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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情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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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纪诗对一个砚台砸破了蒋凤书脑袋这件事,惴惴不安。
蒋凤书或许对她有些难得的耐心,像猫抓老鼠,血腥的逗弄,可纪诗没有傻到能坚信,她那几乎称得上是行刺的行为能够被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但这件事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一切恍若不过是玩闹间隙的意外,一连他额角那抹刺目的红也仿若是朱砂墨迹,淌过深邃眉骨,最终凝滞在锋利下颌线的血迹,一切都很真切。
蒋凤书只是沉默地着,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书案前的纪诗完全笼罩,浓重的阴影里,唯有那道伤口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灼灼的亮着,如同暗夜里伺机而动的兽瞳。
纪诗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甚至准备好了迎接他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鞭刑,杖杀,还是什么更恐怖的,不可具名的刑罚?
一如朝堂上的摄政王,冷酷,暴戾,不容丝毫忤逆。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他只是缓缓抬手,用指腹抹过那道伤口,动作随意得如同拂去一点尘埃,鲜红沾在他冷白的指尖。
就在纪诗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沉默逼疯,蒋凤书却突然靠近,不容抗拒,带着血腥气。
纪诗甚至来不及惊呼,后背便重重撞上墙壁。
他的一只手臂撑在耳侧,将她牢牢钉在方寸之间,另一只手,那只沾着他自己鲜血的手,却以一种近乎狎昵的力道,攫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带着铁锈味的指腹,紧紧贴着她的下颌骨,纪诗被迫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视线里。
不见底的寒潭里,倒映着她惊惶失措的脸。
被野兽锁定的恐惧。
然后,蒋凤书俯下了身。
纪诗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张脸庞在眼前无限放大,她以为他要咬断她的喉咙,或者用更残忍的方式惩罚她的胆大妄为。
可是,可是——
一个微凉的,血腥的,近乎粗暴的吻,重重地碾过了她的唇瓣。
蒋凤书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反应。
接着,他竟真的转身,一言不发,大步离开了这方窒息的角落。
背影在夕阳下很孤峭,额角那道新鲜的伤口,教回廊两旁侍奉的奴仆们战战兢兢的跪下磕头。
只留下纪诗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唇上还残留着那冰冷生硬的触感和淡淡的血腥气,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她抬手,发狠擦着自己的嘴唇,试图抹去那令人心悸的痕迹。
蒋凤书,绝非善类。
任何偏离他暴戾本性的举动,都包裹着更致命的毒药,纪诗几乎是像寻得求生稻草般,将那张歪歪扭扭却推心置腹的求救信藏进衣襟中。
她必须逃走。
自那日后,雁回再也不敢离开她身旁半步。
纪诗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她像只被拔去了爪牙的雀鸟,安静的待在华美的房间内,练字,刺绣,喝茶。
窗棂的暗影里,蒋凤书垂下眼。
目光穿透精雕细琢的镂空花格,落在纪诗低垂的颈项上。她最近在学刺绣,从前在虫二阁便被管事妈妈冷嘲热讽,始终还是没长进,当下依然如学写字般,歪歪扭扭的女红,要细细看,才能大概觉出些木樨花的蛛丝马迹来。
姿态安静驯顺,如同她身上那袭新裁的月白云锦,柔软去锋芒。
可蒋凤书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她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在他眼中如同掌上观纹。
额角的伤已然愈合,奴仆会战战兢兢在晨间将那个丑陋的伤疤隐藏在冠冕后。
可蒋凤书却似乎仍然感觉到疼痛,在每一次心绪翻涌时。
细密而顽固的刺痛,如无形的线,将他拉回那个混乱的瞬间——砚台砸来的剧痛,她惊恐放大的眼瞳,以及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吻,像鬼附身。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早已结痂却依旧凸起的痕迹,触感粗糙,像一个耻辱的烙印,标记着他生平第一次的狼狈与失控。
那吻的滋味,是腥气和疼痛。
蒋凤书厌恶这种失控,厌恶被无形力量牵引而做出脱离他理智的行为,可更厌恶的是,每每回想,那瞬间涌起的,竟不全是暴怒。
一种黏腻的,陌生的,如同沼泽般令人沉溺又窒息的暗流。
他不懂。
他从未需要去理解情爱。
情爱让一桩君夺臣妻成了血色迷雾,那是他生来便背负的原罪与耻辱的烙印。蒋凤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权力与情孽交织的肮脏交易。
名义上的父皇,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觊觎臣下之妻,强取豪夺,风骨清绝的指挥使夫人囚禁于深宫,他的生母,被强权碾碎人生的大崔氏,在绝望与屈辱中诞下了他。.
诞下他的那三日里,她在想些什么?
她想过活下去吗,为了这个孩子活下去,为了这个指挥使唯一的血脉活下去吗?
或许吧。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死亡,被帝王情爱笼罩下,编织的死亡。
从此,他成了蒋凤书,成了小崔氏的皇子,宠妃长子,可内里却流淌着禁忌之血,随时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的秘密。
他在冰冷的审视、疏离的教养和深宫无处不在的猜忌中长大。崔贤妃待他,带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怜悯与恐惧,更像是一种责任,而非骨肉亲情。
她看他的眼神,总像在看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会落下,斩断她岌岌可危的恩宠甚至性命。
情爱是枷锁,是毒刃,是让人失去自我、沦为欲望奴隶的卑劣戏码。
让他的生父战死边疆也无法守护妻儿,让他的生母受尽屈辱自缢身亡,让他背负着仇人的姓氏屠戮亲族,不就是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吗?
情爱只会带来毁灭,扭曲,和永世不得超生的罪孽。
蒋凤书能有今日,靠的是摒弃一切脆弱情感的意志,是步步为营的算计,是掌控一切的权力
可那个身份低,本该如同蝼蚁般匍匐的银铃,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令他憎恶的涟漪。
那个该死的吻。
为什么?
他厌恶这种悸动,厌恶那丝因她擦拭嘴唇时狠绝动作而莫名升起的烦躁。
为什么?
这个疑问,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蒋凤书给了她远超其身份的庇护与安全,甚至在她犯下几乎等同行刺的大罪后,仅仅是将她关在这华美的囚笼里。
这对他而言,已是史无前例的宽纵。她凭什么不感恩?凭什么觉得外面的风雨,会比待在他羽翼之下更安全?
那个漠北高僧的传言,他放任府中流传。她视若珍宝,千方百计藏躲的求见信,建筑在海市蜃楼,无根而生的空中楼阁之上。
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也从来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所以,蒋凤书默许这一切。
像一位掌控全局的棋手,他冷眼旁观着棋子的走向。
她以为她在暗中编织着逃出生天的网。
殊不知,她不过是落在他掌心,按照他默许的轨迹,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结局的猎物。
他默许雁回偶尔开小差的离开,默许她日复一日对后角门那隐秘而渴望的窥探,默许她偷偷换上那身粗鄙的旧衣。.
蒋凤书知道她将几枚金叶藏进了腰带夹层,甚至有意无意,在祭祖这等需倾注京都精锐的关键时刻,让别苑的守卫出现了恰到好处的松懈。
在这一切的默许和布置之下,在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不愿承认的角落,竟滋生出一丝荒谬绝伦的……期望。
他创造了所有她能逃跑的条件。
他给了她一个看似可行的生门。
她会不会,选择留下?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缠绕巷弄。
蒋凤书停下了脚步。
他如同早就预料到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
冰冷的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挤出窄门,正因剧烈奔跑而微微喘息的身影,嘴角带笑。
银铃。
四目相对之间。
她像一只终于撞破蛛网,却一头栽入更大陷阱的飞蛾,僵在了逃离的起点。
蒋凤书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踏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如同踏在他自己布满荆棘的血色过往上。
玄色祭服下的身躯绷得像一张即将崩断的硬,压抑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痛楚。
修长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想要彻底抹去这令他动摇源头的力道,更是为了斩断那无形的,名为情爱的诅咒锁链,猛地攫住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肌肤相触的瞬间,细腻温热的触感,竟如同滚烫的岩浆般灼烧着他的指尖。
“银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到了极致,在夏日却裹挟着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着血肉而出,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比暴怒更可怕的狂澜。
混杂着自我厌弃和滔天恨意,他开口:“谁给你的胆子,以为能逃出孤的掌心?”
手指在收紧,感受着颈动脉在掌心下搏动。
他应当要亲手扼杀这不该有的悸动,将这搅乱他死水,试图将他拖入情爱深渊的源头彻底碾碎。
然而,然而。
指尖传来属于她的生命脉动,如此真实而脆弱,却像一道无声嘲讽,将他更深地拖入在那被诅咒,被扭曲,被鲜血浸透的深渊里。
蒋凤书绝望地意识到,情爱困他一劫,情爱困他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