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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高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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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师傅,您放门口就行,谢谢啊!”
纪诗挂掉外卖电话,溜达回家的路上顺便买了一份加肠的烤冷面,咬着竹签琢磨刚买的柚子叶怎么用才能效力最大化。
她百八十年就不再相信蒋凤书那人说的一个标点符号了。
居然还有一张身份证?有没有天理啊,她穿越回去的时候,连刚要咬了一口的冰棍都不在,蒋凤书倒好了,有身份证,还白提了套房子,甚至全身上下穿戴整齐,那金镶束发冠,那祖母绿扳指,纪诗是真想偷了卖掉。
罢了罢了,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搞不齐明天一睁眼他又回去了,纪诗非常乐观的想。
无论如何,至少她走的时候还顺手关了酒店房间里的中央空调。
七月盛夏,热不死你丫的。
这一晚纪诗的睡眠质量很高,哪怕小八在她床上整夜跑酷,纪诗醒了两秒后就又几乎是沾枕头便飞去会周公了。
回到有空调,有外卖,还有无线网络的二十一世纪已经两年半了,她还是心存感激的对上天保有敬畏之心,沐浴焚香,一颗诚心,在庙里上过三柱香的许诺,定要日日践行每日开空调,吃外卖和玩手机的人生使命。
至于为什么蒋凤书这个混蛋会反向穿越来21世纪,以及他怎么换了个年轻十岁的皮囊相貌,甚至于那些早已消散千百年的前尘往事和眼泪不甘,都和第二天要过周末的纪诗没有半毛钱关系。
虽然这可能确实和虫二阁的银铃姑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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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诗没想到分明看起来恢复的如此好的一个健壮青年,居然一夜之间染上了时疫。
高热不退,面色赤红,浑身滚烫,命悬一线。
“银铃!你休要再多管闲事,引火上身了!”金禄闯进来,夺门而入,巨大生理力气的差距顷刻间便将纪诗从床榻旁拉开来。
金禄是这个时代中第一个向纪诗递来善意之手的人。他是虫二阁的管事之一,虽处于风尘之中却有颗科举报效的赤子之心,纪诗偶尔念诵的几首文抄公或现代语录,金禄是这偌大世间唯一愿意也是唯一能倾听、与之探讨的人,时常也给她行些方便。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金大哥!”
“……就你道理多。”
因而当金禄误打误撞得知他的知己竟然窝藏了一个不知身家性命的外人,纠结再三后,他还是替纪诗瞒了下来。
于是被捡到的江枫,这一住就是从冬到夏,白驹过隙。
“你不是不知道近来时事动荡不安!”金禄没想到现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纪诗竟然还敢以身试法。
窗外夜明星霁,却笼罩着并不祥和的氛围。
今日正逢金禄当值,也好在是他发现了纪诗夜里偷摸的鬼祟身影,换了别人,怕是早已当作出逃者乱棍先打了。
“原是你诓我,说什么他三月便走了!”思及此,金禄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个不傻的,自去岁起,皇城就因为那六殿下闹的沸沸扬扬,前些日子咱们阁里竟然还出了刺客,眼下又是这疫病弄的封城,唉!要我说,这小子也是命贱,逃了前一遭,又无缘无故害上这病,怕是没得救了!”
他在狭小的屋子内踱步来回,叹气连连,想起来又在纪诗身旁耳提面命道:“你呀你,平日里看起来聪明,那分明此刻明哲保身,才为上策!”
纪诗似乎在思考。
蒋凤书的余光中看不真切她的裙摆颜色,于是继续在高热的命悬一线中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还在装吗?他及不可见的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分明不是在她计划当中吗?
贪财,胆小,耽于色相,这是蒋凤书对纪诗的全部评价,看似有一星半点小聪明,实则在那些以为他已睡去的夜晚,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何时能讨回本钱来,好早早逃身,跑去大千世界闯上一闯。
简直滑稽,他这样想,一个奴婢的奴婢,痴心妄想。
不过如今看来,她倒是还有点子狠。
入骨的痛又开始蔓延。
血管中都是滚烫粘稠的毒,毒蛇般蜿蜒而上,当真如业火般,仿若凌迟之刑。
蒋凤书在几日前接到旧部飞鸽传讯,告慰他大计将成,不日便可勤王回朝,班师光复,到时京中自有安排接应他的暗卫,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偏偏就在他应抹掉卧薪尝胆,忍气吞声活着的最后一日时,突发疫病。
“谢谢你,金大哥。”空气沉默了良久,纪诗垂下眼睛,才终于答道。
终于要看清他的毫无利用价值了吧,蒋凤书想。
终于要舍弃他了吧。
虫二阁偌大无比,在寸土寸金的皇城端的是富丽堂皇,因而藏下一个外来人,虽说有些困难,但小心谨慎些,并非不可能。
那自然,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一个外来人,也事在人为。
“银铃,眼下只有一个法子了。”金禄叹了口气,说道。
蒋凤书很清楚这指的是什么。
虽说太医宵衣旰食,翻阅古典,到底是研制出了治疗疫病的方子,可这药材才是最当紧的。城里的药铺几乎是被一扫而光的售罄,哪怕朝廷在各处支了散药的摊子,但同一种药材,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当朝的是一群混账,只管中饱私囊,药效最佳的自然是紧着宫中贵人,次一等的偷运出皇城变卖给权贵富商,余下些无用的边角料才能拿来熬药分发,甚至连那些发了霉不堪用的都流入黑市叫卖中,仍然个个价值千金。
于是就有一个顺水推舟的法子。
人没了,不就传染不了了吗?
恰逢虫二阁月余前出了场刺杀,据说现场鲜血四溅,活口一个不留,连陪侍的姑娘们也都惨遭牵连,命丧黄泉。
风暴中心的是当朝韩相之子,那更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几乎要哭瞎了韩老太太的眼睛。
因着这一桩事,并上街里坊间的风言风语,说是韩相/奸佞,污蔑天子血脉,这才遭人断子绝孙,传的愈发甚嚣尘上。
官府衙门对大户人家中的清扫门户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他们这日日被口诛笔伐的青楼楚馆?巴不得有多少当日没能灭口的人证干脆就死在这场大病中,不费吹灰之力。
夏夜被沉默淹没,夹杂着偶尔有几只叫春的猫儿在窗沿边走来走去。
高热中,他的目光落在衣衫缝得歪歪扭扭的补丁上。
针脚不匀,线头外翻,一看便是新手缝的,边角换线处两股颜色打结,补得急,又补得笨,连原本的破口都扯得更大了些。
指尖刚拂过那处,粗线蹭着指腹,有点扎。他下意识用力扯了一把,补丁没有扯下去,反倒使得这动作牵引出更剧烈的痛来。
帷帐被遮下,她的衣角在走动时飘过床榻,蕴着在冬日里冒着大雪出去采的梅花香,那时说要晒干了做什么简易版鲜花饼吃,叫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明明嫌着她,厌着她,偏偏此刻,只能靠着她缝的这块补丁衣衫,熬过去这一场发热的长夜。
再传来的是两人的脚步声,渐远,门开了,又关了,炎炎夏日空气中的汗味和蝉鸣声夺门而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从来就不是个蠢货。
蒋凤书讥讽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