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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枫泾古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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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老陈头便来敲门。
潇湘和叶慕枫草草洗漱,背上行囊下楼。客栈大堂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老陈头已经吃过了,正在检查船上的缆绳。
“二位吃点东西再走。”客栈掌柜端着两碗热粥、几碟小菜出来,“江上风大,空腹容易晕船。”
两人谢过,匆匆用了早饭。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配着腌制的萝卜干和咸菜,虽然简单,却很暖胃。
天色微明时,乌篷船再次驶入青溪。
晨雾比昨日更浓,整条江面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过数丈。老陈头撑着船,动作却娴熟得很,竹篙点水的声音规律而沉稳,显然对这段水路极为熟悉。
“陈伯,”叶慕枫坐在船头,看着前方茫茫白雾,“这雾什么时候能散?”
“得等日头升高些。”老陈头说,“枫泾这段江面,秋日里晨雾最重。有时候到晌午都不散。”
船在雾中缓缓前行。两岸的景色完全隐没在白色之中,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鸟鸣,或是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叶扁舟,和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
潇湘坐在船舱里,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在晨雾的湿气中显得更加温润,如意云纹的轮廓清晰可辨。他想起老陈头昨日说的话——许长庚上船时,特意问了枫泾有没有姓时的先生。
姓时的先生。
时逾白。
如果许长庚要找的真是师尊,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旧识?故交?还是……
潇湘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线,一旦牵起,就再也放不下。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
“师兄,你看。”叶慕枫忽然低声说。
潇湘抬眼望去。
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岸。随着船只靠近,轮廓渐渐清晰:青石砌成的码头,几级台阶延伸入水,台阶上长满了青苔。码头后方,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屋顶,黑瓦白墙,在雾中若隐若现。
枫泾镇到了。
船靠岸时,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系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台阶湿滑,叶慕枫先跳上岸,伸手拉潇湘上来。
“二位,我就送到这儿了。”老陈头在船上说,“回程若是需要船,可以到镇上的‘悦来客栈’留个话,我常在那儿歇脚。”
“多谢陈伯。”潇湘拱手。
老陈头摆摆手,竹篙一点,乌篷船便又悄无声息地滑入雾中,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面上。
码头上只剩下潇湘和叶慕枫两人。
四周静得出奇。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过十步之遥。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草木腐朽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枫叶的清香。
“师兄,咱们现在去哪?”叶慕枫低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先找地方落脚。”潇湘说,“再打听。”
两人沿着码头边的青石板路往镇里走。路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枫树的枝条,叶子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在雾中像一抹抹晕开的胭脂。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旁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枫泾古镇”四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碑旁坐着个老者,戴着斗笠,正在编竹筐。
“老人家,”潇湘上前行礼,“请问镇上的客栈怎么走?”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浑浊,却锐利地打量着两人:“客栈?往前走,过两个巷口,右手边就是‘悦来客栈’。不过……”他顿了顿,“你们是外地来的?”
“是。”叶慕枫说,“我们来访友。”
“访友?”老者眯起眼,“这季节来枫泾访友的可不多。你们找谁?”
潇湘从怀中取出玉佩:“我们找一位姓许的公子,或者……一位姓时的先生。”
老者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他盯着玉佩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姓许的公子没见过。姓时的先生……”他摇摇头,“枫泾没有姓时的人家。”
“那五年前呢?”叶慕枫问,“五年前有没有一位姓许的公子来过枫泾?二十出头,生得俊,气度不凡。”
老者的手微微一顿,竹篾在指尖勒出一道红痕。他垂下眼,继续编竹筐:“五年前的事,记不清了。枫泾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记不住。”
可他的反应,分明是记得的。
潇湘和叶慕枫对视一眼,都没再追问。
“多谢老人家。”潇湘拱手,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潇湘回头看了一眼。老者依旧坐在石碑旁,低着头编竹筐,可那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像是在掩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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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在镇子中心,是一座两层木楼,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见有客人来,热情地迎上来:“二位客官,住店?”
“两间上房。”潇湘说。
“好嘞。”妇人从柜台后拿出登记簿,“二位从哪来?要住几日?”
“从桂城来。”叶慕枫说,“住几天不定,看事情办得顺不顺利。”
妇人登记了,递过两把钥匙:“二楼最里间两间,相邻的,安静。热水随时有,饭菜可以送到房里。”
两人谢过,上了楼。
房间确实安静,推开窗就能看见镇子的街道。此时已近晌午,雾气散了些,能看清街道的轮廓——青石板路,两侧是木结构的房屋,屋檐下挂着些竹编的灯笼。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或是几个孩童追逐嬉戏。
“师兄,”叶慕枫在窗边坐下,“你觉得刚才那老者……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肯定知道。”潇湘说,“但他不愿说。”
“为什么?”
潇湘沉默片刻:“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可能……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招惹麻烦。”潇湘望向窗外,“五年前许长庚来枫泾,之后不久就出了事。赵老四翻船,桂城大火……如果这些都不是意外,那背后牵扯的事,一定不小。”
叶慕枫皱眉:“那我们这么查,会不会也有危险?”
“会。”潇湘说,“所以得小心。”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两人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在街上巡查,挨家挨户地询问什么。为首的捕快三十来岁,腰佩长刀,神色严肃。
“官府的人?”叶慕枫低声说,“这小镇上,能出什么事?”
潇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
那几个衙役走到客栈门口,掌柜的妇人迎出去,说了几句什么。捕快点点头,又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潇湘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等衙役们走远了,两人才下楼。
大堂里,掌柜的妇人正在擦桌子,见他们下来,笑着招呼:“二位客官,要吃午饭吗?”
“劳烦做些清淡的。”潇湘说,“对了,掌柜的,刚才那些衙役是……”
“哦,镇上出了点事。”妇人压低声音,“镇西头李家的闺女,前几日不见了。报了官,衙役们正在查。”
“不见了?”叶慕枫问,“是走失了还是……”
“不知道。”妇人摇头,“那闺女十七岁,平日里乖巧得很,从不出远门。前天晚上说去邻家借绣样,就再没回来。邻家说根本没见她来过。”
潇湘心头一动。
少女失踪——在这种封闭的小镇,算是大事了。
“镇上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他问。
妇人想了想:“这倒没有。枫泾地方小,大家都认识,谁家有什么事,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了。这种凭空消失的,还是头一遭。”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书生打扮,背着个书箱,脸色苍白,神情惶恐。
“掌柜的,”书生声音发颤,“还有空房吗?”
“有有有。”妇人迎上去,“客官一个人?”
“一个人。”书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要一间最靠里的房间,最好是……最好是楼上。”
妇人愣了愣,但还是点点头:“二楼最里边还有一间,就是小些。”
“小的好,小的好。”书生连连说,“就那间。”
他登记了,接过钥匙,匆匆上楼去了,脚步有些慌乱。
叶慕枫和潇湘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这书生,似乎在害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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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雾气终于完全散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枫泾古镇照得清清楚楚。街道两旁的枫树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泽,屋檐下的青瓦泛着湿润的暗光,整座镇子显得古朴而宁静。
潇湘和叶慕枫出了客栈,在镇上转悠。
枫泾确实不大,主街就一条,两旁有些店铺——杂货铺、布庄、药铺、茶楼,都是些老字号,门面陈旧,却收拾得干净。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偶尔有几个孩童跑过,给这座安静的镇子添了几分生气。
两人先去了茶楼。
茶楼里人不多,几个老茶客坐在窗边下棋,低声交谈着。小二见有生客来,热情地迎上来:“二位客官,喝茶?”
“一壶龙井。”潇湘说,“再要些点心。”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条街道。
“小二,”叶慕枫等茶上来,笑着问,“跟您打听个事儿。五年前,有没有一位姓许的公子来过枫泾?二十出头,生得俊,说话也客气。”
小二想了想,摇头:“客官,这我可记不清了。五年时间,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了。”
“那镇上有没有姓时的人家?或者,有没有一位姓时的先生住过?”
“姓时?”小二皱眉,“这姓氏少见,如果有,我一定记得。没有,肯定没有。”
又是同样的回答。
潇湘垂眼喝茶。龙井的香气清雅,入口微苦,回味却甘。他望着窗外的街道,心中思索着。
如果许长庚真的来了枫泾,他找的“时先生”又不在这里,那他来做什么?
只是路过?
还是……这里有什么他必须来的理由?
“师兄,”叶慕枫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个人。”
潇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药铺门口站着个人——正是中午在客栈遇到的那个书生。他背着书箱,正在跟药铺掌柜说话,神色紧张,还不时四下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
“他在买药?”叶慕枫说。
“不像。”潇湘眯起眼,“他在问路。”
果然,书生跟掌柜说了几句,接过一个小纸包,付了钱,匆匆离开了。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往镇西方向走去。
“跟上去看看?”叶慕枫问。
潇湘点点头。
两人结了茶钱,远远跟在那书生后面。
书生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还不时回头张望。出了镇子,是一条往西的山路。路两旁是茂密的枫林,此时秋色渐浓,枫叶已经开始转红,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小庙。
庙很破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院墙坍塌了大半。书生在庙门口停下,又四下看了看,这才推门进去。
潇湘和叶慕枫躲在一棵枫树后,静静看着。
庙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庙门又开了。书生走了出来,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额头上还冒着冷汗。他匆匆往回走,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
等他走远了,两人才从树后出来。
“师兄,要进去看看吗?”叶慕枫问。
潇湘望着那座破庙,沉默片刻,摇头:“今天先不进去。夜里再来。”
“夜里?”
“嗯。”潇湘说,“夜里,才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两人回到镇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枫叶染成金红色,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可这平静祥和的表象下,似乎藏着什么不安的东西。
像一池静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回到客栈,掌柜的妇人正在点灯。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二位回来了?晚饭想吃点什么?”
“随便做些就好。”潇湘说,“对了,掌柜的,镇西那座破庙,是供奉什么的?”
妇人脸色微变:“客官问那破庙做什么?”
“下午路过,看着有些好奇。”
妇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庙啊,早些年供奉的是山神。后来……后来出了些事,就荒废了。镇上人都不爱往那儿去,说不干净。”
“不干净?”
“就是……闹鬼。”妇人声音更低了,“有人说夜里听到庙里有哭声,还有人看见蓝幽幽的火光。反正,二位要是没什么事,最好别去。”
又是闹鬼。
又是蓝幽幽的火光。
这和青溪渡那个行商说的一模一样。
潇湘点点头:“多谢掌柜提醒。”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两人在房间里吃了。吃过饭,叶慕枫趴在窗边看街景,潇湘则坐在灯下,将今日的发现一一记下。
破庙。
失踪的少女。
惶恐的书生。
还有……镇上人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些碎片,和许长庚的线索似乎无关,却又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像一张大网上的几个节点,虽然距离很远,却被同一根线连着。
那根线是什么?
潇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去那座破庙,或许能找到答案。
夜色渐浓。
枫泾的夜晚比桂城更安静。没有更夫,没有夜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
子时三刻,两人换上了深色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月光很淡,被云层遮挡着,时隐时现。
他们沿着白天的路往镇西走。夜里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脚下的落叶松软湿滑,发出细微的声响。枫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风吹过时,红叶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破庙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庙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烛光,而是某种蓝幽幽的、飘忽不定的光。
鬼火。
潇湘和叶慕枫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
从门缝往里看,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座残破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却是蓝色的,幽幽地跳动着。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那盏诡异的□□。
“师兄,”叶慕枫压低声音,“这灯……”
“磷火。”潇湘说,“有人故意点的。”
正说着,庙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
两人屏住呼吸。
神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借着蓝幽幽的灯光,能看清那是个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她走到供桌前,跪下,低声念叨着什么。
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哭泣。
女子跪了约莫一刻钟,起身,又缓缓走回神像后面,消失了。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盏□□幽幽地跳动着。
潇湘和叶慕枫等了一会儿,确定庙里再没有动静,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很破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供桌上的□□还在燃烧,灯油里似乎掺了什么,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
潇湘走到神像后。那里有一道暗门,门虚掩着,刚才那女子就是从这道门进去的。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
“要下去吗?”叶慕枫问。
潇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石阶很陡,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石阶转了三个弯,终于到了底。
底下是一个石室,不大,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涸。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个女子,不见了。
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师兄,”叶慕枫低声说,“这里……有暗道。”
潇湘举着火折子仔细查看。石室的墙壁很光滑,没有门窗,可那女子确实是从这里消失的。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是暗门。
可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按,暗门都纹丝不动。
“需要机关。”潇湘说。
两人在石室里仔细搜寻,却一无所获。机关不在石室里,可能在别处,也可能……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
“先上去。”潇湘说,“明天再来。”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走出破庙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雾又开始聚拢,将枫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个白衣女子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破庙里?
暗门后通往何处?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潇湘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枫泾古镇,藏着太多秘密。
而他和叶慕枫,已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现在退,还来得及吗?
他看着天边渐亮的天光,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空气中,枫叶的清香混着晨雾的凉意,涌入肺腑。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可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真相面前。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