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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树海迷阵    冲出 ...

  •   冲出那片泥泞腥臭的沼泽,眼前陡然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茂密树海所取代。参天古木的枝叶在上空交织成厚实的墨绿色穹顶,几乎透不进多少天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在林间无声流淌,淹没了树根,模糊了视线,几步之外便只见影影绰绰。
      各种奇形怪状的藤蔓与树根虬结缠绕,如同潜伏的活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混合着腐殖质与未知花草的奇异气味。
      许朝暮脚步忽然一顿,身后那两条狐尾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尖端不安地颤动。她眼神一凛,立刻压低了声音:“当心!这雾……吸进去会致幻!”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狂风猛地灌入林间,卷动着浓雾剧烈翻腾。
      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
      谢妄之眼前的古木藤蔓仿佛褪了色,瞬间坍缩重组,变回了二十年前谢府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门内,是满地粘稠的鲜血,是横七竖八的熟悉躯体。而那个站在血泊中央、手里紧握滴血长刀,眼神空洞麻木,满身猩红地望过来的少年——正是谢还寒。
      许朝暮则感到周身一冷,雾气仿佛凝结成了她记忆里那个飘雪的冬夜。破败的屋檐下,父亲将她死死护在身后,母亲张开双臂挡在前方,而一道淬着寒光的剑尖,正毫无阻滞地穿透了母亲的胸膛,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
      两人的呼吸同时变得粗重,瞳孔因骤然席卷而来的幻象而收缩。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后背。
      “杀了他……为爹娘报仇!为我们所有人报仇!!!”
      凄厉而怨毒的嘶吼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在许朝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反复回荡——那是她记忆深处,父母临死前未能喊出的绝望,是无数个被追杀的夜里啃噬心骨的恨意。
      眼前持剑刺穿母亲胸膛的刺客面孔,在浓雾的扭曲下,竟渐渐与谢妄之冰冷的脸重叠在一起。
      心底那点连日来微妙滋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澜,在滔天的旧恨与致幻迷雾的双重侵蚀下,脆弱得不堪一击。对“刺客”这个身份根深蒂固的恐惧与憎恶,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不……不是……”她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理智在尖叫,可握刀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抬起。父母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而眼前这个男人,不正是所有刺客中最顶尖、最冷酷的那一个吗?他对亲弟弟尚且那般无情……
      恨意,在此刻无比真实。
      “呃啊——!”她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着,手中短刃朝着仍在幻象中痛苦拧眉、毫无防备的谢妄之,猛地刺了过去!
      而谢妄之,仍被困在那场血色旧梦里。他看着“弟弟”手中染血的刀,看着“父母”冰冷的尸体,二十年来日夜折磨他的愧疚、暴怒与自我怀疑,被这幻境无限放大、发酵,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跳,却一时无法从这心魔中挣脱。
      利刃,带着风声与积压的恨意,直逼他的胸口。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谢妄之衣襟的刹那,许朝暮眼前的幻象猛地一跳——
      不再是父母惨死的雪夜,而是她自己!在蛮荒绝壁之上,被利器齐根斩断一条狐尾时,那撕心裂肺、直冲灵髓的剧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瞬间抽走了一根,极致的痛楚与妖力疯狂流失的虚脱感,让她神魂都为之一颤。
      这源于自身最深刻创伤的幻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垮了外来的致幻迷雾。
      “嗬……!”许朝暮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清醒过来,手中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看着近在咫尺、闭目蹙眉、嘴角溢血的谢妄之,又看看自己发抖的手,一股冰冷的后怕与强烈的愧疚猛地攫住了心脏。
      与此同时,谢妄之似乎也强行冲破了那层血色梦魇的束缚。他闷哼一声,身体微晃,随即“噗”地吐出一口淤血,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骤然恢复了清明锐利。他抬手,随意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
      他抬眼,目光扫过许朝暮那张写满慌乱与自责的脸,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
      “慌什么,”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平淡得仿佛刚才险些被捅一刀的人不是自己,“你自己也知道是中了幻象。”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既知是幻,何必愧疚。”
      许朝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谢妄之说得轻描淡写,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汹涌的恨意,并不全是假的。
      而谢妄之说完,也微微侧过脸,不再看她。他刚才并非全无意识,在幻象与现实的边缘,他捕捉到了许朝暮刺过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与痛苦——那不是纯粹的杀意,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催发的、混合着恐惧与旧伤的崩溃。
      这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连自己都难以定义的异样。他习惯了旁人的畏惧、憎恨或算计,却很少在杀意背后,看到这样清晰的痛苦与挣扎。这感觉……有点奇怪。
      浓雾深处,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老榕树之后,谢还寒静静倚着粗糙的树干,将方才那惊险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缓缓勾起,那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兴味,仿佛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却偶有意外之喜的戏剧。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唇边,消散在潮湿的雾气里。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这“迷心雾”,放大谢妄之心底对当年之事的执念与愧疚,最好能让他心神受创,再借许朝暮对刺客的天然恐惧与恨意,制造一点致命的“意外”。
      可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许朝暮最后关头因自身痛楚而清醒,眼中那分明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更复杂的挣扎;谢妄之挣脱幻象后,对那险些致命的一刀,竟是那般平淡甚至……带着点古怪包容的态度?
      “看来……”谢还寒低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树皮上湿冷的苔藓,眼底幽光闪烁,“不只是我那好哥哥对她有些不同。”
      “这只小狐狸对我哥哥,似乎……也不仅仅只有恨啊。”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算计的涟漪。原本只是用来削弱和攻击的棋子,或许……能变成更巧妙、也更伤人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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