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沉默的刻度 暴力无声滋 ...
一九九零年,陆川十五岁,身高抽条般蹿到了一米七,但肩膀单薄,总微微含着,像随时准备承受什么重物。那棵银杏树长高了些,却依然瘦,秋天时顶梢会黄十几片叶子,风一吹,寥落地掉在水泥地上,很快被扫进垃圾堆。
初中最后一年。教室在四楼,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墙——这是“差生”和“闷葫芦”的固定区位。课桌上有历任主人刻下的字迹:“早”、“忍”、“恨”,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爱”,最后一笔划得极深,几乎穿透木板。
语文课,讲朱自清的《背影》。戴眼镜的女老师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
陆川盯着课本上的插图。穿棉袍的肥胖背影,正努力爬月台。他试图想象一个父亲为孩子买橘子的场景,但脑海里浮现的只有陆建国浮肿的侧脸,和那双总是糊着眼屎、空洞望着天花板的眼睛。
“父爱如山,沉默而厚重。”老师总结道。
旁边同桌的男生——一个总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的刺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哎,陆川,你爸给你买过橘子没?”
陆川没吭声,手指抠着课桌上那个“忍”字的凹槽。
“我猜没有。”刺头自问自答,用笔戳他胳膊,“你爸是不是还天天在家喝酒?我妈说你妈在厂里都快抬不起头了。”
铅笔尖隔着薄衬衫,有点疼。陆川依旧没动,只是把手臂往回收了收。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对方,笔尖更用力了些。
“哑巴啊你?”
“陈浩!”老师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安静!”
叫陈浩的刺头悻悻收回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丑陋的猪头,下面写上“陆建国”三个字,推到陆川眼皮底下。
陆川看着那个猪头。画得真丑,鼻子不像鼻子。他忽然想起自然课李老师的话——银杏树看过恐龙灭绝。如果一棵树能活一亿年,那它会不会觉得,眼前这些男孩的恶意,和恐龙脚边争抢腐肉的昆虫没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让他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甚至对陈浩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像是一个来不及完成就凋谢的笑。
陈浩愣了下,嘟囔句“神经病”,转开了头。
放学铃声是解放的信号。陆川收拾书包的动作总比旁人慢半拍,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经过讲台时,被语文老师叫住。
“陆川,”老师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些,“你这篇《我的父亲》作文,没按要求写。”
作文本摊在桌上,他昨天熬到半夜写的。要求写“真实感人的事例”,他写了父亲下岗前在水泥厂看仓库,曾经逮住过一个偷铜线圈的临时工。
“你只写了事,没写情。”老师用红笔划出最后一段,“这里,‘父亲把偷东西的人扭送到保卫科,得到了厂里表扬’,然后呢?这件事对你、对你们家庭有什么影响?你的感受是什么?”
陆川盯着那片刺目的红色。他没法写:那天父亲确实拿了奖状,但晚上就用奖金买了酒,喝醉后因为母亲炒菜多放了一勺油,把盘子摔了。也没法写:那张奖状后来被姐姐用来垫了抽屉底,因为受潮卷了边,爬满褐色霉点。
“要写出真情实感。”老师叹口气,“重写吧,明天交。”
他接过本子,塞进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自行车棚里只剩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车。开锁时,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费劲地转动,发出艰涩的金属摩擦声。
刚推车出校门,就看见陈浩和几个男生堵在路边,校服松垮垮地穿着,嘴里叼着烟——不是真抽,只是模仿港片里的架势,过干瘾。
“哟,好学生才出来啊?”陈浩把烟夹在指间,学着小马哥的样子,其实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川想绕过去。
一个男生伸脚踢了下他的前轮:“跟你说话呢。”
车轮晃了晃。陆川握紧车把,指甲掐进生锈的铁皮里。
“听说你要重写作文?”陈浩凑近,他比陆川矮半头,得仰着脸,“写你爸多英雄?抓小偷?”
旁边男生哄笑。其中一个说:“浩子,他爸现在是不是天天在家抓酒瓶子啊?”
笑声更大了。陆川感觉耳膜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钻。他盯着陈浩校服领口上一块油渍,那是中午吃饭溅上的,已经发暗了。
“让开。”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甚至有点陌生。
“什么?”陈浩没听清,或者说故意没听清。
“让开。”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点破音。
陈浩脸上的戏谑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恶意覆盖。“我就不让,怎么着?叫你爸来抓我啊?哦不对,你爸现在出不了门吧?是不是一出门就晕,得扶着墙?”
有个男生伸手来拽他书包。陆川猛地一挣,书包带子“刺啦”一声裂开半截。几本书掉出来,散在地上,那本摊开的作文本正好朝上,红笔批注触目惊心。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浩弯腰捡起作文本,装模作样地念:“‘我的父亲是个正直的人……’”他念得很夸张,像念话剧台词。
陆川突然动了。他松开自行车,车“哐当”倒地。然后他一步上前,伸手去抢作文本。
陈浩没想到他会反抗,吓了一跳,本能地把本子往身后藏。旁边男生反应过来,推了陆川一把。陆川踉跄后退,脚后跟绊到马路牙子,整个人向后坐倒。
手肘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校服裤磨破了,膝盖渗出血丝。
男生们围着他,像看什么稀罕物。陈浩把作文本卷成筒,敲打自己手心:“急啦?这就急啦?你不是挺能忍吗?”
陆川坐在地上,没立刻起来。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慢慢扩大的暗红色,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银杏树下看的蚂蚁。它们搬运青虫时,是不是也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掀翻,然后默默爬起来,继续?
但他不想继续。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肘和膝盖都很痛,但更清晰的是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更凉的东西,像冬天地底冻土的裂缝。
“还给我。”他看着陈浩,一字一句。
陈浩被他眼神慑住了一瞬。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的。但他很快恼羞成怒:“凭什么?你求我啊!”
陆川没求。他转身,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检查了一下——链条掉了。他蹲下来,用手把链条一点点挂回齿轮上。机油和铁锈沾满手指。
男生们看着他旁若无人的动作,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没劲。”有人嘀咕。
陈浩把作文本扔在地上,本子滑到陆川脚边。“破烂玩意,谁稀罕。”
他们勾肩搭背地走了,笑声刻意拔高,渐渐远去。
陆川挂好链条,捡起作文本,拍掉封面的灰。那些红色的批注依然刺眼。他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回书包,裂开的带子勉强打了个结。
骑上车时,膝盖每蹬一下都疼。但他骑得很稳,速度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家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缓坡。快到坡顶时,他听见路边音像店传来歌声。劣质音箱放得很大声,是齐秦的《外面的世界》: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歌声嘶哑,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刹住车,单脚支地,回头望向那家小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磁带海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坐在柜台后打毛线。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他听了整整一首歌。膝盖的疼痛似乎远了,陈浩的脸模糊了,父亲的鼾声、母亲的背影、姐姐的斥责,都退到歌声之外。只有那个声音,苍凉地唱着远方,唱着离开,唱着再也回不去的“很久很久以前”。
歌唱完了,下一首是欢快的迪士高舞曲,噼里啪啦像炸豆子。陆川回过神,重新踩动踏板。
到家时,天已擦黑。楼道里弥漫着炒白菜和煤球炉的味道。他家门口堆着几个空酒瓶,还没收。
推开门,父亲不在——这是罕见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有丝复杂的神色:“你爸……去厂里了。”
“厂里?”
“说是要讨个说法。”王素芬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但眼神飘忽,“下岗补偿金的事。”
陆川“哦”了一声,把书包放下。手肘的伤处肿了起来,瘀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拉下袖子盖住。
“你姐不回来了。”母亲又说,转身继续炒菜,“她住校,高三冲刺。”
小小的家里忽然空荡了许多。没有父亲的鼾声和呓语,没有姐姐摔门而出的动静,只有锅铲碰撞的单调声响。陆川走到阳台,那棵银杏树在暮色中只剩剪影。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忽然想起音像店那首歌。“外面的世界”。他低头看自己沾着机油和灰尘的手。这双手还没有碰过外面的任何东西,但它已经会修自行车链条,会包玻璃碎片,会写不被认可的作文,会在被推倒时默默爬起来。
母亲在身后叫他吃饭。
今晚的菜里有一小碟腊肉,切得极薄,统共不到十片。王素芬给他夹了两片:“多吃点,长身体。”
陆川看着碗里那两片透明的、边缘微焦的肉,忽然问:“妈,你去过外面吗?”
王素芬愣了下:“什么外面?”
“就是……很远的地方。”
“去省城算吗?”她想了想,“跟你爸结婚前,单位组织去过一次杭州。西湖,很大。”她没多说,低头扒饭,“快吃,菜凉了。”
西湖。陆川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课本上学过,苏堤春晓,三潭印月。那是多远?比省城还远吗?那里的银杏树,会不会更金黄一些?
父亲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更深重的酒气,但眼神是亢奋的。“狗日的……答应补钱了……”他瘫在椅子上,反复念叨,“老子不是好欺负的……”
母亲默默给他倒了杯水。陆川在小隔间里写重写的作文。这次他写了父亲珍藏的一张老照片——年轻时站在水泥厂竣工的水塔下,穿着工装,意气风发。他写:“父亲也曾有过那样挺拔的背影。”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彻底黑了,银杏树隐没在夜色中,看不见了。只有风声,持续不断地,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这栋楼,吹过这个房间,吹过这个十五岁少年笔下那些言不由衷的句子。
他忽然想,如果银杏树真的有记忆,那它会不会记得,一九九零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有一个男孩在它看不见的地方,写下一句谎言?而那句谎言,和多年前他在树下写下的关于“金色银杏”的希望一样,轻得像一片叶子,还没黄,就落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楼下音像店早已打烊。但齐秦的歌声,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这个夜晚的寂静中。
很多年后陆川才会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听见,就再也忘不掉。就像有些伤,看似愈合了,其实只是结成了茧,一层层,包裹住最初那点尖锐的疼。
凝视暴力却不懂还击,耳机是通往远方的密道。第一次听见“外面”,茧开始包裹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沉默的刻度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