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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岔路口 红姐借书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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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前最后一个月,空气黏稠得像糖浆。教室里挂起了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某种生命的倒流。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动暑热,也吹不散试卷油墨的气味。
陆川的成绩悬在分数线边缘,像走钢丝的人。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手指点着成绩单:“语文可以,数学太拖后腿。最后这一个月,能不能冲上去,就看你自己了。”
他自己知道冲不上去。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像一团团乱麻,几何证明题总是缺最关键的那步辅助线。深夜,他在小隔间的床上摊开习题集,台灯昏黄的光圈住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痰卡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像破风箱。
他戴上耳机。这周红姐借给他的是罗大佑,《之乎者也》。苍凉的声音唱:“眼睛睁一只,嘴巴呼一呼,耳朵遮一遮,皆大欢喜……”他跟着哼,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出来的不是辅助线,而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叶子画得太密,像一团团乌云。
五月底,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模拟考。数学卷子发下来时,陆川看着最后那道大题——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要求证明两个平面的夹角。他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十分钟,突然想起自然课李老师说过的话:“银杏叶的叶脉是二叉分枝,最简单的分形结构。”
他放下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片银杏叶。先画叶柄,然后分出两枝,每枝再分两枝……画到第五级分叉时,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同学,这是考场。”
陆川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老师。老师指了指他手下的草稿纸——那片精致的银杏叶旁边,数学题还是一片空白。
“还有四十分钟。”老师说完,背着手走开了。
陆川把草稿纸翻到背面。这一次,他尝试用画叶脉的思路去画辅助线:从顶点出发,连接中点,再连接交点……线条在立体图形中交错,像一棵透明的树在几何空间里生长。当他画出第七条辅助线时,突然看见了那个隐藏的垂直关系。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写得很快,生怕那个稍纵即逝的灵感溜走。证明过程像叶脉一样展开,从主干到末梢,清晰而优美。
交卷时,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后成绩公布,数学破天荒得了112分(满分120)。班主任在课堂上念到他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陆川低着头,耳朵发热。他听见陈浩在后面嗤笑了一声,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放学后,他绕道去音像店。红姐正在门口卸新到的磁带,看见他,扬了扬下巴:“听说你数学考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
“这条街没有秘密。”红姐把一箱磁带推给他,“搬进去。今天有好事。”
店里录音机放着新歌,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唱:“夏季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红姐调小音量,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崭新的纸盒。
“正版,《狼I》。”她拆开塑料封装,磁带盒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封面是齐秦的特写,比盗版清晰太多,能看见他瞳孔里的高光。“答应你的。”
陆川没接。“我还没考完。”
“提前给你,当加油。”红姐把磁带塞进他书包侧袋,“但有个条件。”
她指了指柜台上一摞复习资料:“这些,中考前看完。都是我从我侄子那儿要的,他去年考上了一中。”
资料很旧,边角卷起,上面用红蓝笔做满了笔记。陆川翻开一本数学精讲,扉页上写着名字:沈旭阳。字迹工整有力。
“他是……”
“我侄子。现在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红姐点燃一支烟,“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陆川点头。
“他爸死得早,妈改嫁了,跟我爸妈长大。”红姐吐出一口烟圈,“初中时成绩跟你差不多,中不溜秋。初三那年,他喜欢的女生考上了重点高中。”
录音机里换了一首歌,姜育恒在唱:“再回首,云遮断归途……”
“然后他就疯了似的学。”红姐弹了弹烟灰,“现在在一中,年级前五十。他说,至少要站在能看见她的高度。”
陆川捏着那本复习资料,纸张边缘割着指腹。他突然想起自己画的那片银杏叶,那些分叉的叶脉,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上去,”红姐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需要一点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很蠢。”
那晚,陆川在台灯下翻开沈旭阳的笔记。字迹果然工整,解题步骤详细到繁琐,旁边还有批注:“此处易错”、“可用更简方法”、“考点频率高”。在某一页边缘,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话:“她今天穿了蓝色裙子。”
蓝色裙子。陆川盯着这行字,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穿着蓝色裙子,走过重点高中的林荫道。而一个男孩在角落里,把这句话藏在数学公式的缝隙里。
他开始用这些资料复习。沈旭阳的笔记像一张精密的地图,带他穿过数学的迷宫。有时他会走神,想这个沈旭阳长什么样,想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知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拼命。想着想着,他会在草稿纸上画一片叶子,然后在叶脉的末端写一个“林”字——不知道为什么是“林”,只是觉得这个字好看,像两棵树站在一起。
中考前三天,父亲陆建国彻底断了酒——不是自愿的,是没钱了。他整日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偶尔喃喃自语:“要是当年……要是当年……”后面的话永远听不清。
母亲王素芬的工厂开始轮流放假,她去了街道办的糊纸盒作坊,一天挣八毛钱。晚饭时,她罕见地夹了一块鸡蛋到陆川碗里:“好好考。”
陆梅高三冲刺,一个月没回家了。家里安静得诡异,只有钟摆的嘀嗒声和父亲偶尔的咳嗽。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慌,像暴风雨前的真空。
中考那天清晨,陆川起得很早。母亲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钱。父亲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
他穿上最干净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检查准考证、铅笔、橡皮。最后,他把那盒正版《狼I》磁带放进书包夹层。
考场设在三中,离家四站路。公交车上挤满了考生和家长,空气闷热。陆川靠窗站着,看着街景向后流去。经过音像店时,卷帘门关着,红姐大概还没起床。
考场门口,家长们围成厚厚的人墙。有母亲在给孩子整理衣领,有父亲在叮嘱“别紧张”。陆川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森林。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在第三排靠窗。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他深吸一口气。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他想起红姐的话,想起沈旭阳笔记边缘那句“蓝色裙子”,想起自己画过的无数片银杏叶。
开始答题。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时间一点点流逝。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愣住了——又是立体几何,图形复杂得像一团乱线。他盯着图,耳边忽然响起齐秦的声音,不是真实的,是记忆里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他闭上眼睛两秒。再睁开时,他不再试图寻找常规的辅助线,而是像画叶脉一样,从图形中心那个被遗忘的交点出发,画出第一条线。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线条在几何图形中蔓延,像一棵树在纸上生长。当第七根线画完时,整个图形突然变得清晰透明。
笔尖在答题卡上疾走。他写得如此投入,以至于没听见结束铃第一次响。直到监考老师走到身边,他才猛然惊醒。
交卷后,他站在三中校门口,阳光刺眼。考生们涌出来,有人哭有人笑。陈浩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看见他,陈浩咧了咧嘴:“考得咋样?”
陆川没回答。他看着陈浩,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害怕的人,此刻看起来很小,小得像蚂蚁。
“装什么装。”陈浩嘟囔着走了。
陆川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新华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新出的教辅书,《高中预科班招生简章》贴在玻璃上。他停下脚步,看见自己的倒影:瘦高的少年,衬衫有点大,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玻璃上“高中”两个字。冰凉。
回到家时,父亲居然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三碗面条,每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这是陆川记忆中,父亲第一次下厨。
“考完了?”陆建国问,声音沙哑。
“嗯。”
“吃吧。”
面条煮过头了,软塌塌的,荷包蛋边缘焦黑。但陆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父亲也吃,沉默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茫然,还有一丝陆川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力的愤怒。
吃到一半,父亲突然说:“厂里补的钱下来了。”
陆川筷子顿了顿。
“不多。”陆建国喝了口面汤,“但够你……要是考上了,学费。”
空气凝固了几秒。陆川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有力,能扭送小偷去保卫科,现在却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微微颤抖。
“嗯。”陆川最终只应了一声。
吃完面,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书包里的磁带盒硌着背,他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窗外,暮色四合。那棵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叶子还是绿的,但仔细看,叶缘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边。
他翻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却只画了一片叶子。这次画得很认真,从叶柄到叶缘,每一根分叉都清晰。画完后,他在叶柄处写下一个日期:1991年6月24日。
然后他在下面写:“今天,我好像看见了一条路。很窄,但确实是路。”
写完后,他按下单放机的播放键。这次不是齐秦,而是那盘红姐送的杂锦带,B面第一首,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唱:“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
声音从劣质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如此清晰,清晰得让陆川眼眶发热。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歌声在耳边流淌,像一条河,载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驶向中考成绩公布的那个夏天,驶向一个即将揭晓的、未知的岔路口。
而在窗外,一九九一年的第一缕蝉鸣,正怯生生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