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下坠》栖蓝心

3、Loving 001 夏天 你多棒啊。

　　七月的知了声嘶力竭，压不下少女心中漫山遍野的荒芜。那一年，弟弟周瑞兴的啼哭，盖过了她中考失利的全部声响。

　　2016年夏，闻山县，马场镇。

　　小镇坐落于群山峻岭之间，一幢幢二三层小洋楼依山而建，成片的田地广袤无垠。
　　七月，早已入夏，知了喋喋不休地鸣叫着。

　　清晨趁着天还没热，周父周母抱着将满一岁的婴儿周瑞兴出门遛弯。
　　周可遇一个人在楼上躲着，自从并不理想的中考成绩出来后，家人对她很是冷淡。

　　昨日周可遇和父母弟弟从音州回来，一手带大她的奶奶更是一句话都不愿意与她说。
　　她枯坐在书桌旁，心绪焦躁的翻着名著。

　　楼下传来谈话声，周奶奶喊她下楼，原是大舅奶奶家的表婶娘阿玉来了。
　　阿玉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漂亮女人，早些年在大城市闯荡，后嫁人生子，归于洪流。此刻她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有些严肃，就听着周奶奶丧着脸念叨：

　　“考的不行......”
　　“......才考那么点分....”

　　周可遇没精打采地下楼，脚步一搭一搭地落在台阶上，像一朵蔫巴了的小花。阿玉就站在楼梯口处等着她，那一幕很深刻，阿玉的瞳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幸灾乐祸，只有无尽的平和与通透。
　　世人的目光像银针般刺下来，又有多少时刻正视过自己的目光。

　　周可遇知道来人又要说成绩的事，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看向阿玉自嘲又尴尬的笑笑，“我才考了......”
　　却没想这个不甚相熟的亲戚，定定地看着她，一脸认真地说：

　　“你多棒啊~”

　　“你竟然能考六百分。”
　　“你多优秀啊～”

　　周可遇一时愣住，下意识低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夸赞的言语，却更加让她妄自菲薄。后来回忆起，那个不甚相熟的亲戚，竟然是那段时光里唯一安慰过她的大人。
　　孩提之时，耳提面命，立向远大，不免自哀。

　　那时候的她，脊背总是像被什么压着，甚至无法赞同阿玉的那句话：你多棒啊。
　　你多棒啊。

　　周可遇想不明白，竟然会有人夸赞她。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已经忘记上一次听到这样简单的夸赞是多么遥远的事了。

　　大人们的谈话很快转移到新生的弟弟身上，
　　“姑妈，怎么没看见小的？”
　　“周鹏和毛芳带着宝宝出去玩去了，说在家待着闷得慌。”
　　“哦，我看着长得肉乎乎的，真惹人爱。”
　　周奶奶提起周瑞兴又精神了，“那是，这小家伙浑身有劲的很，你别看他小！聪明着呢！”
　　........

　　阿玉毕竟算个外人，情分所至，她和周奶奶说些家长里短后，便离开了周家。阿玉迎面与刚买菜回来的风琴碰上，风琴一身米色缎面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手腕上挂着一翡翠镯子，穿着很是考究。

　　风琴提着一大袋菜品，见着阿玉，忙叫住她，“快来给我帮忙，中午在我家吃饭。”
　　阿玉：“怎么买这么多菜？”
　　“春节的时候周鹏、毛芳没回来过年，今天请他们一家来吃个饭。”
　　阿玉嘁了一声，懒得多问，跟着风琴一起进了蔺家。

　　周家和蔺家是邻居，仅一墙之隔。而年近四十的风琴，是蔺家的女主人。

　　周可遇在楼下无所事事地晃荡着，转悠至门口，周鹏和毛芳正好抱着周瑞兴回来，一路上总有人向他们夫妇打听周可遇的中考成绩，周可遇中考没有考出令人满意的成绩，让他们很是没面子。没逛一会儿，两人便抱着孩子打道回府。

　　“哎哟，我的大宝贝回来了！”
　　周奶奶欢欢喜喜地接过大孙子。

　　周可遇一抬头，就见毛芳和周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气血倒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几乎喘不上气来。

　　看着女儿窝囊木讷的模样，毛芳没好气地抱过小儿子上楼换尿布喂奶，周鹏也不再关注这些，在大堂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给厂里同事打电话，询问工作进度。

　　屋外青山浓绿，虫鸣悠长。偶尔经过的大货车震颤着，给宁静的小镇制造出几分喧嚣。
　　日头渐起，温度沿着藤蔓攀升，门外白晃晃的阳光急切地想要涌进来。

　　周可遇缩了缩冰凉的手指。

　　蔺家厨房里，阿玉洗着菜，突然长叹一声，“还是你们生儿子的好，不会拖着女儿。”
　　风琴切着肉，不赞同道：“哎哟，瞧你这话说的，儿子女儿都是宝，你家冰冰都要上小学了吧。”

　　“这二胎政策开放了可不得了，周可遇都十七八岁了还给她生一个弟弟，现在我公公婆婆天天拿这个说事，催着我要二胎。”
　　风琴不甚在意，“这又不是穷时候，又不是养不起，生呗。”

　　“你们都是张口就来，你怎么不生个老二？”
　　“哎呦，我都生了蔺季了，何必交罚款再生。”
　　阿玉将手中的菜狠狠一甩，溅落一池子水花，“看看，说一套做一套！”

　　风琴见了，啧啧嘴，“别和自己过不去了，过日子啊，怎么能不装聋作哑。”
　　阿玉长叹一口气，两人换了话题聊。

　　风琴切好肉，便去周家与他们说好来吃饭，周家人推脱不了，只得答应下来。
　　临走时，风琴见周可遇一个人孤零零在角落坐着，便道，“可遇，蔺季起床了，你去找他玩呀。”
　　周可遇抬头向大人们看去，周奶奶松口，“去吧。”说着也一同去帮风琴做饭了。

　　蔺家二楼有一间房门是关着的。
　　她一推开门，就被房里的冷气冻得一哆嗦，紧接着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声传来。

　　电脑前的男生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有些乱糟糟，脸庞生白冷峻，听到动静，他侧头看了周可遇一眼，又收回目光，把关注点放回到了游戏上。期末考后短暂假期，蔺季在电脑前稳坐如山，好兄弟说要给他介绍漂亮妹子他都没理。

　　周可遇在床边坐下，理了理头顶上的呆毛，看了眼空调上的温度，18度，搓搓小胳膊，冻死人了。

　　一局结束，机械键盘声停歇，蔺季开了瓶矿泉水，转头向身后的小姑娘看去，就见对方沮丧着一张小圆脸，恹恹的，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小女孩扎着整齐的马尾辫，穿着普通T恤长裤，很是乖巧。

　　蔺季是独生子，邻居家有个小三岁的妹妹，很招他喜欢，他把对方当作亲妹妹一样看待。周可遇家教甚严，如果不是两家人是邻居，蔺季一直到结婚，估计都不会见过周可遇。

　　他略一思索，就知道是因为中考的事，不就考个试，又不是不能上学了，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万一惹哭了就糟了。
　　他面前这个小祖宗，可是说哭就哭。

　　“来，我教你打游戏。”
　　周可遇白了对方一眼，她对这一向不感兴趣，“不要。”
　　有些难办啊。

　　蔺季起身，将自己的房间扫视一圈，从桌柜提出一袋零食翻了翻，掏出几颗牛奶糖递给她。
　　周可遇接了。
　　蔺季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翻了一部最近爆火的喜剧电影播放。

　　蔺季将窗户边的小沙发搬到床边，正对着电视，拍了拍，“来，坐这。”
　　周可遇这些天都没什么娱乐活动，见蔺季放电影她也不反感，便坐在小沙发上看了起来。

　　喜剧笑点密集，很容易让人短暂地忘记烦恼。
　　周可遇目不转睛地看着，神色放松了很多。

　　蔺季倚在床头，举着手机翻完群消息，见小姑娘状态好了许多，嘴角勾了勾，剥了一颗牛奶糖扔嘴里，拉开电竞椅，继续操控键盘。
　　……

　　风琴打开房门，叫两个孩子下去吃饭。她见蔺季在打游戏，快步上前拍了蔺季两下，“人家妹妹来找你，你就在这打游戏？”
　　蔺季表示很无辜，“我让她和我一起玩，她不愿意呀~”
　　风琴瞪了儿子一眼，转而面向周可遇，和声细语地说：“可遇，阿姨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们下去吃饭。”
　　周可遇点点头，看向还有几分钟就播放完的电影，心道可惜，不能看到大结局了。

　　蔺季早就看过了这电影，“妈，还要几分钟就放完了，我们等一下再下去。”
　　“那也行。”

　　风琴便先下楼了。
　　周可遇仰头看向蔺季，蔺季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肉脸，“还不快看，不然我快进了。”
　　周可遇哼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风琴才下楼，周奶奶和周鹏见风琴没能把周可遇叫下来，便站在楼梯口叫周可遇下去吃饭。
　　“周可遇，下来吃饭。”
　　“周可遇，下来吃饭！”
　　如此重复了好几遍。

　　周可遇听着呼喊声，心里越来越焦躁，也没心思看电影了。她起身，“还...还是先去吃饭吧。”
　　蔺季点头，“也行，我们吃完了接着看。”

　　周可遇率先跑下楼，迎面撞上周鹏，就听他不分青红皂白责怪道：“叫你吃饭没听见啊！你这小孩子在别人家怎么不懂事！”
　　周可遇垂头，掩下眼中的泪意，抿着唇没有反驳。
　　风琴端着菜路过，一旁劝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和她计较什么。”
　　周可遇惊讶地看向风琴，但又很快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大概就是大人们的逻辑思维吧，他们永远是对的。

　　蔺季忙着回好友消息，慢半拍才下楼，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便拉着周可遇去下首坐下。
　　周可遇duang地坐在红漆凳上，生硬的触感传来，让她恍然想起，前年此时，她满身骄傲，受不得一点委屈。
　　斑驳光影里，新旧交替，天一直在变。

　　风琴招呼着人坐下，毛芳在一旁抱着孩子，风琴说她来抱孩子，让毛芳去吃饭。
　　毛芳连连说不用。
　　周奶奶从厨房出来，说她来抱孩子。
　　周爷爷从田地里劳作回来，见蔺家请吃饭，洗干净沾满泥的双手便来了。

　　席间他们开了啤酒，阿玉问蔺季，“蔺季，你喝不喝？”
　　“不想喝。”

　　阿玉又看了安静的周可遇一眼，本想夹个菜过去，却见对方碗里的菜不少，蔺季在一旁哐哐地给夹着菜。
　　从小到大，蔺季照顾对方成了习惯，特别是周可遇手笨夹不准菜，蔺季就记住了这一点，每次一起吃饭都会帮她夹菜。

　　阿玉看向蔺家这小子，长得确实俊俏，成绩好，家庭好，还会照顾人，只恨自己的女儿还在上幼儿园。
　　“哟~”
　　阿玉调侃道：“风琴姐，我瞅着这蔺季长得这般光棍，将来你不愁找儿媳妇呀~”

　　“也就是你看得起他。”
　　风琴道：“他们现在小孩早/恋、谈恋爱啊和过家家似的，一点都不像我们那时候。”

　　风琴想起蔺季在学校那些风流韵事，气恼地瞪了蔺季一眼。
　　蔺季一脸莫名其妙。

　　周可遇听见她们说话，正在扒拉饭菜的动作一顿，小心地瞄了蔺季一眼，却没想直接被蔺季逮到，她火速移开目光。
　　蔺季以为她碗里没菜了，又给她夹了几块排骨。周可遇好不容易把碗里的菜吃完，盯着又堆起来的小山坡，大脑有些宕机，蔺季撞她胳膊，“发什么愣，快吃饭。”他总觉得几个月不见小姑娘又瘦了，那得多吃点，对，多吃点补补。

　　阿玉看向埋头苦吃的周可遇，那厢蔺季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周可遇碗里夹菜。阿玉忍不住笑意，眼神示意风琴看两个孩子，风琴看过去，见儿子一副要给人撑死的节奏，两眼一黑。

　　蔺季正夹着菜，身后递过来一瓶果汁，他回头看，就见他亲爱的妈妈弯腰凑近他耳边，“你服务员啊，自己没有碗啊。”
　　“还夹，妹妹都吃不下了。”

　　蔺季看向一旁堆积不下的小山，若无其事的收回筷子。

　　风琴问周鹏：“你们什么时候去音州，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聚聚？”
　　周鹏叹了一口气，“周可遇填完志愿，我们就去。”
　　“哦，莲华能上吧，到时候让可遇和蔺季一起去报道。”
　　毛芳道：“压分上呗。”
　　“能上就行。”

　　周爷爷沉默地喝了好几口酒。
　　周可遇攥紧筷子，有些难以自处。

　　阿玉见周家人垂头丧气、面上无光的模样，实在看不过去，“哎哟，周可遇考成这样还不行啊？爷爷奶奶带到大，除了吃喝啥也管不了，全靠自力更生，培养出来一个大学生，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祖坟都冒青烟了。”

　　阿玉这话倒是让周爷爷和站在一旁抱着周瑞兴的周奶奶心中宽慰了不少，周可遇是他们含辛茹苦带大的，十几年来生怕把孙女养歪了交不了差、比不过同辈的那几个孩子，就怕在亲戚里抬不起头。
　　怎么说，都是脸面大过天，事事都要互相攀比。

　　当初家长会的时候，周可遇初中班主任还信誓旦旦地和周爷爷说她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重点班。如今周可遇中考考成这样，也不知道是谁的责任。
　　周奶奶眼眶有些湿润，“还是表婶娘看得起人，考不考得上大学还不一定呢。”
　　周鹏和毛芳有些尴尬，周可遇的确不是他们带大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周可遇感受到心脏咚咚地跳着，眼前仿佛有一片迷雾森林，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大人们又开始聊下一个话题，三两句便将刚才的谈话无足轻重地掩盖了去。
　　周可遇和蔺季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大人们还在互相劝酒，蔺季侧头看了一眼，站起身：“爷爷奶奶叔叔婶婶慢慢吃，我们吃好了。”
　　风琴摆摆手，让他们下桌。

　　周可遇缓过神，身边人已经起身，眼神示意她赶紧跟上来。
　　蔺季不徐不疾地在前面走着，上了楼，睨了眼身后快要焉巴成林黛玉的周黛玉，“他们大人就是爱面子，过段时间就好了。等开学了，继续努力学习便是。”

　　黛玉忧伤地抬起漆黑的眸子看他，“你不懂。”
　　“周可遇，我怎么不懂？”
　　“那你怕是对自己的优秀一无所知。”
　　初中年级前三、中考全县前二十的成绩考上重点高中，他这光滑的人生怎能体会她现在跌跌宕宕的心情。

　　周可遇黑眸往上翻，终于变成了一记大大的白眼。
　　蔺季尴尬挠头，“......多谢夸奖。”

　　周可遇气鼓鼓的平视前方，眼角斜向上瞪他。
　　“别生气，我们回去把电影看了。”

　　周可遇压根没生气，只不过随便闹闹小脾气，但嘴上还是假装勉为其难地说：“好吧。”
　　仅剩下三分多就结束的电影播放到最后，大结局圆满收官，周可遇看了，心里却没有什么满足的感觉。

　　一偏头，就见蔺季抱头靠在床上，悠哉哉地闭着眼。
　　“怎么办呢，周可遇，我昨晚熬夜打游戏，现在好困呢。”
　　周可遇见他躺在那不打算起来，便起身走近他，面前的人眉目如画，皮肤很白，生着一副让她很喜欢的好皮囊。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大的吸引力不是金钱，而是成绩——向上的学习能力。
　　可偏偏，成绩和容貌，蔺季他都有。

　　蔺季见对方不答话，睁开眼，撞上她近在咫尺、认真打量的目光。
　　蔺季：“....看什么？”
　　周可遇脱口而出：“看你。”
　　蔺季自恋地嘚瑟道：“哥帅吗？”

　　周可遇垂眸，小树苗结出青涩的果子，轻声嘟囔：“帅帅帅，你最帅。”耳根却微微发热。

　　屋外天空湛蓝，日头正烈。路边的杨树郁郁葱葱地竖立着，倾身遮蔽出一大片荫凉，千片万片沙沙作响。
　　有阳光透了进来，但是空调一直开着，并不觉得热。

　　周可遇把节目单来来回回翻了几遍，还是没找到自己想看的节目。

　　蔺季见状，
　　“谁要玩手机。”
　　周可遇想要。
　　周可遇得到。
　　周可遇笑嘻嘻地解锁蔺季的手机，点开消灭小星星玩了起来。

　　蔺季倚着沙发看了一会，点了点她的小脑袋，无奈笑道：“就这点出息。”
　　周可遇抬头，一脸懵懂，“嗯？什么出息？”
　　他哧笑，“玩你的吧。”

　　蔺季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都是周可遇下载的乱七八糟的小游戏，周可遇点开这个又打开那个。
　　一个小时后，周可遇伸了个懒腰，转头去寻蔺季，就见男生躺在电竞椅上小憩，电脑不知何时播放起舒缓的英文歌。

　　周可遇起身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托腮，目光落在男生长长的睫毛上，伴随着温柔的女声，
　　在满室清凉的沉默中，
　　她放缓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