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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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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苒膝盖上的擦伤很快就结痂脱落,这件事对她而言早已翻篇,却在徐黛真心里留下了持续的后遗症——对小女儿的校园生活更加关注。
小时候时常操心乔芃的身体健康,乔苒是让人省心的那个,如今却是调转过来了,需要操心的对象变成乔苒了。
自从乔苒上学以来,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已然跻身徐黛真心中最怵的事情之一。
可越怕什么往往越来什么。
挂断班主任的电话后,徐黛真揉着太阳穴,感觉宿醉未醒的脑袋更疼了。
她叹了口气,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她的小女儿,好奇心旺盛得如同永远探着触角的小动物。黎园园学骑马,她闹着要跟去;柏清野报了游泳班,她也立刻要报名。但这热情仅限于运动类——黎园园学珠心算她毫无兴趣,柏清野练钢琴学画画她也从未动心。
这种“偏科”时常让徐黛真哭笑不得。
去年柏清野开始学跆拳道,乔苒自然又跃跃欲试。徐黛真左思右想,一咬牙,把乔苒和乔芃一起打包送去了舞蹈班,指望着能消耗掉她过于旺盛的精力。
凭着漂亮乖巧的外表,明明收获过不少“好乖好灵”的赞美,实际上却是不折不扣的“闯祸精”。
幼儿园时期因不爱吃饭不听指令时常被“投诉”,上了小学,徐黛真被请去学校的频率有增无减。
倒不是什么大事。
上课开小差。
上课开小差被抓包。
上课看漫画。
上课看漫画还笑出声。
上课吃零食。
上课吃零食还分给前后桌。
上课说话。
上课和同桌说话和前桌说话和后桌说话。
吵架。
跟女同学吵。
跟男同学吵。
打架。
揪男生耳朵。
拿扫把打男生屁股。
徐黛真不止一次苦恼过:“好歹是个女孩子。”
看看隔壁的柏清野,小时候也是个上房揭瓦的主,上了小学却愈发沉稳,还当上了班长。唯有她的宝贝女儿,表现始终“稳定”地保持在调皮捣蛋的第一线。
这次的事端,是班里有几个调皮男生给认真管纪律的纪律委员起外号,乔苒看不过去,挺身而出与人争执起来,吵着吵着,跟人抄起扫把互殴。
于是,徐黛真又一次被请到了学校。
“妈妈,他们欺负女生耶,给人起外号还一直说她凶巴巴的跟母老虎一样,人家纪律委员又没做错什么,老师吩咐她的啊纪律委员就是要管纪律啊,他们不听话,本来就很吵啊,怎么能这样嘛……”
说着,她眼睛滴溜溜一转,锁定柏清野:“对吧,班长?”
徐黛真来接孩子回家,顺便把隔壁的柏清野也捎上了。
柏清野被乔苒那“敢说不对试试看”的眼神死死盯着,只能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对。”
看着女儿这副振振有词、替天行道的模样,徐黛真无力反驳。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住额头,自嘲道:“妈妈真没想到,我这一生与人为善,最大心愿就是世界和平,居然生了个这么仗义的‘小女侠’。”
乔苒以为在夸她,当即表示:“妈妈,我一定会继续见义勇为好好当女侠的,你放心。”
徐黛真打着方向盘倒车,笑得无奈:“那妈妈真是太放心了。”
柏清野转头看向车窗外,没压住的嘴角微微上翘。
这个笨蛋。
等红绿灯的间隙,徐黛真从车内后视镜里扫过后排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乔芃矜持,柏清野端正,唯有乔苒捧着平板电脑看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连儿童安全带都束缚不住她的活泼。
徐黛真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曾尝试让这位“女侠”学习舞蹈、钢琴、绘画,指望能陶冶情操、收敛心性。可乔苒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却对什么都没能真正产生兴趣,永远是三分钟热度,从不好好投入。
偏偏全家只有她这个当妈的为此操心,乔申总是不以为然,说什么“我们苒苒健康活泼又天真可爱,这就很好了”、“算不上什么坏孩子,顶多是调皮了点”、“你不要要求太高,小孩子要那么乖干嘛”、“聪明勇敢是多好的品质啊”、“这样的性格也好不用担心被人欺负”。
乔申日日扮演慈父,唱得女儿只跟他亲近。徐黛真自问也不是什么严母,一来二去,她只能望着女儿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一头茂密蓬松的头发自我安慰:健康成长比什么都重要,瞧瞧这孩子生命力多么旺盛,多么天真烂漫。
“妈妈,我想学跆拳道。”正在看视频的“小女侠”不知怎的又想起这茬。
徐黛真顿时头疼——她仿佛已经看见女儿学了跆拳道后天天与人“切磋”的画面。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婉拒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乔苒膝盖上刚愈合的伤口。上次被推倒的擦伤已痊愈,新生的嫩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暗叹一口气,终是松了口:“好,妈妈给你报名。”
女孩,呃,女侠更应该有自保的能力。
乔苒没想到她会同意,立即欢呼:“好诶!妈妈万岁!我最爱妈妈了!”
事实证明徐黛真的担心是多余的,乔苒这次虽然没有三分钟热度,但她吃不了苦,热情几天就耗尽懒懒散散不好好学,一直到小学要毕业腰上那根带子都只是黄色。
先不说跟她差不多时期的柏清野,就连不少师弟师妹都比她等级高了,柏清野为此没少笑话她,流水的师弟师妹铁打的师姐。
徐黛真一开始还会问“听说小野又去考级了,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啊”,“老师还没安排你去考级吗”,到后来她也懒得问了,乔苒能坚持去上课上到小学毕业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权当强身健体了。
跆拳道课下课,小朋友一窝蜂跑去换鞋,准初中生乔苒被挤得差点撞墙上,不高兴地说:“跑什么跑啊,很危险耶!”
边上的柏清野扶了她一把:“你跟他们挤什么?”
乔苒抬手扯紧了自己松了的马尾说:“你怎么还没走?”
虽然同在一個道馆,柏清野的级别和课程都与她不同,通常早十分钟下课,但柏清野会等她一起回家。
“我看师弟师妹训练,挺有意思的。”柏清野答得轻描淡写。
“你明明就是在等我。”乔苒没听到想听的答案,自己给补上了,语气里带着“早就看穿你”的小得意。
知道还故意问,得了便宜还卖乖。
柏清野头都懒得抬:“不对。”
“就是!还不承认。”乔苒不依不饶,“不等我你还能等谁?等教练啊?”
恰巧教练从训练场走出,他与这两个老学员已十分熟络,看见柏清野笑着打趣:“柏清野,你别光自己厉害啊,回去也教教乔苒。”
乔苒不服气地撇嘴:“老师,你别老是说我,我已经很努力了。”
教练闻言笑了声,在她脑袋上拍了拍:“真的假的?”
俩小孩儿的关系一贯时好时坏,拌嘴是常有的事,闹矛盾的次数也不少,但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互相怎么嘲讽斗嘴都行,在外人面前肯定是护着对方替对方说话的。
柏清野维护她说:“她现在进步很多了。”
从跆拳道馆出来,走了没几步,乔苒回头望了一眼道馆的招牌,语气随意却笃定:“上初中我就不学跆拳道了。”
“不学这个,那你打算学什么?”柏清野侧头问她。
“不知道呀,可能什么都不学了,太累了。”乔苒抹了抹额角濡湿的汗,“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懒虫。”柏清野轻笑。
乔苒刚运动完,远处缤纷的晚霞在她白净的脸蛋映出健康的红晕,她的语气忽然带上几分幸灾乐祸:“反正以后就没人陪你一起回家咯——某个人要孤零零的喽,好惨哦。”
柏清野挑眉:“谁陪谁?”
他从未见过比乔苒更娇气更会依赖别人的人,都要小学毕业了,早餐吃根玉米还得荣姨帮着剥好叶子。
每次跆拳道课后他都等她一起回家,唯独有一次他有事先走,她便不高兴了两天,反复念叨他“抛弃战友”。明明道馆离家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却仿佛她一个人就不认路似的。
乔苒这会儿心情好,踩着路上掉下的叶子,蹦蹦跳跳地说:“行吧,你陪我咯,你肯定跟我一个初中,我跟黎园园也约好了,我们初中又在一起咯。”
她说得理所应当,好像他们天经地义就该这样,柏清野觉得好笑,故意反问她:“谁说我跟你一个初中?”
“你不去外国语还能去哪?”乔苒停下脚步。
“选择多着呢。”他慢悠悠地说。
乔苒立刻转过身,倒着走路,眼睛紧紧盯着柏清野的脸,像要找出撒谎的痕迹。
柏清野坦然迎着她的目光。
看了一会儿,乔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着脸问他:“那你去哪?你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忘记了?”
“不去哪,就外国语,”见她认真了,柏清野见好就收不逗她了,“好好走路,撞上什么我可不管你。”
“我就知道!上次我听见谢阿姨和我妈妈商量,都说外国语好呢。”乔苒立刻眉开眼笑,转回身子,却又得寸进尺,“那你当我眼睛啊,有障碍物提醒我。”
“不当,你好好走路。”柏清野干脆利落。
“切,”乔苒把身体转了过来,张开手臂对着迎面的夕阳赞叹说,“好漂亮的夕阳,不禁让本诗人诗兴大发,好看落日斜衔处,一……一……一……”
“一”了半天没有“一”出来,柏清野替她补充了下半句:“……一片春岚映半环。”
春末夏初的黄昏,流云延绵起伏拉扯出无与伦比的光影线条,流泻万道金光,晕染出一片彩云,像是火焰燃烧般热烈璀璨,却又静谧纯粹得毫无斑驳。刺入眼膜,光波荡漾,好似经久不灭的热烈。
“我又不是想不起来,要你多嘴。”乔苒看着天边夕阳,继续绞尽脑汁搜刮自己毕生所学,摇头晃脑地,高扎的马尾也跟着脑袋一晃一晃,“我还会‘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还有,还有,还有‘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不愧是大诗人,真厉害。”柏清野配合地拍了拍手。
“此情此景,你不也作诗一首?”乔苒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没有那样的天赋,作不出来。”柏清野说。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不像我这么天才,得多用功读书啊,不然只能泯然众人矣了。”乔苒演得上瘾,语气故作惋惜。
“那是,”柏清野一本正经地点头,“您这水平,将来肯定要上小学课本,让千千万万小学生拜读学习。”
乔苒被逗乐了,也不知道乐什么,嘻嘻哈哈笑了一路。
快到乔家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我大姨来我家——就是那个在外地的,你记得吗?她说我和芃芃出生时见过我们,我哪儿记得呀,我可是第一次见她。她说‘哎呀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十年就没了’。”
停顿了一下,乔苒又说:“可是我怎么觉得过得这么慢呢,我妈妈说我上初中就给我买自行车,我都等得老了,我居然还没到初中,我太想要一辆自行车了。”
她一提“自行车”三个字,柏清野就明白她的意图了。
“你不是有自行车?”柏清野说。
“我要真正的自行车,没有辅助轮的,有辅助轮的不是小孩骑的么。”乔苒不满。
“你不就是小孩么?”柏清野说,“骑辅助轮正合适。”
“你才小孩呢。”乔苒反驳。
“我本来就是小孩。”柏清野十分坦然。
“那你为什么有自行车!”乔苒瞪他。
“借你是别想了,”柏清野说,“但是你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坐我自行车后面,带你兜风。”
去年这时候,乔苒偷偷骑他的自行车在小区里疯跑,下坡时摔伤了膝盖。怕徐黛真知道不给她买自行车,骗大人说是跑步摔的。柏清野是唯一的知情人,自那以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借车给她了。
“哼,谁稀罕!不借就不借,我马上就有自己的车了!我要买最贵最好的,到时候你求我,我也不借给你!”乔苒扬起下巴。
柏清野不为所动:“好,我等着。”
打开院子大门,乔苒甩着马尾正要关门,突然想起什么,嫌弃地回过头:“你知道吗?男生变声好难听啊,我表哥现在跟公鸭嗓一样,你不会也这样吧?”
“我不变声才有问题吧?”柏清野对此十分淡定,“迟早的事。”
乔苒说:“咿,那我肯定要笑话你。”
柏清野耸耸肩:“随便你。”
乔苒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故意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说:“明天见!”
两人都还穿着跆拳道服,柏清野站在乔家大门口看着乔苒进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