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君不臣》荡平他们

2、理解 解筠遥

　　解筠遥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在什么奇怪的地方醒过来，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耳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呼吸声沉而均匀，这个人明显还没有醒，解筠遥努力回忆了一下，脑子虽然还有点雾，但她确定最后一点清楚的记忆是宋辰瑾惊讶的脸。她轻轻转过头去，尽可能地减小动作，她不想吵醒他，她想确定是不是他，但又没做好准备面对他。
　　当那张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解筠遥哑然，她没有想到他会用这个姿势睡在她床边，修长的腿伸在地上，身体靠在床沿，只留个脑袋枕在床上，却固执地扭出一个奇怪的角度，把脸正对着她。
　　解筠遥知道自己是好看的，却并不喜欢自己这种长像，她的五官太正确，皮肤又白，像精致的洋娃娃。她有一些脸盲，所以她非常喜欢那种具有冲击力非常有记忆点的脸。宋辰瑾几乎长了张与她完全相反的脸，所以当她第一次站上讲台向下看去，她几乎立刻就记住了他张扬的笑脸，本来就狭长的眼睛笑成了线，略厚的嘴唇快咧到了后脑勺，小麦色健康的皮肤衬得他牙齿雪白。
　　虽然他们大多叫她解老师，但严格来说她只是他们的学姐，学校要求每位老师每学期都必须有一定的教学时长，可像王院长这样的业界大拿，去外地考察时间长，科研任务重，在学校的时间都不多，硕士生的课经常只能由他们这些博士生助教代劳，不过她也请王院长为她申请了一点小福利，从两人间的博士生宿舍换到了教职工公寓，虽然房间条件差了一点，但一个人住，还没有门禁。
　　解筠遥活动了下身体，浑身酸痛，最痛的部位直白地表达着昨晚上发生过什么，掀开被子，先闻到了自己身上酸酸的像是发酵了的汗味，然后，她看着自己一身红肿青紫，叹了口气。
　　在答应主任去参加这场应酬的时候，解筠遥想过会被揩一点油，她一直很反感，可这毕竟关系到科研经费，院里大家都这么熬过来的，这一次她实在推脱不掉。她不喝酒，主任替她圆场，说她酒精过敏，以茶代酒，她就守着一壶祁红喝了一晚。快结束的时候，有司机的叫司机没司机的叫代驾，就剩主宾拉着她一直吹牛，倒是也没有动手动脚，所以当主任说反正她也没喝酒，章总就由她负责，自己代驾到了先走了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这场应酬已经圆满结束，放松了警惕。她没料到居然会给她下药，当她觉察到身体不对劲，那张大脸已经凑到眼前，一股馊了的酒气直冲鼻腔，反倒让她清醒一点，她奋力推开压向她的沉重身躯，本能地开始跑，直到看见那张她喜欢的脸，她放松下来，之后的事，她就不清楚了。
　　解筠遥觉得不能让宋辰瑾再这么睡下去，会落枕，地上又凉，她想叫他，但至少先穿上衣服，睡衣挂在衣柜里，她在规划怎么才能绕过他，犹豫中，四目相对，他醒了。
　　宋辰瑾盯着她不带任何表情的脸，这就是她最常见的表情，一如往常一样，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解筠遥看见他从一开始的迷惑变得慌乱。他想从地上起来，可能四肢有些麻木，尝试了一下，晃了晃却用不上力，更狼狈了。
　　“你缓一缓，这么睡了一晚上，正常。”
　　“我、我没有报警。”宋辰瑾甚至有点结巴，但是他也没有料到大脑一片空白，嘴里居然先蹦出这句话，他不是应该先关心她的吗。
　　“理解。”
　　宋辰瑾不理解这个“理解”，他强迫自己空白的大脑运行起来，他死盯着她的脸，希望从她冰山一样的脸上看出一丝裂缝，可她只是毫无波澜地察看着自己从被子里伸出的双臂，仿佛是法医在验伤，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就像一个证据库，他无处遁形。宋辰瑾差点可以骗自己，在昨晚那种情况下，他是想帮她，但这个“理解”一下戳碎了他龌龊的心思。
　　“不，我不是，我…”宋辰瑾想辩解，可这个证据库正在展示昨晚攥紧她双臂留下的指印，他说不下去了，是的他就是乘人之危了，他就是趁着天鹅受了伤，拔了她的羽毛，他狡辩不下去。
　　解筠遥听他只说了半句，心想“不是什么？”，抬眼看他，却见他也去看自己胳膊上的指印，自己的体质不好，血液也不太健康，稍有磕碰就会青紫一片，想来血气方刚的男孩子下手也没有轻重，此时这指印已经肿起，被自己惨白的肤色一衬更显狰狞。他一定是吓到了，到底只是研一的孩子，她在心里有些愧疚，他原本只是路过。
　　“没事。”解筠遥想宽慰他几句，却没找到合适的措辞，其实站在他的角度，他确实不应该报警，至少不该由他报警，一个路人，什么状况都不清楚，又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艳俗案件，即使显而易见得和他毫无关系，但在后续的捕风捉影中难免就变了味。而且既然已经脱离了危机，她想，不报警也好，她不在乎谣言，但她不喜欢麻烦，非常非常不喜欢。
　　“怎、怎么可能、没事。”宋辰瑾越发慌乱，可是脑子里有个念头有些恶毒的窜了出来，他想抱她，紧紧地，勒住她在怀里的那种，他想感受她在自己怀里的踏实，她冷漠得让他觉得她虽近在眼前却如同幻影。
　　解筠遥见眼前这个孩子明显越来越不知所措，只好帮他一下：“你能起来了吗，拿件衣服给我。”她想，这种明确的指令多少可以帮他重建下秩序，本来她想让他先去门外回避一下，想了想也没多大必要。
　　宋辰瑾像刚驯服自己的四肢，踉跄着把之前随手丢在书桌上的风衣递给她，解筠遥接过风衣，他没有撒手，明显是想点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默默松开了手，背过身去。
　　解筠遥裹上风衣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吻痕，心想还好，穿一件高领衫可以遮住，于是岀去从衣柜挑了一身得体的衣服，见宋辰瑾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像是等待指令的人工智障，只好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这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