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火蛇与棉裤 ...
-
又是一年的冬天,今年冬天小禾穿上娘新做的棉裤——枣红色的布,絮了厚厚的棉花,穿上去像裹了两床被子。
石头也穿上了棉裤,不过他的是旧的,膝盖处补了两块补丁,颜色不一样,一块深蓝一块藏青,像两只眼睛。乡下的冬天真的是能冻死个人,呼啸着北风刺骨的冷,人们没事都在家里炕头上坐着,女的纳鞋底,织毛衣,男的打牌搓麻将打发时间,这天刚放学小荷石头离家近,今天又都是早早放学,好多孩子们还没下课呢,回到家石头感觉无聊死了,就偷偷拿了打火机来到院子外面,乡下窑洞都是相连的,你家的窑洞顶子连着邻居家的院子外面,石头看着邻居家的房顶上长着厚厚的干蒿,经过一冬的风吹日晒,干蒿变得极脆,一点就能着,他心念一动,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铁壳的,他早就想试试了。四下无人,他拔了一大把干蒿。他按了下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蹿出来。
真好看。橙红色的火苗在风里摇曳,像跳舞的小人。
石头看得入迷,没注意火苗已经舔到了旁边的干蒿。“呼”的一声,一小簇火变成了大火,迅速蔓延开来。
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打火机掉了。更要命的是,火星溅到了他的棉裤上。
棉裤是新絮的棉花,遇火就着。几乎是眨眼间,火就蹿到了大腿。
石头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火越烧越大,他开始感觉到疼——是那种刺骨的、尖锐的疼。
“石头!”小荷的声音。她刚从家里出来上厕所,就看见邻居房顶上冒烟,石头站在一边裤腿着着火。小荷脑子“嗡”的一声。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冲过去了,想都没想就扑上去,让石头赶紧松开腰带,三两下就把棉裤趴下了了,火被她踩灭了,但烟还在冒。石头呆愣愣地看着她,脸上全是黑灰。
“快回家!”小荷拽他。
石头啥都顾不得了,爬起来就往家跑。跑到半路,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邻居房顶上的火好像小了,只有几缕青烟。
“应该没事了。”他喘着气说。
小荷也回头看了,确实,烟淡了。
两人松了口气,各自回家。谁也没想到,那几缕青烟只是假象。火星没有完全熄灭,它们藏在干蒿深处,慢慢燃烧,慢慢蔓延。一阵风吹过……。小荷刚回到家没一会,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
她跑出去,看见邻居家方向浓烟滚滚,半边天都熏黑了。更可怕的是,火已经蔓延到她家柴垛——那是爹攒了好几年的柴火,堆得比房子还高。
左邻右舍都出来了,提着水桶、端着盆,往火上泼水。可火太大了,水泼上去,“刺啦”一声就变成蒸汽,火苗反而蹿得更高。
小荷看见爹站在柴垛前,一桶一桶地泼水,脸被火烤得通红。娘在哭,边哭边泼水。
火舌舔着了旁边的两棵枣树——那是小荷后出生一直就长的,如今已经碗口粗了。枣树烧得噼啪响,像在放鞭炮。
猪圈里的猪吓得嗷嗷叫,在圈里乱撞。要不是圈门结实,早就冲出来了。
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可火势太大,直到两个小时后,最后一簇火苗才被扑灭。
柴垛烧没了,枣树烧焦了,猪圈熏黑了。万幸的是人没事,房子没着,猪也没事。
事后清点损失时,石头爹提着鞋来了。
石头知道逃不过,主动跪在院里。鞋底落在屁股上,“啪!啪!啪!”一声比一声响。
小荷躲在门后看,每打一下,她的心就抽一下。石头咬着牙,一声不吭,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打完了,石头爹扔下鞋,对跪在地上的儿子说:“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错哪儿了?”
“不该玩火。”
“还有呢?”
石头想了想:“不该差点烧了别人家。”
石头爹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回屋吧。”
那天晚上,小荷偷偷溜去石头家。石头趴在炕上,屁股手上横七竖八全是红印子。
“疼不?”小荷小声问。
石头摇头,又点头。
“活该,”小荷说,手下却放轻了,“谁让你玩火的。”
石头闷闷地说:“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火有什么好看的?”
石头不说话了。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点着火。但他没说出口,因为听起来更傻。小荷要走,石头突然叫住她:“小荷。”
“嗯?”
“今天……谢谢你。”
小荷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谢你扑上来。”石头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烧死了。”
小荷鼻子一酸:“瞎说什么。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走出屋子,听见石头在后面说:“小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荷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月色很好,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盐。小荷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春天时,她和石头在黄河滩上捡到过一块透明的石头,对着太阳看,能看见里面有彩虹。
石头说:“送给你。”
小荷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石头硬塞给她:“给你就是给你了。”
那块石头现在还在小荷的抽屉里,用红布包着。有时她会拿出来看看,对着灯照,里面真的有彩虹,小小的,弯弯的,像一道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