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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雪又下 ...

  •   第八章雪又下
      一
      20XX 年 12 月 20 日,小雪。
      我 25 岁,出差北城,为一场旧港改造展做空间设计。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冷风裹着海盐味灌进来,像久别重逢的耳光。
      我拉紧大衣,摸出钱包——
      地铁卡套仍是那只改制的耳罩,边缘磨得起毛,薄荷味早已散尽,却残留一点潮腥。
      站在行李转盘前,我无意识把指腹按在刺绣“L&SX”上,像按一个不肯愈合的穴位。
      二
      甲方派来接机的,是合作单位“港城更新署”的年轻顾问。
      对方邮件里只留一个英文名:Sherry Shen。
      出口处,人群晃动,我远远看见一块写着我名字的纸牌——
      黑色呢大衣,灰色围巾,耳罩……同款。
      她抬头,目光穿过玻璃顶投下的雪光——
      沈雪见。
      比记忆里更淡:头发剪到锁骨,颜色褪成极浅的棕,像被北城的风漂洗过。
      我脚步顿住,行李箱轮子“咔”一声卡进地砖缝。
      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间隔上。
      “林工?”她先开口,声音低而稳,像把旧刀换了新鞘。
      我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团白雾。
      她伸手,替我抽出卡在缝里的行李箱拉杆——
      指尖碰到我手背,温度比想象暖。
      “欢迎来到旧港。”她说,眼睛却看向更远的出口,“雪又要下了。”
      三
      去酒店的路上,商务车空调过足。
      她坐副驾,侧身与司机交谈,偶尔回头介绍沿途建筑——
      声音平稳,咬字干净,像念一份无关情绪的报告。
      我盯着她耳后: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多年未变。
      车载广播放老歌,《Perfect Day》。
      前奏响起那一秒,她忽然静音,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
      节奏与四年前接力赛最后一百米,一模一样。
      车窗外的雪开始飘,像有人把旧胶片倒放,
      一帧一帧,覆在我视网膜上。
      四
      酒店是上世纪留下的港务办公楼,红砖,拱窗,电梯窄得只容一人与一只行李箱。
      前台递房卡,她侧身,目光掠过卡套——
      那只耳罩改制的地铁卡套,正吊在我食指。
      她眼神微顿,却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替我按电梯。
      金属门合拢前,她忽然开口:
      “晚上七点,港口食堂,甲方例会。”
      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电梯上升,我透过缝隙看她——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睫毛上,像一盏不肯熄的烛。
      五
      傍晚 18:45,我步行去食堂。
      雪加大,风把雪片削成薄片,刮在脸上生疼。
      旧港灯火在雪幕里晕开,像被水冲湿的水彩。
      食堂是改造后的仓库,高挑屋架,铁锈梁,暖气却足。
      长桌尽头,坐着本次项目各方代表。
      沈雪见坐主位,面前摊一张总平面图,穿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淡青血管。
      我进门,她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像穿过四年——
      “林工,过来坐。”
      声音不高,却让整桌安静半秒。
      我走过去,拉开她左侧椅子,金属脚刮过水泥地,发出“滋”一声。
      图纸位置被让到我面前,鼻尖瞬间充斥旧木与海盐味——
      还有,极淡的薄荷。
      六
      会议内容枯燥:岸线防洪、历史风貌保留、商业动线……
      我汇报设计概念,声音在钢屋架下回荡,像被放大又压扁。
      沈雪见偶尔插话,提问精准,咬字干净,不带私人情绪。
      投影光打在她侧脸,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比记忆里更锋利。
      汇报结束,她伸手,与我相握——
      掌心贴合那一秒,我摸到她虎口一层薄茧,是常年画图留下的。
      “合作愉快。”她说,眼睛却看向图纸,
      “希望旧港,能重新出发。”
      我握紧,像握住一块浮冰,明知道冷,却舍不得松。
      七
      会议散场,雪已厚到脚踝。
      众人打车散去,她却独自往码头走。
      我犹豫两秒,跟上去。
      防波堤很长,铁栏被雪覆成弧形。
      她停在一盏钠灯下,黄光圈里,雪片像被点燃的灰烬。
      “这里,”她忽然开口,“是我小时候等妈妈收摊的地方。”
      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落进我耳蜗。
      我侧头,看她睫毛上积着细小冰珠,像撒了一把碎钻。
      “赤道,去了吗?”我问。
      她摇头,笑出一团白雾:“签证过期,船员也换了。”
      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笑话。
      我却觉得胸口被钝器击中——
      原来,她也曾在原地打转。
      八
      我们并肩往堤岸尽头走。
      雪落在肩,积成薄薄一层,谁也不拍。
      远处,有 24 小时便利店亮着灯。
      她忽然停下,伸手,替我拂去头发上的雪——
      指尖碰到我耳廓,温度比想象烫。
      “林绪。”她声音轻得像雪落,“金牌,还在吗?”
      我拉开背包,取出——
      四年过去,金属更薄,边缘圆润,像被岁月舔平的贝壳。
      她接过,指腹摩挲表面凹凸,像在辨认旧地图。
      “我那只耳罩,”她忽然开口,“改成卡包,每天刷地铁。”
      她拉开大衣口袋,取出一张深蓝卡套——
      正是当年那只耳罩,布料变薄,颜色发灰,却仍能闻到淡淡薄荷。
      我心脏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九
      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叮”一声开。
      暖气扑面,带着关东煮与咖啡的混合味。
      她拿两只纸杯,倒热牛奶。
      杯壁空白,没有字。
      我们走到靠窗高脚凳,并肩坐。
      窗外,雪继续下,偶尔有夜归的货车碾过,雪尘被掀起,像小型极光。
      我低头,把金牌贴到杯壁——
      金属与纸杯之间,升起一团白雾,像四年前的蜡烛,被重新点燃。
      “明天,”她忽然开口,“项目动工仪式,会下雪吗?”
      我侧头,看她耳垂上那颗红痣,在便利灯下发亮,像雪里唯一不肯熄的烛。
      “会下。”我答,“天气预报,小雪。”
      她点头,举杯,与我轻碰——
      纸杯发出极轻的“噗”,像四年前,门锁落下的声音。
      “那就好。”她说,眼睛却看向更远的窗外,
      “雪化了,港口还在。”
      十
      凌晨一点,便利店打烊。
      我们走到酒店门口,雪已厚到小腿。
      电梯门开前,她忽然伸手,轻轻拥住我——
      羽绒服发出“沙沙”摩擦,像雪落在铁桶。
      怀抱很短,却足够让心跳重逢。
      “晚安。”她松开,转身,走进风雪。
      我站在原地,听电梯“叮”一声合拢,像有人把四年重新锁进铁皮。
      低头,掌心多了一张纸条——
      她不知何时塞进来:
      【明早七点,旧港日出,一起?】
      我握紧,纸条被体温熨得微热,像接住一片迟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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