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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青溪南下, ...

  •   天未亮透时,潇湘和叶慕枫已出了客栈。

      桂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户早起的店家正在卸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晨雾低低地压着屋檐,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薄纱里,桂香在雾中显得愈发清冽。

      两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穿过寂静的街巷,往码头走去。

      昨夜潇湘几乎未眠。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反复翻涌,像水中的浮木,时沉时浮,却始终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图景。许长庚在桂城等人——等的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等?等到了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也许枫泾镇会有。

      码头上,晨雾更浓。青溪水面笼罩着白茫茫的雾气,几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的马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船夫们正忙着解缆绳,准备今日的航程。

      叶慕枫上前打听去枫泾镇的船。问了几艘,船夫都摇头——枫泾镇虽不远,但这段水路暗礁多,寻常客船不走。最后有个老船夫指了指码头最边上的一艘乌篷船:“那艘,老陈头的船,偶尔会去枫泾。你们去问问。”

      老陈头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正蹲在船头补渔网。听到有人要去枫泾,他抬眼打量两人:“枫泾?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二位去那儿做什么?”

      “访友。”潇湘说。

      老陈头放下渔网,站起身:“这段水路不好走,得加钱。”

      “多少钱?”

      老陈头报了个数。叶慕枫皱了皱眉,但还是从怀里掏出银子递过去。

      收了钱,老陈头脸色好看了些,招呼两人上船:“坐稳了,这段水路得走两天。中间在青溪渡歇一晚,明儿下午能到。”

      船不大,船舱里勉强能容三四个人。潇湘和叶慕枫在船舱里坐下,老陈头解开缆绳,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晨雾之中。

      青溪的水面很静,船行过处,荡开细密的涟漪。两岸的桂树在雾中若隐若现,金蕊在晨光里泛着朦胧的光。越往南行,桂树渐少,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竹林和枫树。秋日的枫叶尚未全红,只在叶缘染着一圈淡淡的赭色,像羞涩的少女脸上那抹薄红。

      “二位是第一次去枫泾?”老陈头一边撑船一边问。

      “是。”叶慕枫答,“陈伯常去?”

      “一年跑个两三趟。”老陈头说,“枫泾那地方,除了秋天看枫叶的人,平日里冷清得很。镇子小,人也少,都是些老住户。”

      潇湘问:“陈伯跑船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喽。”老陈头语气里带着感慨,“从十五岁跟我爹跑船,到现在,这青溪上上下下,没有我不熟的。”

      “那您可记得,五年前中秋前后,有没有载过一位姓许的公子去枫泾?”

      老陈头撑船的动作顿了顿。

      船在水面轻轻一晃。

      “许公子……”老陈头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五年前……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潇湘和叶慕枫对视一眼,都坐直了身子。

      “陈伯记得?”叶慕枫问。

      “记得。”老陈头说,“那公子生得俊,说话也客气,就是……就是看着心事重重的。上船时还特意问了句,枫泾有没有姓时的先生。”

      姓时的先生?

      潇湘心头猛地一跳。

      青崖宗宗主时青崖,少宗主时逾白——都姓时。

      这会是巧合吗?

      “那后来呢?”叶慕枫追问,“您载他去了?”

      “载了。”老陈头说,“不过那趟船不是我的,是赵老四的船。我当时有别的活儿,没空。是赵老四载他去的枫泾。”

      赵老四——就是码头老板娘说的,后来翻船身亡的那个船主。

      “陈伯和赵老四熟吗?”潇湘问。

      “熟,怎么不熟。”老陈头叹了口气,“一条河上讨生活的,都是兄弟。赵老四那人实诚,跑船技术也好,谁能想到……”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船在青溪上缓缓前行。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两岸的景色。竹林苍翠,枫树疏朗,偶尔能看到几户临水而居的人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陈伯,”潇湘又问,“赵老四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老陈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出事前半个月,赵老四来找过我一次,说接了趟奇怪的活儿。”

      “奇怪的活儿?”

      “嗯。”老陈头压低声音,“他说有人包了他的船,让他在青溪下游一个地方等三天。不用载客,就等着,有人来就接,没人来就回。给的银子却不少,够他跑半年的。”

      “等谁?”

      “不知道。”老陈头摇头,“赵老四没说。只说那人叮嘱他,这事别告诉任何人。我当时还劝他,这种来路不明的活儿少接,他不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我想,那趟活儿……可能和他翻船有关。”

      船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规律而单调。

      潇湘望着船外流动的景色,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赵老四接的奇怪活儿,会不会和许长庚有关?

      等三天——等谁?

      许长庚在等的人?

      还是……要杀许长庚的人?

      “陈伯,”叶慕枫打破沉默,“您刚才说,许公子问枫泾有没有姓时的先生。后来他找到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陈头说,“我只把他送到枫泾码头,之后的事,不清楚。”

      “那赵老四出事的地方,离枫泾远吗?”

      “不远。”老陈头指了指下游方向,“就在枫泾镇外五里的‘鬼见愁’。那地方水流急,暗礁多,老船工都不爱走。赵老四那天不知怎么的,偏偏选了那条路。”

      又是意外。

      又是说不通的意外。

      潇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江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涌入肺腑,清凉而微腥。

      这青溪的水,平静地流淌了千百年。

      可五年前,它见证了什么?

      又吞噬了什么?

      ---

      午后,船在青溪渡靠岸。

      青溪渡是个小渡口,只有几户人家,一间客栈,一家酒肆。老陈头说要在这里歇一晚,明早再走。

      客栈很简陋,只有三间客房。掌柜的是个寡言的老头,收了房钱,递过两把钥匙,便又低头拨弄算盘去了。

      房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推开窗,就能看见青溪和远处的山峦。秋日的山色层次分明,近处是苍翠的竹林,远处是渐变的枫红,再远些,是黛青色的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两人安置好行李,下楼用饭。

      酒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个行商模样的人独自坐在角落喝酒。叶慕枫要了几样小菜,两碗米饭,两人默默吃着。

      饭菜很普通,但热乎。赶了一天路,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些寒意。

      正吃着,那个行商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二位是去枫泾看枫叶的?”

      叶慕枫抬头看了他一眼:“算是吧。”

      “这季节去正好。”行商在旁边的凳子坐下,“再过半个月,枫泾的枫叶就该全红了,那才叫好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二位若是访友,可得抓紧。枫泾那地方,近来不太平。”

      潇湘抬眼:“不太平?”

      “是啊。”行商压低声音,“镇上老有人说,夜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还有人看见,镇外那片老枫林里,晚上有火光。”

      “火光?”

      “对,蓝幽幽的火光,飘来飘去的。”行商说得绘声绘色,“老人都说,是枉死的人在找替身。”

      叶慕枫皱了皱眉:“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可没乱说。”行商正色道,“我上月去枫泾收山货,亲耳听镇上人说的。二位若是不信,到了枫泾打听打听就知道。”

      他说完,又喝了几口酒,摇摇晃晃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潇湘和叶慕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鬼火?

      哭声?

      这些传说,每个偏僻小镇都有。可真假难辨,往往是以讹传讹。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这些,却让人心里莫名不安。

      吃过饭,两人在渡口附近走了走。

      青溪渡确实小,一条青石板路贯穿整个村子,两旁是些低矮的屋舍。时近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几个孩童在路边玩耍,见他们过来,好奇地打量。

      叶慕枫从怀里掏出几块糖,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了糖,嘻嘻笑着跑开了。

      “师兄,”叶慕枫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忽然说,“如果许长庚真的还活着,他为什么五年都不露面?”

      潇湘沉默。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假死是为了躲避追杀,那么五年过去了,追杀他的人应该早就放弃了。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联系家人?

      除非……追杀他的人,就是他的家人。

      这个念头让潇湘后背发凉。

      江南许氏那样的世家大族,内部倾轧从来不少。为了家主之位,兄弟相残的事,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可若真是如此,许家为什么还要托青崖宗寻人?

      是真心要寻,还是……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

      一个个问题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缠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师兄,”叶慕枫又说,“还有师尊和大师兄……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潇湘没有回答。

      他想起离开青崖宗前,师尊将那枚玉佩交给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想起大师兄站在师尊身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想起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们一定知道什么。

      可他们没说。

      为什么?

      是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夕阳西下时,两人回到客栈。

      老陈头正在院子里修补渔网,见他们回来,抬头打了个招呼:“二位明日一早出发,记得早起。”

      “知道了,陈伯。”

      回到房间,潇湘推开窗。窗外,青溪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枫泾镇就在下游,明日就能到。

      到了那里,会找到什么?

      更多的谜团,还是……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夜色渐浓。

      青溪渡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溪水潺潺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潇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陈头的话——

      “那公子生得俊,说话也客气,就是看着心事重重的。”

      “上船时还特意问了句,枫泾有没有姓时的先生。”

      姓时的先生。

      时逾白。

      青崖宗的少宗主。

      他的师尊。

      这一切,会有什么联系?

      潇湘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有些线,不能碰。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这是他在暗器世家长大学会的道理。

      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去猜,去试图连接那些散落的点。

      因为这件事,似乎不仅仅关乎一个陌生的许长庚。

      它关乎师尊,关乎师兄,关乎青崖宗,也关乎……他和叶慕枫。

      窗外,月色清冷。

      青溪的水声潺潺,像某种古老的歌谣,在夜色中低低吟唱。

      吟唱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吟唱着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吟唱着那些……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

      而他们,正乘着一叶扁舟,顺着这歌声,往迷雾深处驶去。

      不知前方,是彼岸,还是漩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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