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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饭票 九条命都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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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纪诗还逃跑过一次,她逃去了江南。
那时蒋凤书爱她这件事,已然不言自明。
爱呀,爱呀。
“你养的猫儿,已经足足两岁了。”
北上的马车中,雕梁精致,窗外是江南水乡深秋的萧索,黄叶飘零,掠过雕花的窗棂。
蒋凤书怀抱着她,自顾自地说起来。
“它很想你。”他的华服柔软而冰冷,在水乡落叶的秋日里,繁复的纹路惹出她手背一片痒。
纪诗无神的盯着帘外渐行渐远的景致。
马车正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将那座她曾短暂栖身,寄托了渺茫自由的临水小筑,一点点抛远模糊。
江南湿冷的空气似乎还残留在她单薄的衣衫里,与车厢内温暖的熏香格格不入。
“我也很想你。”蒋凤书说。
沉默如同实质,在车厢里蔓延,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单调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权力者笨拙的示爱,囚禁者本能的掌控。
纪诗只是沉默。
30.
周末,带福星去检查。
宠物医院周末格外热闹,一眼望去,狗狗猫猫满屋乱窜,配上此起彼伏的喵叫汪鸣,很是一场别出声面的森林音乐会。
蒋凤书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紧紧抱着猫包,目光警惕地扫视身边的一只比他膝盖还高的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友好地哈气,他当场拔高声音:“意图不轨。”
“它只是想跟你握爪。”纪诗按住他的手,向阿拉斯加主人笑一笑,随后又小声警告蒋凤书道:“你别这么草木皆兵。”
叫到福星的号码时,进了诊室,医生小姐一边记录,一边熟练地哄着福星从猫包中出来。
福星很是乖巧,一点儿也不怕生,软绵绵地蹭了医生两下,趴在诊台上打了个呵欠,完全没有待产母猫该有的紧张和戒备。护士利落地铺开器具,小腹剃毛的电推、凝胶和探头都已准备就绪。
医生正要着手操作,忽而蹙了下眉,俯身又认真地看了看福星的身下。
“你们说……这猫怀孕了?”医生抬头,语气尽量控制在专业范围内,但眼里显然憋着笑。
“对啊,”纪诗理直气壮地点头,还抬手指了指,“你看这肚子,十有八九还是带了个足球队。”
说罢又戳戳旁边的蒋凤书,像是要他配合。
蒋凤书微微点头,神色严肃:“她近日饭量极大,性情安静,腹部圆润,很有可能是怀了猫崽。”
医生:“……”
福星安然自若地趴着,尾巴卷成一圈,若有所思地舔了舔爪子。
医生忍住笑,翻了翻福星的下腹,又摸了摸尾巴根,然后以一种尽量不引起人类自尊心受挫的语气开口:“这只猫……其实,是只三花公猫。”
纪诗:?
“非常罕见,大概万分之一的概率。”医生摘下手套,轻咳了一声,“更重要的是,三花公猫——基本没有生育能力。”
空气突然安静。
蒋凤书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良久后,才神情复杂低声道:“……天阉之猫?”
“别乱用词。”纪诗头疼地捂住额角,转头对医生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哈,我们之前太主观臆断了。”
医生笑着摆摆手,正要说不打紧,蒋凤书突然开口问道:“可它腹部为何如此膨胀,不会有什么病症吧?”
“纯脂肪。”医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片刻后,蒋凤书抱着猫出了诊室,低头看着怀里的三花大爷,神情带着一种史无前例的受挫。
福星在猫包里翻了个身,打心底不以为意,装模做样喵两声,像是在安慰。
纪诗在前面笑得停不下来。
蒋凤书沉默许久,才低声辩解:“那时在楼下,它蹭我手的时候,眼神确实有点深意。”
“你全身上下就差写着饭票来了。”纪诗很不客气的嘲笑起来,她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都说猫有九条命,我看小福星呀,九条命都用来学碰瓷了吧?”
像是听懂了般,福星很给面子的瞄了一声。
午后日光晒在街角的玻璃窗上,像涂了一层蜜。
纪诗临时起意,吃饭时看到自己光秃秃的指甲,兴致起来就要去做美甲。
蒋凤书随她一同前往,一路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完美的步幅配合,不快不慢,一如既往的……不太自在。
“你不必跟来的,”纪诗道,“做美甲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是另一个次元的东西。”
“可我想。”蒋凤书回答得斩钉截铁,后半句他没说出来——“可我想同你在一起,了解你,和你的世界。“
美甲店是她常来的,环境干净雅致,纪诗早就习惯了这里的氛围,直奔经常为她做指甲的美甲师。
而蒋凤书站在门口,足足停顿了三秒。
他从未见过如此多色彩斑斓、香气四溢的……女子闺事——窗帘是碎花,沙发是粉色,墙上贴着亮片爱心和一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异族字母,仿佛一脚踏入了某种精致又危险的秘境。
“别发呆,”纪诗朝他招招手,“你坐那儿,别乱跑。”
淡粉色的装潢落在他的眼里似乎有些过于……温柔。他想了想,最终面色镇定的移步坐在候客沙发上,一动不动,浑身的不自在,格格不入,像某种误入少女地盘的哥斯拉。
几位店员轮番偷瞄,最后实在忍不住,轻声议论:
“他是模特吗?”
“不,他刚刚跟小诗说话,好像是男朋友!”
“好高冷,但好好看啊!”
纪诗坐在对面,对着一排色板上的甲油胶,挑挑拣拣,突然指向其中一块草木绿:“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蒋凤书不请自来的走上前,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像是腐败的落叶。”
纪诗:零人问你。
“……你说得这么诗意,我还真选不下去了。”她不咸不淡的说回去,“那你挑一个?”
他还真低头认真翻了几页,指着一块淡珊瑚红,语气一本正经:“这个,像你从前亲手制的糖渍梅子。”
纪诗一怔,旋即噗嗤一笑,“你是想,长乐街上十文钱三斤的小作坊成品吗?”
蒋凤书有段时间发神经,不,准确来讲自纪诗被从江南找回来之后,他的神经病就没有好过。
不知道夏至那日他哪根筋又搭错了,探子言来说纪诗难得打起精神来,召唤着院子里的女使将晚春摘下的青梅去叶去枝,兴致勃勃的在做梅子煎。
蒋凤书的身影在午后时分降临。
“可曾有孤的例分?”自南下回来后,这是见的第一面,他难得软和了语气问道。
女使们在院子里跪了一片。
纪诗手上的活计不停,“王爷大驾光临,来我这处找什么不痛快?”
蒋凤书也不恼,只是回道:“从前不见你爱甜食,今日倒是例外。”
“人的秉性,总会变。”纪诗淡淡道。
这是句彻头彻尾的假话。
蒋凤书却当作是她服软的委婉之言,五脏六腑涌出一股欢欣意,也罢,她就是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性子,若是吃了一堑后能回心转意,这王府内也有她立足之地。
“尝尝?”
是她的指腹蹭上他的唇角,很不合乎礼制和尊卑的一个举动,纪诗并没有看他,只是那嫩黄色的春衣在风中抖动几缕纱来,伸出手,在恪王府内养了小半年,肤若柔荑。
蒋凤书负手而立,低下脖颈来,在这个春末夏初的时节,唇角碰上她的指尖,余光落在那一罐未填满的罐子上。
那罐子一直都在,再过了一百三十七个时日后,王琼安为纪诗炮制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死遁如约施行,蒋凤书就是日日夜夜捧着这罐子,眉目猩红,在一个初雪时节,拎了佩剑,斩杀韩相于府邸内。
“不是。”
美甲店内凉风习习,蒋凤书看着她的手,眉头轻蹙,“我只是觉得,这颜色很衬你。”
纪诗垂下眼睛,手指动动,又回到最初的选择:“就这个嫩绿好了。”
“好嘞。”美甲师应道,一边涂色,一边试图忽略这暗流涌动的氛围,余光落在那容色过于优越的男子,蒋凤书仍坐在家属寄存区,眼神在墙上“透色の完全法则“和年度最IN色”之间来回扫动,试图破译这纷杂的字符。
“那个,您要不要做个男士护甲?”美甲师见他空着,忍不住问。
“护甲?”蒋凤书神色一凛,“是盔甲的护,还是……?”
纪诗没说话,美甲师乐得再招揽一桩生意:“您开玩笑的吧,是保养指甲。您看您的指甲,边缘都有薄茧。”
“我确实,常年执剑。”他语气一本正经。
翻开手,却是毫无任何厚茧。
“他乱说的。”纪诗赶紧接话,顿了顿,存了点恶作剧的心思,又道:“不过可以试试,人生第一次嘛,留个纪念。”
于是诡异而美丽的一幕出现了。
面色冷如霜的男人,坐在粉嫩软垫椅上,默默被擦指缘油,期间还不忘认真提问:“这个液体是否有药理成分?”、“为何要用这种味道?”、“指甲的光亮与战力相关吗?”
纪诗:“你要不先闭嘴。”
“我只是问询。”他说得理直气壮。
等一切结束,纪诗手上是一抹亮丽的绿,而蒋凤书的指甲则微微透亮,干净整齐。他低头审视了一番,竟然有点满意。
“我得承认,这盔甲……不碍手。”
“下个月你可以再来。”
蒋凤书看她一眼,语气中含了点期许:“我可以一直……在吗?”
这一次,纪诗没有回答。
从美甲店出来时,天刚好暗下来。
店门口风拂过门帘,吹起一点清凉。午后的街道有些晒,但树荫下却意外地安静。
纪诗低头收好手机,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小纪?”
她抬头,一眼看见那人站在街角不远处,端一杯刚买的咖啡,身上是干净利落的灰蓝衬衫,配着细边金框眼镜。
万初文。
他的目光先在她身旁的蒋凤书身上停留一瞬,那人神情冷淡,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一株不动声色的松柏,复尔又扫了一眼背后的美甲店门牌。.
“巧了。”万初文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纪诗于是顺着礼貌地应了一声,“万总好。”
三人之间的空气顿了一瞬,却没有变得尴尬,反倒像是某种下意识的默契。
不追问,不寒暄,保持克制。
然后各自礼貌地说了句再见,万初文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写字楼,像这场偶遇只是一阵风,不带起任何涟漪。
纪诗回头看了一眼旋转门上的倒影,玻璃上映出两个人身影。
“朋友?”蒋凤书问,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工作上的领导,。”
她答得随意,又不多解释。
蒋凤书没再问什么,只抬手为她挡了挡午后直照的光线:“走吧,晒。”
周日晚,上班焦虑症如期而至。
纪诗试图通过做饭这一举动放空大脑,一转身便进了厨房系起围裙,打量着新买的绿叶菜。
蒋凤书跟进来站在她背后,看她素手翻转,指节干净利落地切葱、洗菜、备菜。
她看起来太熟练了,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我来。”蒋凤书忽然开口。
纪诗正在倒油,头也不回道:“做梦,你要是再倒一整罐盐进汤里,你今天晚上就吃空气。”
“……必不重蹈覆辙。”
没由头的,纪诗噗地笑出声。
蒋凤书看着她肩膀轻轻抖动,喉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
厨房的灯打在她侧脸上,鼻梁挺翘,眼睫湿了,水蒸气蒸出来的。
可他看得却像是落泪。
心脏似乎是被攥紧。
二十一世纪里,她一个人住,料理柴米油盐洗衣做饭,上工要赶时间,早上闹钟响三次,打着哈欠来吞服下一杯苦涩液体,然后出门,同那些人模狗样的上级周旋。
一个人生活,不辛苦是假话。
只是她从来没抱怨。
哪怕下午在那仪容店中,她还饶有兴致的和女使谈论工作时的趣事,仿佛这一切都很有趣似的。
“纪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很了不起。”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气弄得一愣:“怎么了?”
又发神经了?
“没有。”他顿了顿,“只是觉得你一个人过成这样,很厉害。”
她一直都很厉害,从前南下,后来去了漠北,蒋凤书一直知道。
纪诗沉默片刻,笑了笑:“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不厉害,日子也得过。”
她回过头,将两颗滴水的西红柿放在砧板上。
蒋凤书的手径直接过那湿漉漉的两个果实,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我来吧。”他说,“以后你做主,我来打下手。”
“你不会炸厨房吧?”
“你放心。”他低头剥开西红柿的外皮,细致,很干净,“我学得很快,还能哄猫,刷碗,必要时还能……守夜。”
纪诗别开脸:“你先学会煮面不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