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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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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城市的一偶,窗外已经陷入夜幕,疏淡的月光穿过玻璃照进室内。顾屿之窝在落地窗前一脚,完全沁入黑暗,周边散落着大量文件,单薄的A4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
何劲整张脸埋进膝盖,隔绝了月光,同时也隔绝了外界的探究。垂下的一只手中紧握着一个相框,上面是并排站立的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满面笑容,充满了肆意洒脱。另一个人虽然没有笑,但是眼睛却看着身边的人,盛满了柔情,透过单薄的相片,都仿佛能溢出。
“何劲,27岁,云城峰谷集团总裁……”脚边的A4纸上赫然写着这一个人信息,右上角还有一张男人的照片——那是在某个商务场合抓拍的,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润,唇角含笑,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更有着——和相框中男人相同的外貌。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水晶灯如同碎钻般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穿晚礼服的女宾和西装革履的男士们交织其中,组成了华丽世界的一角。
二楼回廊的阴影处,一个身影静静立着。
何劲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青色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楼下的热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与他无关。
“怎么躲在这?”付锦洲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走近,视线懒懒扫过楼下觥筹交错的场景,转过身,背倚靠在扶手上,双臂自然弯曲搭在上面,身体向后微倾,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话是对着男人说的,可视线却没有看向他。
付锦洲头略微后仰,视线无焦距地望着棚顶绚丽的水晶灯吊坠,唇微微翕动,隐约能听见声响,却不真切,好似是“……四、五、六……”。
这人在百无聊赖的数着吊坠的数量。
何劲瞥了一眼来人,没有回答,抬手吸了一口,烟头明灭的光点像是猛然被注入了生命,亮了起来,又缓缓暗下去。
“下去干什么?陪客?那不应该是你的工作吗?”何劲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沉。
“这么说就没劲了啊,好歹是我爹,你付叔叔的寿宴,你帮我撑撑场面怎么了。”
“没兴趣。倒是你,怎么有时间来这躲清闲。”
说到这,付锦州倒是来了一丝兴趣,转过身,手肘撑在雕花栏杆上,俯身向下望去。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最终锁定某个身影,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瞧见没?有人巴不得当主角呢,既然有人想要表现,我乐得清闲,呵。”
何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身黑色西装的付锦恒,脸上挂着过分殷勤的笑容正穿梭在宾客间,真真的是将主人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任谁都想不到,这光鲜表象下藏着的是私生子的身份。
“跳梁小丑。”何劲收回目光,放下结论。
私下里的何劲不似人前的清风朗月,温柔和煦,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与冷漠。可作为朋友的付锦洲早就已经习惯这人的伪装。
付锦洲扭过头,嬉皮笑脸的冲男人道, “哈,你可别这么说,我爸可稀罕着呢。”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楼下宾客的目光或多或少的转向某个方向。付锦洲被这动静吸引,顺着人群望去,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冷不丁出现一刻凝滞。
“……宁远。”一声带着疑惑的细声呢喃却让身边人气息猛地一滞。
何劲猛地扭头,视线如利箭般穿透缭绕的烟雾与晃动的人影,目光牢牢锁定人群中心,眉心微微蹙起。
一袭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与人交谈,灯光流连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肩线。他侧首与旁人交谈时,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在璀璨灯火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悉感。
男人侧脸的弧度,像极了记忆中某个不可触碰的轮廓。
但仅仅数秒,理智便残酷地修正了错觉。
不是他。
宁远的美带着玩世不恭的易碎感,而此人,却是一种经过淬炼的、沉稳内敛的光华。不需要刻意张扬,便自然成为视线的焦点。
“嗯?不是。看错了,只是某个角度像而已。”付锦洲眯起眼,又打量了数秒,声音再次响起,“仔细看过之后,两人更不像了,非要说哪里像的话,可能是气质吧。欸,我没记错,你18岁生日晚会,宁远穿的是不是和这差不多?”
说完,付锦洲便带着调侃的目光往身侧男人脸上瞄去,想要看他的反应,却不想平白无故遭到一记冷眼。
付锦洲完全不在乎,瞄了眼好友紧绷的侧脸,故意拖长语调:“这人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跟谁一起来的?何劲,你认识吗?”
不等身侧人回答,又自顾自道:“嗯,你应该也不认识。你眼里除了宁远还放得下谁。”
何劲置若罔闻。
他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烟已然燃尽,灼热的灰烬落在指尖,他却浑然未觉。
付锦州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忍不住转头,却见好友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如凝固般锁定在那人身上。
而楼下那个男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与人举杯,唇角噙着的笑意温和得体,灯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眼尾,晕开一片令人移不开眼的春色。
何劲缓缓掐灭烟蒂。
火光在他指尖熄灭的瞬间,某种更幽暗的火苗,却在他眼底悄然点燃。
这是何劲第一次见到顾屿之,却不是顾屿之与何劲的第一次见面。
高档会所的长廊铺着厚重的吸音地毯,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何劲刚推开包厢门出来透透气,迎面就撞上一修长身影,力道不轻,他不自觉一顿。不待他看清,那人却连头也没抬,只匆匆扔下一句“抱歉。”便错身快步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男人身形略显晃动,脚步虚浮。
何劲眸光微动,不紧不慢地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踱去。在洗手台前站定,打开镀金的水龙头,任由水流划过指缝,慢条斯理地细细揉搓每根手指。
水流停歇,何劲从内侧口袋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深色手帕,仔细擦拭手掌,连带刚刚被人撞到的衣襟也轻轻拂拭,像是要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里侧隔间,隐约传来男人压抑的闷响,似是要将胃呕出来。
不多时,里面人走出来,径直来到何劲旁边的洗手台。他按下开关,双手捧起水就往脸上泼,一连几次,水花四溅,不仅打湿了脸,连带额前发丝也被水痕浸湿。
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延着下颚滑进颈间,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后,消失不见。
男人撑着台面,慢慢平复喘息。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面前的镜子,却不期然对上何劲的目光。
镜中的顾屿之,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一张纸巾递到他的面前。
顾屿之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身前拿着纸巾的手,指骨修长,皮肤白皙,在会所昏黄灯光下,像是上好的瓷器。
似是看出男人拘谨,何劲手又向前递了递,道:“擦擦。”
顾屿之眼睫微动,掩下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缓缓抬起手,从对方指尖接过纸巾。动作间,指尖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
“谢谢何总。”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温和有礼,同时也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何劲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收回手,语气闲适,“还记得我。不用这么客气,在这碰到,也算缘分。”话音微顿,像是回忆,“你叫顾……”
“顾屿之。”他接上话,用纸巾擦拭脸上和颈间的水痕。
“顾屿之,”何劲念了一遍,唇角弧度加深,“好名字。”
顾屿之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
“在哪个部门?”何劲像是朋友间随口一问。
“项目部。”
“嗯。”何劲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道,“还是要控制酒量,身体是自己的。”
“谢谢何总关心。”
短暂的寒暄结束,何劲转身正要离开,被人出声叫住。
“何总。”顾屿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
何劲停步,回身看他。
“有烟吗?”顾屿之对上他的视线,沉声道:“借我一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被酒精浸过的微哑。
何劲挑了挑眉,从口袋中掏出烟盒,递了过去。
顾屿之接过,从整齐排列的烟盒中抽出一根,将烟盒递回。薄唇咬上烟蒂,手下意识地伸向口袋,动作却一顿。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湛蓝的火苗在眼前跃起。
顾屿之没有矫情,咬着烟,低头凑近,火焰舔舐烟丝,他深吸一口,猩红火星骤然亮起,随即化作一屡青烟,从他唇间溢出。
“谢谢何总。”嗓音在烟雾后,显得更加低沉。
何劲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自己也从烟盒里抽出支烟,衔在唇间,正欲低头点火,一道声音率先响起。
“我帮您。”
顾屿之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从他手中自然地将打火机抽走。随着一声脆响,火焰再次升起,映亮顾屿之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略一低头,烟头对准火苗,深吸一口点燃。
顾屿之将打火机递回。
何劲接住,在掌心掂了掂,抬眼冲他笑了笑:“谢了。”
两人谁也没急着离开,站在光洁的洗手台前,隔着半臂距离,安静地抽着手中的烟。
“味道怎么样?”何劲忽然问道,下巴朝顾屿之手中的烟微仰。
顾屿之抿了抿唇,像在品味,又像在斟酌。几秒后,他直言道:“有点柔。我偏好……更霸道一点的。”
何劲闻言,低笑出声。他发现,眼前这人不光有一副让人过目难忘的皮囊,连性格也意外的对他胃口。这种直白,在这种场合下,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真实。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人更让他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一种他早已忘记,却深入骨髓的东西。
“行,”他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致,“下次有机会,让我也尝尝你说的‘霸道’是什么味儿。”
“好。”
烟燃至末端,顾屿之抬手,在垃圾桶上方的砂砾里捻灭,将烟蒂丢入桶内。“何总,我先回去了。”
何劲颔首。
顾屿之抬步向外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丝隐而淡的冷冽楠木香,若有似无地掠过何劲的鼻尖。
脚步声在门口顿住,顾屿之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望过来:“何总,上次您换下的衣服已经干洗完,您什么时间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顾屿之不提,何劲都快忘记这桩小事,想了想道:“下周三吧,或者,我去你公司时,你交给我的助理也行。”
“好的。”
何劲目送顾屿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视线。他将指间燃尽的烟蒂同样捻灭,对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