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喜欢你有关的一切【纯爱】下部》树犹如此w

203、形同陌路 明明曾经是

　　尹宁显然没打算放夏语凉走。

　　他站在那儿，椅子腿还歪着，方才被夏语凉怼得退的那半步也没收回来，可他的身体姿态却明明白白地横在夏语凉和门口之间，像一道临时垒起来的、不高但碍事的墙。他的下巴还微微抬着，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夏语凉，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太健康的热切，好像方才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的人不是他，好像夏语凉那些话非但没把他推开，反而给他喂了什么提神的东西。他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喉咙里滚了滚，像还有话要说，还有招要出，还想再拉扯几个来回。

　　夏语凉看着他这副样子，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腻味。

　　他不想在这儿待了。多待一秒都不想。尹宁的意图太明显了——从今晚进门起就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他先是带着李临沂来，把陆旭灌了个半醉，把场面搅成一锅粥，然后赖在旁边看戏，等夏语凉绷不住了再出来添柴火。这会儿戏没按他想的演，他又不甘心收场，还想再搅和，再试探，再戳几下，看能不能戳出点血来。

　　夏语凉实在不明白尹宁为什么要这样。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着以前的旧账。他们俩认识多少年了？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在一个院里疯跑。尹宁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是夏语凉冲上去替他挡的。后来念书，两个人同桌，尹宁忘带课本，夏语凉把自己的推过去跟他看一本。再后来长大些，什么话都说，什么秘密都交换，好得穿一条裤子还嫌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夏语凉说不准。可能是尹宁先谈了恋爱，可能是自己先跟陆旭走得近了，也可能是某一天尹宁看他的眼神不对了——那种“你凭什么比我过得好”的味儿，淡淡的，可一直在，一直在，慢慢就浓了，浓到最后变成了今晚这副模样。

　　他图什么呢？夏语凉想不通。图一时快活？看他难受，尹宁就痛快了？看他跟李临沂闹起来，尹宁就舒坦了？就为了这点快活，把十几年的交情往地上摔，摔得稀碎，捡都捡不起来？

　　夏语凉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生气归生气，方才那一通骂确实把他积压的火气泄了不少，可泄完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空落落的乏。他不想再跟尹宁掰扯了。他不想追问“你为什么这样”，也不想听尹宁再编出什么“为你好”的鬼话。追问能问出什么来呢？无非是再听一遍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再看他那张脸从得意变成无辜又变成恼羞成怒。他累了。这会儿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间屋子，离开尹宁，找个清净地方喘口气。

　　“不了，”夏语凉开口，声音已经淡下来了，不像方才那么冲，可也没剩多少温度，“我今天也喝了不少酒，该回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已经在往门口挪了。他并不是要去探究那个十二点的约定。什么十二点，什么“必须回家”，他压根儿没往那儿想。他只知道他得走，他不想跟尹宁单独待在这间屋子里了。这种感觉近乎于逃——是的，逃。他承认。他夏语凉此刻就是在逃跑。他不想再跟尹宁对视，不想再听见尹宁的声音，不想再闻见这屋子里那股子混着酒气和他俩火药味儿的空气。跟尹宁单独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喘不上气来。那种窒息感不是怕，也不是心虚，就是纯粹的——喘不上来。像是有人拿湿毛巾捂在他口鼻上，不让你死，可也不让你好好活。

　　他往门口走，经过尹宁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尹宁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点没退干净的错愕，大概没料到夏语凉真就这么走了。夏语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个晚上，他跟尹宁在街边撸串，尹宁喝多了，搂着他肩膀说“小凉，咱俩一辈子的兄弟”。那时候尹宁笑得可真啊，眼睛弯弯的，跟今晚这张脸完全对不上。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尹宁翘了课跑来给他送药，在楼下冻得直跺脚，见了面还嘴硬说“顺路”。他又想起后来那些变了味儿的相处，想起尹宁语气里越来越藏的刺，想起那些他装没听见的夹枪带棒的话，想起那些他看见了又假装没看见的消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无话不说，走到了今晚这一步？

　　形同陌路。

　　这个词从夏语凉心里浮上来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明明曾经是那么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今天了？连好好说句话都费劲，连多待一会儿都受不了，连互相看一眼都觉得累。他唏嘘，也惋惜，可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就像你看着一件好好的瓷器，裂了缝，你拿胶水粘了，又裂，再粘，又裂，到最后你捧着那一把碎渣子，知道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在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你……你还是去找顾峰吧。”他声音低低的，带了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犹豫。顾峰是尹宁的对象，提这么一嘴，算是提醒，也算是划条线——你有人，我也有我的日子，咱俩别这么耗着了。“我走了。也许今天喝了点酒，说话冲了些，别介意。”

　　说完，他没等尹宁回话，抬脚就迈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比包间里亮堂些，晃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走得挺快，步子迈得大，头也没回。他不想回头看尹宁是什么表情，也不想给自己留什么余地。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夏语凉走远之后，尹宁还站在原地。

　　他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抬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下去。那层“我无所谓”“我还能再跟你战三百回合”的壳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扩到边角，然后哗啦一声全碎了。碎完了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阴沉的、绷得死紧的脸，眼底翻着狠厉，像被激怒的蛇，吐着信子。不过那狠厉也就闪了一瞬，很快就被这间空包间的夜色吞了，找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桌上还摆着几瓶没喝完的酒，其中一瓶是他自己的，杯子里还剩个底儿。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动作不急不慢的，举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那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他皱了皱眉。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砸——力道重得很，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包间里弹了两下，没碎，但声音够狠，像是在替他把方才咽下去的那些东西全吐出来。

　　“没劲！”

　　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他朝夏语凉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穿过门框，穿过走廊，最后什么也没逮着，只能落在拐角处那面空墙上。他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白痴。”他又低低地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夏语凉，还是在骂他自己。

　　然后他收回目光，两只手往兜里一插，抬脚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重，皮鞋跟磕在地板上哒哒响。经过门口的时候他也没慢下来，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踏了出去，把这间酒吧、这桌没喝完的酒、这个没按他想的发展的晚上，全丢在了身后。

　　走出酒吧时，外面的寂静兜头浇了下来。

　　方才在里头还不觉得，包间里人声、酒气、杯子碰桌面的动静搅成一锅粥，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真切。这会儿一推开门，那些喧嚣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倏地退远了，退到身后那扇合上的门里头去了。街上其实不算安静，可跟酒吧里那阵仗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清寂。

　　霓虹灯在头顶闪，红的绿的蓝的，一块一块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花花搭搭的。那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油汪汪的，像泼了一地的碎琉璃。夏语凉站在灯底下，仰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被这亮堂堂的光衬得格外孤零零的——热闹是灯的，他什么也没有。霓虹灯闪一下，他的影子就在地上晃一下，细长一条，孤鬼似的，旁边连个并排的影子都找不着。

　　他索性把头仰得更高了些。

　　今晚的天倒是难得的晴朗。这阵子连着阴了好几天，灰扑扑的云压在头顶上，难得见着个亮儿。可今晚不知怎么的，云全散了，天幕黑得透透的，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拿水洗过一遍。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零零散散缀在上面，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可一旦看准了，就觉得那一点点微光刺得眼睛发酸。东边有一颗亮的，孤零零挂在高处，旁边离了老远才又有一颗，小得跟针尖似的，一闪一闪，像随时要灭，又硬撑着不灭。夏语凉盯着那颗小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离群索居的，挂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上，亮不亮都没人在乎。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街面上。

　　街上的行人还挺多。一拨一拨的，三五个凑成一堆，从酒吧门口晃过去。有勾肩搭背的小年轻，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嗓门大得恨不得把整条街都喊醒，其中一个正扯着嗓子嚎一首跑调跑到天边去的歌，旁边几个笑得前仰后合，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再过去是一对儿，女的挎着男的胳膊，脑袋歪在男的身上，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一句笑一声，那股子腻歪劲儿隔了半条街都能闻见。还有一群人不知道在争什么，嗓门一个赛一个高，手比划来比划去，可脸上全是笑，最后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一群人轰地全乐了。

　　夏语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一拨过去了，又一拨过去了，每一拨都热热闹闹的，每一拨里都有个说话的人，都有个听说话的人。他孤零零地杵在霓虹灯底下，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胳膊垂着，一个影子拖在脚边。方才在包间里他还能撑着一副“我没事我特好”的脸，可这会儿没人看了，脸就塌下来了。

　　一股凄凉感从脚底板往上爬，凉丝丝的，一直爬到心口窝。

　　他吸了吸鼻子，正想着要不要赶紧走，一阵风忽然从街那头灌过来了。那风不算大，可夜里到底凉了，又是从巷子口窜出来的穿堂风，带着一股子秋天才会有的干冷劲儿，直往人领口里钻。夏语凉被吹得打了个激灵，肩膀一缩，两只手赶紧把衣襟往中间拢了拢，可那外套本来就没扣，拢了也拢不严实，风还是顺着缝往里灌，激得他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缩着脖子，把下巴往领子里埋了埋，原地跺了两下脚，忽然就觉得自己狼狈得很——站在霓虹灯底下，跟个没人要的猫似的，冻得缩成一团，连个提醒他“多穿件衣服”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方才李临沂那声“十二点前必须回家”。那句话这会儿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带着点热乎气儿，可他没往心里去。什么十二点，他现在只想赶紧找个暖和地方待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把手揣进兜里，低着头，沿着街边往家的方向走。霓虹灯在身后越闪越远，街上的喧闹也渐渐模糊了，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孤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