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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枕下惊密信,将军落马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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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冬,边外寒风冷冽。
子时过三刻,伤兵营终于安静了下来。
莫璃洗净手上最后一点血污,铜盆里的水已变成淡红色。她擦干手,动作平稳,丝毫看不出刚经历了四个时辰的连续救治。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她吹灭灯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走向床铺。
手指触到枕下时,顿住了。
那里不该有东西。她独居此帐,每件物品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枕下只有一本《金匮要略》,书里夹着兄长去年捎来的薄荷叶。
可现在,指尖碰到的是一张纸。
莫璃面无表情地将纸抽出来。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见信封空白,没有火漆。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桑皮纸,上面一行小字:
“京中急令:药资断,战报伪,汝为质,勿妄动。”
字迹工整得刻意,用的是军中常见的松烟墨。
莫璃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三息。然后起身,将信纸移到灯盏残留的余烬上。纸边卷曲焦黑,火舌迅速吞噬墨迹,最后化成几片灰,落在案头空药碗里。她端起凉透的茶水浇下去,灰烬融成一团污浊。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躺下,睁眼看着帐顶。
质?棋子?
她想起三个月前离京时,兵部王侍郎拍着她的肩笑:“莫姑娘此去边关,既是历练,也是替陛下分忧。”
分忧?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远山的狼嚎。
天刚亮,伤兵营又喧闹起来。
七个新伤员,都是巡防时中的暗箭。箭头带倒钩,扎进肉里就不能硬拔。
莫璃净过手,在沸水里煮过柳叶刀,走到第一个伤员跟前。是个年轻士卒,左肩中箭,血浸透半身铠甲,脸白得像纸。
“忍着。”她声音很淡。
刀尖划开皮肉,避开主要血脉。镊子探入,夹住箭杆,逆着倒钩方向旋转抽出。伤员闷哼一声,额上冒汗,硬是没叫。
“骨头没伤,养一个月。”莫璃撒上金疮药,包扎妥当,“下一个。”
等处理完最后一人,日头已升到营旗杆顶。莫璃交代副手几句,便朝中军大帐走去。
监军太监冯保的帐子就在主帐旁。门口守着两个小宦官,见她来了,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个皮笑肉不笑:“莫军医稍候,冯公公正用早膳。”
帐内飘出燕窝粥的香气。
莫璃安静地等。约莫一盏茶功夫,里面才传来尖细声音:“进来。”
冯保四十许岁,面皮白净,眼睛半眯着。他坐在铺锦褥的椅子上,慢条斯理搅着粥,不抬头:“莫军医这么早,何事?”
“卑职请往北境三镇巡诊。”莫璃声音平静,“近日伤兵营接治伤员,多有提及三镇出现疑似时疫。卑职需亲往查验,以防疫情蔓延。”
冯保舀了勺粥送入口中,半晌才道:“时疫?咱家怎么没听说。”
“疫情初起,尚未呈报。但高热、咳血、体生红疹之症,已见七例,皆来自三镇防区。”莫璃从袖中取出录簿,“此为病案纪要。”
冯保这才抬眼,却不接录簿,只笑:“莫军医心细。不过北境路远,且不太平。你一介女流,咱家怎好让你涉险?不如派两个医官去便是。”
“寻常医官恐难辨疫病真伪,若误诊,恐酿大祸。”莫璃直视他,“且卑职奉兵部令,有巡边医防之责。”
“兵部令?”冯保放下银匙,碗底磕在案几上,清脆一响,“这里是边关,天高皇帝远。咱家说谁能去,谁才能去。”
帐内空气凝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宦官连滚爬进来,脸都白了:“公、公公!刘掌班他——”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两个侍卫架着一个宦官进来。那人面色青紫,右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眼睛瞪得几乎凸出,双腿乱蹬。
冯保霍然起身:“这是怎的?!”
“刘掌班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小宦官抖得像筛糠。
莫璃已经上前。
她推开侍卫,一把扣住宦官手腕。脉象浮紧急促,如弹石击指。再看其面部肿胀、唇色紫绀——喉风急症,气道痉挛闭塞。
“取我的针囊来!”她回头厉声道。
针囊取来。莫璃解开布套,指间已夹住三根银针。她掀开宦官衣领,露出手少阴心经循行之处。第一针直刺少海穴,深三分;第二针取通里穴,捻转针体;第三针……
她动作顿了顿。
余光里,冯保正死死盯着她的手,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惊惶。
莫璃指尖银针一转,改刺神门穴。
三针刺入,她不停手,又取一针,在宦官颈后天柱穴浅刺放血。暗红色血珠沁出,顺脖颈流下。同时她左手扣住宦官下颌,右手食指探入其口中,在舌根深处用力一按——
“呕——!”
宦官猛地弓身,喷出一口浊痰,随即开始大口喘气,面色由紫转红。
帐内死寂。
莫璃收针,用布巾擦手,声音依旧平淡:“急火攻心,痰壅闭窍。已无大碍,需静养三日,忌食荤腥。”
冯保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缠在一起的线。许久,他干笑两声:“好医术……真是好医术。”
“卑职巡诊之请——”
“准了。”冯保打断她,从案上取令箭抛过来,“给你五日,速去速回。”
莫璃接住令箭:“谢公公。”
她转身出帐,听见身后冯保压低声音吩咐:“去查查,刘掌班今早见过什么人……”
当日下午,莫璃车马出营。
一辆青帷马车,两骑护卫——冯保“特意”指派的人,一个张虎,一个李豹。
莫璃不在乎。她坐在车里,膝上摊开医书,目光落在窗外。秋日边关荒野一望无际,枯草在风里伏低摇曳。远处山峦暗黑如铁。
父亲就在山的那一边。
她想起儿时,父亲扛她去逛上元灯会。她手里攥糖人,父亲大手托她的腿,笑问:“阿璃将来要做什么?”
“像爹爹一样,当大将军!”
父亲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叹口气:“不好。打仗是男人的事。阿璃学医吧,救人比杀人好。”
后来她真进了太医院,成了莫家百年来第一个女医官。再后来,淑妃娘娘“赏识”她,一纸调令将她送来边关军医司。离京前夜,父亲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清晨送她出门时,只说八个字:
“多看,多听,少说话。”
她现在明白那话的重量。
马车颠簸一下。
外面张虎粗声道:“前面黑风隘,过隘口就算进北境。莫军医,继续走还是歇脚?”
莫璃掀帘。日头西斜,隘口两山夹峙,山影将谷道笼罩在阴翳中。
“继续走。天黑前过隘口。”
“得令。”
马车重新启程。莫璃从袖中取炭笔,在医书扉页空白处画了个极小的符号——三条弧线交错,像三把交叉的刀。莫家军中旧部才懂的暗记:“危,勿信旁人”。
父亲若看到,会懂。
刚画完,外面传来尖锐唿哨。
紧接着李豹暴喝:“有埋伏——!”
箭矢齐发的声响贯穿云霄,天幕仿佛即将被撕裂。
莫璃伏低身子,暗默数声,七八支羽箭钉在车厢壁上,箭尾震颤。马匹受惊嘶鸣,车子剧烈颠簸。
“保护马车!”张虎吼着,拔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莫璃稳住身形,从药箱底层抽出短刃——长七寸,精钢打造,原是手术刀。她掀帘一角。
外面混乱。二十余黑衣蒙面人从两侧山坡扑下,惨白月光映在冰冷弯刀上。张虎、李豹和两个护卫背靠马车抵抗,但对方人多,转眼一个护卫中刀倒地。
这些人的身手……不像是马匪。步伐、合击、刀法,带着行伍的整齐。
莫璃目光扫向黑衣人后方。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没蒙面,远远只见灰色劲装,手里挽弓,冷冷盯着马车方向。
弓弦再响。
这一箭直奔驾车的马!
马颈中箭,惨嘶人立,车辕断裂,马车轰然侧翻。莫璃在车厢倾覆瞬间翻滚而出,落地顺势一滚,短刃握紧。
两个黑衣人扑向她。
她没退。
第一个人刀劈下时,她侧身让过,短刃顺势划过对方手腕——不是砍,是精准切入。那人惨叫后松刀,她已矮身撞入第二人怀中,短刃自下而上,刺入肋下三寸,避开要害,却足以让人脱力。
两个黑衣人倒地哀嚎。
其余人一怔。
就这一怔功夫,隘口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
烟尘起处,一队骑兵奔腾而来,当先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斗大的“昭”字。骑兵未至,弓弦齐鸣,数十支箭矢越过马车,将黑衣人后方几人射成刺猬。
灰衣人见状,打马便走。
骑兵队分出一支追赶,其余人迅速合围,将剩余黑衣人尽数斩杀。整个过程不过半刻钟。
烟尘渐散。
莫璃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短刃已收回袖中,只指尖沾血,她从怀中取布巾擦拭。
马蹄声渐近,她抬眼。
一匹乌黑战马在她面前停住,马背上的人勒缰俯视。银甲染尘,面上覆护鼻盔,只露一双眼。
那双眼很沉,像秋日深潭,无波无澜。
但莫璃注意到他左手按右胸。他指缝间,露出一截箭杆尾羽。箭头已没入体内,血顺甲片缝隙渗出,在银甲上淌出暗红痕。
他受伤了,而且不轻。
“军医?”那人声音透过面盔传来,有些闷,却温润平和,听不出重伤者的虚弱。
莫璃点头:“是。”
“能走吗?”
“能。”
“跟上。”他调转马头,对身边亲兵道,“清理现场,留活口。”
“将军,您的伤——”亲兵急道。
“无碍。”
他说完这两字,便催马向前。可刚走出十余步,身形忽然一晃,左手死死抓住缰绳。
莫璃快走几步上前。
黑马停下,马背上的人缓缓侧过头。面盔下,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向她,依然平静,可瞳孔已有涣散迹象——失血过多、毒素蔓延的征兆。
她看清了那支箭:箭杆乌黑,尾羽染成暗绿色。北狄巫医惯用的“鸩羽箭”,箭头淬腐骨草毒,中者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伤处溃烂入骨,神仙难救。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他忽然极轻微地弯了下嘴角,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然后整个人向前一倾,从马背上栽落。
亲兵惊呼着扑上来。
莫璃已先一步蹲下身。她探指按在他颈侧——脉搏快而微弱,如将熄之烛火。她掀开他面盔,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剑眉,挺鼻,薄唇紧抿,即使昏迷中,眉宇间仍凝着一股倦意与深藏的锐利。
这张脸,她在兵部将官图册上见过。
昭武将军,李昭华。北境防线三位主将之一。
亲兵要将人抬起,莫璃抬手制止:“别动。箭近心脉,乱动即死。”
她撕开他右胸衣甲。箭入肉两寸许,周围皮肤已泛起青黑色,毒素正在扩散。
“找平坦处,搭帐。取我的药箱来。”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烧沸水,越多越好。”
暮色彻底吞没隘口。
远处,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山峦背后。临时军帐里,烛火点亮,映出莫璃沉静的侧脸,以及榻上将军了无生气的面容。
帐外,荒野无声。
更深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