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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雪停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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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雪停之前
一
凌晨 6:30,天未亮。
我披大衣下楼,雪已薄如纸,踩在脚下发出“嚓嚓”脆响,像踩碎无数封未读信。
旧港尽头,防波堤延长线,有一座废弃仓库——
铁皮屋顶,锈迹流成红色冰棱,窗洞被木板交叉钉死,像被时间缝住的伤口。
沈雪见短信里写:
【仓库屋顶,看日出。】
我推门,铁轴发出漫长呻吟,一股冷灰混着咖啡渣的气味扑出来,像某种野兽的鼻息。
二
仓库内部高而空,铁梁上悬一只一只旧投光灯,灯丝微红,尚未熄灭。
地面堆满上世纪的麻袋,袋身印着褪色的“COFFEE”字样,踩上去簌簌塌陷。
中央,一架铁梯直通屋顶,梯身结满霜花。
她站在梯下,仰头,灰色围巾裹到鼻尖,只露一双眼睛——
在晨光未现的黑暗里,像两粒被雪擦亮的星。
“上来。”她说,声音在空荡里产生轻微回声,像从四年前传来。
三
我们一前一后,铁梯颤栗,锈屑落进衣领,冰凉。
屋顶开口,一方灰白天空像被刀切,骤然倾倒。
我钻出,寒风立刻掀起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屋顶积雪未扫,平整得像无人落笔的稿纸。
她走几步,停下,背对我,望向海平面——
那里,一条淡金色细线正慢慢挣出,像有人用指尖挑破黑纸。
我们并肩,谁也没说话,呼吸在空气里结成白雾,又迅速被风撕碎。
太阳露头那一刻,金色泼在雪面,世界忽然变成巨大的曝光底片——
所有阴影被拉长,所有轮廓被镀火,
包括她。
我侧头,看见她睫毛上结着细小冰珠,被日光点燃,像撒了一把碎金。
“四年前的雪,”她忽然开口,“也是这个时间化的。”
我心脏被轻轻敲了一下,像冰裂第一道纹。
四
下楼时,意外发生。
铁梯底部焊点年久断裂,我脚下一空,整个人随梯身倾斜,重重撞在麻袋堆——
尘土扬起,咖啡渣味四散,像被翻开的旧书。
她冲下来,膝盖跪在我身侧,声音第一次失去平稳:“能动吗?”
我试着抬右臂,一阵钻心痛——
可能是脱臼,或者更糟。
仓库大门被风刮拢,铁栓自动坠落,“咔”一声锁死。
手机无信号,时间 7:15,距动工仪式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
黑暗重新裹上来,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开的幕布。
五
她打开手机背灯,扫过四周——
墙面高处,有一扇旧气窗,被木条钉死,缝隙透进微弱天光。
“得把门撬开。”她咬牙,声音却稳下来。
我靠墙坐,用左手摸出钱包,抽出地铁卡——
耳罩改制的卡套,边缘已起毛,却在黑暗里发出极淡的薄荷味。
我把卡递给她:“插门缝,试试。”
她接过,指尖碰到我掌心,停留半秒,像给电池充电。
门缝太窄,卡被折断,声音清脆,像四年前接力棒落地的回响。
我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敲锣:
如果今天出不去,如果项目开工推迟,如果她被问责……
黑暗最深处,有滴水声,像倒计时。
六
她忽然转身,走向麻袋堆,双手用力——
袋身破裂,深褐色咖啡豆“哗”地涌出,像被放行的蚁群。
我愣住:“你干嘛?”
“找支点。”她声音短促,却带着奇异的兴奋,“大学选修,建筑解构。”
她把整袋咖啡豆拖到门后,垫高铰链一侧,抬腿,用全身重量猛踹——
铁门发出“咣”一声巨响,却未开,只掉下几片锈。
我咬牙,用左手撑墙站起,加入她。
两人并肩,一次次撞击,铁门终于裂开一道缝,雪光灌进来,像刀。
她却未停,继续抬腿——
我伸手,握住她手腕:“可以了,别伤膝盖。”
她回头,呼吸急促,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像雪化到一半。
我掌心下的脉搏,跳得飞快,像要冲破皮肤。
黑暗、咖啡味、锈屑、雪光,所有感官被放大——
我听见自己说:
“雪见,别再一个人撞门,我在。”
七
门终于开了,雪光铺天盖地。
我们跌坐在雪地,大口喘气,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忽然笑出声,声音低而哑,像把旧琴重新调弦。
我侧头,看她鼻尖沾着咖啡豆碎屑,下意识伸手——
指尖碰到她皮肤,比想象烫。
她没躲,只把额头抵在我肩窝,轻轻蹭了一下,像猫确认领地。
那一刻,雪停了。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两颗心脏,隔着四年,重新对齐节拍。
八
赶回会场,已是 8:40。
动工仪式准备就绪,各方领导就座。
她白色衬衫被咖啡渍染成褐色,却来不及换,只能套一件工作马甲遮挡。
我右臂吊上临时绷带,与她并肩站在主舞台侧。
主持人声音激昂:“有请项目顾问——沈雪见女士!”
她抬步,却在迈上台前,忽然回头,伸手——
我愣半秒,把左手递给她。
掌心相贴,她指尖在我虎口轻轻一点,像按下某个确认键。
镁光灯起,雪光与闪光交织,
我眯眼,却清晰听见自己心跳:
砰——
砰——
像四年前,终点线的那声鼓。
九
仪式结束,雪又下。
我们落在人群最后,并肩往停车场走。
雪片落在她睫毛,化成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忽而停下,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纸——
是今早,她塞给我的日出邀约。
我把纸展开,递给她:
“还你。”
她愣住,低头看——
纸上,我用左手写了一段话:
【雪停之前,别再一个人看日出。
以后,我在。】
雪光映在纸面,字迹被洇出毛边,像被泪晕开,却又不是泪。
她指尖微颤,把纸重新折成小小方块,
却没塞进口袋,而是拉开我背包侧袋,
放进去,又轻轻拍一下,像把鸟放回巢。
“好。”她答,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松。
十
傍晚,我回到酒店。
电梯门合拢前,她忽然伸手挡住,快步进来。
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人,镜面被雪光映得发亮。
她背靠镜,抬头看我,目光像雪里突然照进一盏灯。
“林绪,”她声音低,却一字一顿,“项目结束,我也许……要再去一次赤道。”
我心脏猛地一提,像被细线勒住。
却见她伸手,指尖贴在我胸口——
那里,金牌隔着衬衫,被体温焐得微热。
“这次,”她继续说,眼睛却看向自己指尖,
“有人愿意,在后面接着我吗?”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雪光灌进来。
我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下的脉搏,跳得飞快——
像四年前,被撞开的铁门,
像三年前,假雪场上的跌倒,
像此刻,雪停之前,
终于对齐的,
两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