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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驯服的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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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地砖是整块整块的青金石打磨而成,光可鉴人,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十八岁的刘大郎跪在上面,额头紧贴着冰冷光滑的地面,视线里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地砖上繁复的云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带着昂贵木料和书卷气息的熏香,与暗卫营终年不散的汗臭、血腥和劣质灯油味截然不同。这洁净到近乎窒息的环境,反而让他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他维持着最标准的跪姿,脊背挺直,肩颈放松,双手掌心向下平放在大腿两侧。这是暗卫营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无需思考,身体便会自动执行。十三年了,从那个在鞭子下哭喊着背诵守则的五岁孩童,到如今能干净利落取人性命的暗卫,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情绪、一切疑问、甚至一切属于“人”的感知,都死死压进灵魂最深处,只留下绝对的服从和精准的执行力。就像教官说的,他是一件武器,一件不需要思想的工具。
殿内空旷寂静,只有远处更漏滴答的声响,规律得如同催命的鼓点。时间一点点流逝,膝盖接触冰冷地面的地方,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针,顺着骨头缝往上钻。他纹丝不动,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几乎与殿内的空气融为一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醉仙楼中钱德禄青紫的脸,还有考核簿上那个刺眼的“甲”字。胃部似乎又隐隐抽搐了一下,他立刻用更强的意志力将其压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回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尖上。
刘大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他知道,主人来了。
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锦靴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前方。靴子的主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脚下这个如同石雕般跪伏的身影。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比暗卫营教官的鞭子更沉重,更令人窒息。
终于,那靴尖动了。
冰冷的、坚硬的靴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抵在了刘大郎的下颌骨上,然后缓缓向上抬起。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佻,却又蕴含着绝对的控制。
刘大郎顺从地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直视上方那人的面容,只看到玄色锦袍的下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海纹样,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刘大郎?”一个年轻而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却字字清晰,敲在耳膜上。
“是。”刘大郎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他此刻的表情。
“暗卫营第一?”那声音又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
“是。”
短暂的沉默。靴尖依旧抵着他的下颌,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无法低头,只能维持着这个被迫仰视的姿势。他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像锋利的尖刀一样,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抬起头来。”命令简洁而直接。
刘大郎依言抬起脸方便主人查看,目光依旧保持在一个恭敬而疏离的角度,落在对方腰间的玉带上。视线再往上,是玄色锦袍包裹的挺拔身躯,最后,才触及那张脸。
轩辕懿。
当朝太子,未来的天子。
这张脸比刘大郎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俊美许多。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清晰而冷硬。他的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细腻白皙,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仁黑得如同最深的寒潭,此刻正毫无温度地俯视着他,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与他在母后灵前自伤时的眼神,与他在杖毙宫女时诵读《治国策》的眼神,似乎一脉相承,却又更加深沉,更加莫测。
轩辕懿的目光在刘大郎脸上逡巡片刻,从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到他紧抿的唇,再到他因常年训练而显得格外精悍的脖颈线条。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价值。
“第一……”轩辕懿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收回了靴尖。
刘大郎的下颌失去了支撑,但他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目光垂落在地。
就在这时,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哐啷——
一套物件被随意地扔在了刘大郎面前的光洁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并非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两件冰冷、沉重、散发着森然寒光的器物。
一个由精铁打造的项圈,圈身厚重,接口处是坚固的卡扣,内圈打磨得异常光滑,显然是为了贴合皮肉。项圈正面,镶嵌着一小块打磨光滑的玄铁片,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属于金属的质感。
与项圈相连的,是一副同样由精铁打造的镣铐。镣铐的链条比寻常的枷锁要粗壮得多,环环相扣,沉重异常。接口处同样是坚固的卡扣设计,一旦锁上,绝非人力可以挣脱。
这两件东西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反射着幽暗而冷酷的光芒。它们无声地宣告着一种绝对的控制,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属。
轩辕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清冷而慵懒的调子,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戴上它。”
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刘大郎的目光落在那套精铁打造的刑具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底。他认得这东西,或者说,他认得它的本质——这不是装饰,不是象征,而是最赤裸裸的枷锁,是比暗卫营的鞭子更彻底的、从身体到灵魂的束缚。
空气仿佛凝固了。殿内只剩下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他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膝盖下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他维持着跪姿,视线凝固在那冰冷的项圈上,那光滑的内圈仿佛能吸走所有的温度。
轩辕懿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等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发生。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挤压着刘大郎的每一寸空间。
终于,刘大郎动了。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手指伸向那冰冷的项圈,指尖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让他几乎想缩回手。
但他没有。
他握住了那沉重的项圈。精铁的冰冷透过掌心,瞬间传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那清冽的熏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微微低下头,将项圈举到自己的脖颈前。
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沉重的精铁项圈贴合上他颈部的皮肤,那冰冷的触感让他颈后的汗毛瞬间竖起。他摸索着找到后面的卡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啪”的一声轻响,卡扣合拢。
冰冷的金属紧紧箍住了他的脖颈,并不窒息,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宣告着一种永久的禁锢。那沉重的感觉向下拉扯着他的头颅,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紧接着,他拿起那副同样沉重的镣铐。精铁打造的环扣冰冷坚硬,他将它们分别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脚腕上,然后摸索着扣上锁扣。
又是几声声清晰的“咔哒”。
当最后一环锁扣合拢,沉重的镣铐彻底束缚住他的双腕和双脚。精铁的冰冷和重量清晰地烙印在皮肤和骨骼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金属链条沉闷的摩擦声,在这空旷寂静的殿宇中,如同沉重的叹息。
他重新低下头,额头再次贴向冰冷的地砖。沉重的项圈和镣铐让他这个原本标准的跪姿变得有些艰难,脖颈和手腕承受着额外的重量。
“很好。自此,你的呼吸、欲望、性命,皆归于我。孤允你生,你便生;孤允你死,你才能死。”
轩辕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他向前踱了两步,停在刘大郎身侧,目光落在那套崭新的、闪烁着冷酷光泽的刑具上,最后定格在刘大郎低垂的后颈。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暗卫营的刀。”轩辕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凿进刘大郎的耳中,“你是孤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着这句话带来的掌控感。
“孤的奴。”
“孤赐你名为影。“
“奴谨记,奴影谢主人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