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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磁带里的远方 旧磁带是救 ...

  •   一九九一年春天来得犹豫,几场倒春寒把柳絮都冻在了枝头。陆川的旧自行车终于彻底散了架——前轮轴承碎裂,修车摊的老头嘬着牙花子说:“别修了,这车年纪比你都大。”

      他于是开始走路上下学。四十分钟路程,经过三条街、一个菜市场、两家录像厅,还有那家音像店。

      音像店叫“丽声音像”,招牌的红漆剥落成斑驳的皮肤病。玻璃橱窗永远贴着最新港台明星的海报:这月是刘德华靠着摩托车,下月换成了林志颖笑得阳光灿烂。柜台里那台双卡录音机总在播放,声音开得震耳欲聋,像是要把整条街的沉闷都炸开。

      陆川每天经过两次。早晨七点二十,店里还没开门,只有海报在晨光里沉默。下午五点十分,卷帘门半拉着,歌声像看不见的触手伸出来,勾住行人的衣角。

      他渐渐摸清了播放规律。周一多是甜腻的情歌,周二周三粤语劲歌金曲,周四周五国语流行,周末则杂乱无章,有时是邓丽君的老歌,有时是刚冒出来的“摇滚”。齐秦的歌通常在周四下午出现。

      为了能完整听完一首《外面的世界》,他开始调整步伐。计算好从校门口到音像店的距离,走得快些或慢些,让歌声响起时自己正好经过。像一个秘密的仪式。

      磁带是奢侈品。一盒正版宝丽金要九块八,相当于母亲三天的工资。盗版的便宜些,三块五,但音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还常常卡带。陆川的储蓄是一只铁皮青蛙,绿色漆皮掉得斑斑驳驳,是小时候唯一像样的玩具。里面攒着毛票和硬币:卖废纸得来的七角,省下早餐钱攒的一块二,帮邻居抬煤球得到的一元“辛苦费”。

      攒到三块二的那天,他在音像店门口徘徊了整整三个课间操的时间。卷帘门只拉开一半,能看见柜台后那个女人——大家都叫她红姐,三十多岁,烫着大波浪,涂鲜艳的口红,手指夹着细长的女士烟。她总在打毛线,手指翻飞,对震耳的音乐充耳不闻。

      “买什么?”红姐没抬眼。

      陆川指着柜台里一排排码放的磁带。盗版的包装简陋,歌名印得歪歪扭扭。“齐秦的,《狼》。”

      红姐终于抬眼打量他:瘦高的少年,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用麻绳加固过。她吐出一口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这版音质好点,四块。”

      “不是……三块五吗?”

      “那是老版。”红姐把磁带推过来。透明塑料壳里,齐秦披着长发,眼神忧郁地望着远方。封面上印着:《狼I》。

      陆川摸出铁皮青蛙,把里面的钱全倒在玻璃柜台上。硬币滚开,他慌忙用手拢住,一枚一毛钱币掉到地上,叮叮当当滚到货架底下。

      红姐看着他趴在地上够硬币的样子,忽然说:“差多少?”

      “……八毛。”

      她沉默了几秒。“先拿着吧。下次经过,帮我搬点货。”

      陆川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愿意。”他赶紧说,耳朵发烫。

      红姐把磁带塞进一个旧塑料袋,又从柜台下拿出一盒看上去更破的磁带:“这盘送你了,试听带,音质不行,但歌全。”

      那是一盘杂锦带,A面是齐秦,B面混着童安格、王杰、还有几首不知名的粤语歌。塑料壳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谢谢。”陆川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周四下午我进货。”红姐重新点上烟,“放学过来。”

      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磁带,感觉像怀揣一颗跳动的心脏。陆川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工人文化宫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条废弃的石凳。他坐下,从书包最里层掏出塑料袋。

      塑料壳冰凉。他小心翼翼打开,取出磁带。黑色的带轮,褐色的磁带,上面印着细小的英文和数字。透过塑料窗,能看见磁带规整地卷在轮轴上。B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曲目单,字迹娟秀:《大约在冬季》、《花祭》、《黑暗的沉思》……最后一首是《外面的世界》。

      他看了很久,才把磁带收回塑料壳,再放进塑料袋,最后塞回书包。没有录音机,这盘磁带对他来说只是一块会唱歌的塑料。但仅仅是拥有,就足够了。好像拥有了那首歌,就真的拥有了歌里唱的“外面的世界”。

      周四下午,他如约来到音像店。红姐正在卸货:一箱箱磁带,沉重地堆在店门口的三轮车上。

      “搬进去,按字母排。”她指挥着,自己叼着烟清点数目。

      箱子比看起来重。陆川搬起一箱,踉跄了下。红姐没帮忙,只是看着。他一箱箱搬,汗水很快湿透衬衫。音像店里狭小拥挤,两排货架几乎顶着天花板。他按红姐说的,把“刘”字开头的放在“林”字旁边,把“邓丽君”和“凤飞飞”归到“女歌手”区。

      搬完最后一箱,他站在店里喘气。空气中漂浮着塑料、油墨和灰尘的味道。柜台上的录音机正放着《一场游戏一场梦》,王杰的声音嘶哑地唱着:“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喝口水。”红姐递过来一个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陆川一口气喝完。

      “学生?”红姐问。

      “初三。”

      “马上中考了。”

      “嗯。”

      “喜欢齐秦?”

      陆川捏着搪瓷缸,指节发白。“……他的歌,好听。”

      红姐笑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是啊,好听。”她转身从刚搬进来的箱子里拿出一盒磁带,“这版《狼II》刚到的,音质最好。”又拿出一台巴掌大的单放机,旧了,漆皮磨掉大半,“这个借你。坏了得赔。”

      陆川呆住了。

      “每周四来搬货,借你听一周。”红姐把东西推过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能耽误学习——虽然看你也不像学霸。第二,不能让你家里人知道是从我这儿拿的。”

      “为什么?”

      红姐弹了弹烟灰:“这条街上的人,觉得开音像店的不是正经人。你妈在纺织厂吧?她要是知道,该找我麻烦了。”

      陆川接过单放机和磁带。单放机很轻,塑料外壳有些油腻,但按键都还灵活。

      “耳机我有旧的,也借你。”红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副黑色耳机,海绵套已经开裂,“别嫌脏。”

      “不嫌。”陆川声音发哽。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滋啦的电流声,然后前奏响起——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花祭》。吉他声像水滴,一滴滴落在心里最干涸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
      难道是你心里早已有了他
      难道是你心里早已有了他……”

      齐秦的声音从劣质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杂音,却比在音像店外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少年自己都尚未命名的孤独。

      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怕隔壁的父母听见。但歌声还是在耳膜深处轰鸣。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像躺在一条河里,河水是音乐,把他带向某个没有父亲鼾声、没有母亲叹息、没有同学嘲笑的远方。

      第二天的数学课,他第一次走神了。老师在黑板上画复杂的几何图形,粉笔吱吱呀呀。陆川在课本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字:“你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写完了才惊觉,赶紧用橡皮擦掉,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他开始带着单放机上放学。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偷偷伸出来,塞在左耳——只用一边,为了随时能听见现实世界的动静。音乐成了他生活的背景音:做作业时听,走路时听,甚至吃晚饭时,左耳里还藏着微弱的歌声,帮助他屏蔽父亲的醉话。

      红姐每周四都会准备一盒新磁带给他。有时是齐秦的全集,有时是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有一次甚至给了他一盘英文歌,封面上写着“枪炮与玫瑰”。他听不懂歌词,但电吉他的嘶吼让他心跳加速。

      作为回报,他不仅搬货,还开始帮红姐整理库存、打扫卫生。店里有个小本子,记录着哪些磁带好卖,哪些积灰。陆川渐渐认全了所有当红歌星的名字,甚至能分辨盗版磁带的不同版本:台版、港版、内地引进版。

      五月的一个周四,暴雨突至。陆川搬完货浑身湿透,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擦头发。红姐扔给他一条干毛巾,忽然问:“你爸是不是叫陆建国?”

      陆川僵住了。

      “以前水泥厂的?”

      “……嗯。”

      红姐沉默地抽完一支烟。“我前夫也在水泥厂。下岗那会儿,跳了锅炉房。”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死成,残了。现在在福利厂糊纸盒。”

      雨砸在卷帘门上,噼啪作响。录音机里放着苏芮的《是否》:“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

      “音乐救不了命。”红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但能让你喘口气。”

      陆川攥紧手里的毛巾。湿发贴在额头上,凉意渗进头皮。

      “中考完还来吗?”红姐问。

      “来。”

      “要是考不上高中呢?”

      陆川没想过这个问题。母亲说过,考不上就去读技校,早点工作。父亲则说,反正都是给人打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红姐把烟按灭在铁皮烟灰缸里。“那就好好考。考上了,我送你一盘正版的。”

      雨渐渐小了。陆川戴上破旧的耳机,走进淅淅沥沥的街道。耳机里是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他调大音量,让歌声淹没雨声、车声、以及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疑问:如果考不上,他的人生会怎样?会不会像父亲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慢慢腐烂?

      快到家时,他在巷口看见父亲。陆建国站在杂货店屋檐下,仰头喝着一瓶最便宜的白酒。雨水顺着屋檐滴到他肩上,他浑然不觉。喝完了,把空瓶往墙角一扔,玻璃碎裂声被雨声吞没。然后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回家,背影融进灰暗的暮色里。

      陆川站在原地,直到父亲消失在楼道口。耳机里的歌正好放到结尾:“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

      他按下停止键。世界瞬间安静,只剩雨声,真实而冰冷。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红姐说音乐救不了命,但能喘口气。我想,我需要这口气。我需要很多很多口气,才能游到‘外面’去。”

      写完后,他打开单放机,把齐秦的磁带放进去。这次他没戴耳机,而是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听。像一个秘密,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祈祷。

      窗外的雨还在下。而磁带里的歌声,正带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穿过一九九一年的春天,驶向一个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磁带里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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