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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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赛结果在七天后公布。
那天中午，整个高二年级都在午休，数学组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周老师接起电话，听了片刻，脸上渐渐绽开笑容。
挂断电话后，她快步走向高二（三）班教室，推开门时，全班同学都抬起了头。
“傅东，易云白，程雪霏，”周老师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初赛成绩出来了。你们队——进了决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我靠！真的假的？”陈风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
“省排名第二十一，”周老师看着手里的记录，“刚好在决赛线边缘。孩子们，你们是擦边进的！”
傅东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但孙铭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了。易云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程雪霏捂住嘴，眼眶有些红。
“决赛在两周后，十二月二十二日。”周老师走到他们桌前，“时间很紧，但你们已经创造了奇迹。接下来这两周，学校会给你们最大的支持。”
老张也从办公室赶来了，拍着傅东的肩：“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们行！”
那天下午，傅东三人被特许免修所有课程，在数学组办公室接受特训。周老师请来了去年带出省一等奖的退休老教师，专门给他们做赛前辅导。
而班级里的气氛也悄然变了。
之前还有人私下议论“他们这么拼万一没进多丢人”，现在全部变成了敬佩和期待。课间时，经常有同学凑过来问：“决赛难吗？”“你们紧张不？”“需要帮忙整理资料吗？”
连一向对学习不太上心的陈风都主动说：“铭哥，你要是有啥事忙不过来，我帮你打饭！”
孙铭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他想起傅东说的：“这不是为你，是为你朋友。”
但孙铭知道，这早已经不只是一笔钱的问题。这是一场关于友谊、信任和可能性的证明。证明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团结，就有可能发生。
就像深海里的光，只要足够倔强，终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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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前的两周，是傅东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十四天。
每天早晨五点起床，晨跑二十分钟保持清醒，然后开始刷题。上午在学校接受特训，下午自主复习，晚上三人小组讨论到十点。睡前还要回顾当天错题，制定次日计划。
他的大脑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全速运转。有时半夜醒来，脑海里还在回放白天的一道题，于是开灯，在笔记本上记下新的思路。
易云白和程雪霏同样拼命。三人的聊天记录里全是数学公式和解题截图，朋友圈里晒的都是草稿纸和咖啡。程雪霏甚至梦见自己在解一道无穷级数题，醒来后发现真的在梦里解出来了，赶紧记下来。
十二月二十一日，决赛前一天。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周老师把三人叫到办公室，拿出一盒巧克力。
“孩子们，明天就是决赛了。”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少年疲惫但坚定的脸，“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练的题都练了。现在，你们需要的是放松。”
她把巧克力分给他们：“今晚好好休息，别再看题了。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这两个月的努力。”
三人接过巧克力，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老师，”傅东忽然开口，“如果我们拿到一等奖，对保送有帮助吗？”
周老师笑了：“何止是有帮助。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是清华北大等重点大学自主招生的硬通货。只要你们高考成绩过一本线，几乎可以任选专业。”
易云白和程雪霏的眼睛瞬间亮了。
“所以，”周老师拍拍他们的肩，“明天不仅是为了那笔奖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未来。加油。”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冬日的傍晚来得特别早，路灯次第亮起，在冷空气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三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弦乐器在无声调音，等待着明天的奏响。
“傅东，”在教学楼门口，易云白忽然说，“谢谢你。”
傅东转头看他。
“如果不是你拉我们组队，我可能永远不会挑战这个比赛。”易云白推了推眼镜，“这两个月，是我高中三年最充实的日子。”
程雪霏点头：“我也是。虽然累，但值得。”
傅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放松，眼里的温度，那些平时被理性严密控制的情绪，此刻悄悄流露。
“该说谢谢的是我。”最终，他说，“没有你们，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
三人相视而笑。那种笑里有一种共同经历了什么重要事情的默契，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
“明天见。”傅东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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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日，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清晨五点，孙铭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今天傅东他们要去省城参加决赛，车程两小时，比赛三小时，回来又是两小时。
一整天。
他拿起手机，想给傅东发条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加油。」
傅东没有立刻回复。孙铭想象着那个画面——傅东应该已经起床了，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准考证和文具，确认所有细节。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七点，孙铭起床去食堂，意外地看到了傅东三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简单的早餐，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孙铭走过去，傅东抬起头。
“这么早？”孙铭问。
“校车七点半出发。”傅东说，“吃了吗？一起？”
孙铭坐下，看着他们三人。易云白的眼镜擦得特别亮，程雪霏扎了高高的马尾，显得很精神。傅东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孙铭注意到，他今天多带了一支备用笔。
“紧张吗？”孙铭问。
“数据分析显示，适度的紧张有助于提升表现。”傅东说，“我们的紧张程度在最佳区间。”
易云白笑了：“翻译成人话就是：有点紧张，但没问题。”
程雪霏喝掉最后一口豆浆：“放心吧，我们准备了这么久，不会有问题的。”
七点二十五分，校车到了。周老师和老张都来送行，还有不少同学也聚集在校门口。
“孩子们，放松考！”老张拍着每个人的肩。
“记住，你们已经很强了。”周老师说，“正常发挥就行。”
傅东三人上车前，孙铭忽然喊了一声：“傅东！”
傅东回头。
孙铭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句：“等你回来。”
傅东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校车缓缓驶离校园，消失在冬日的晨雾里。孙铭站在原地，直到车影完全看不见，才转身走向教学楼。
那天上午的课，他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傅东生病时靠在他肩上的温度，在科技馆外看见傅东和易云白并肩走进去时心里的酸涩，傅东说“计划之外的事情也有价值”时的眼神。
还有那五千块钱，那个厚厚的信封，那句“我们一起去还”。
原来有些羁绊，是在不知不觉中，像藤蔓一样悄悄生长，缠绕进生命的肌理里。等你发现时，已经解不开了。
上午十点，决赛开始的时候，孙铭正在上美术课。他对着画布，却画不出任何东西。最后他在画布中央涂了一片深蓝，然后在最深处，点了一束光。
很小，但很亮。
像深海里的灯塔，像黑夜里的星，像某个少年在数学题海里永不熄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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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实验中学的考场里，傅东拿到了决赛试卷。
八道大题，满分一百二十分，时间三小时。题目难度明显高于初赛，第一道函数题就设置了巧妙的陷阱。
傅东深呼吸，开始读题。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快速扫描、分析、归类。周围有考生叹气，有考生频繁翻动试卷，但傅东的世界很安静，只有题目和思维碰撞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做到第四题时，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难点——一道复杂的组合数论题，需要构造巧妙的数学模型。傅东在草稿纸上尝试了三种思路，前两种都走进了死胡同。
还剩两个小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频率稳定。额角有汗，但他没有擦。大脑在全速运转，像深海里的探测器，在黑暗中搜寻那一丝微光。
忽然，他想起了孙铭的画。
那幅深海系列，那些在深海里涌动的光。孙铭说过：“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生出来的。”
从里面生出来的。
傅东猛地睁开眼睛。他跳出了传统的数论框架，转而用几何视角重构问题——把数字看作空间中的点，把运算看作点之间的连线。
思路豁然开朗。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公式如流水般展开。当他写下最终答案时，看了一眼时间——这道题用了三十五分钟，比计划多了十分钟。
但值了。
后面的题目相对顺利。傅东进入了那种最佳状态——高度专注，思维清晰，每个决策都精准，每个计算都准确。像一台调校到极致的机器，每一部分都完美协作。
最后一道题是压轴题，难度极高。傅东读了两遍题，大脑在几秒内评估了所有可能的解法，然后选择了最冒险但也最有可能出奇制胜的一条路——用物理中的对称性原理来解数学问题。
这是他从未在训练中尝试过的方法。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对的。
时间只剩下二十五分钟。
他落笔，沉稳，坚定。每一个推导都严谨，每一个过渡都自然。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
傅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指僵硬，手腕酸痛，大脑因为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烫。但他心里是满的，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看向考场另一侧，易云白和程雪霏也都刚放下笔。易云白推了推眼镜，对傅东点了点头。程雪霏则闭着眼睛，似乎在平复呼吸。
看来，都完成了。
交卷后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正好。傅东站在实验中学的操场上，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两个月，四十五天的疯狂准备，就这样结束了。
“最后那道题，”易云白走过来，声音有些哑，“我用的是复变函数的方法，不知道对不对。”
“我用的是对称性原理。”傅东说。
程雪霏也凑过来：“我……我用了两种方法，希望至少有一种对。”
三人相视而笑，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期待。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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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全校都在准备新年联欢会，到处是彩带和气球，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下午两点，数学组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周老师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突然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她对着电话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挂断后，转身抱住旁边的老张。
“一等奖！”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孩子们拿到了一等奖！省排名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校园。
傅东三人被叫到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周老师把获奖证书和奖金信封递给他们时，手都在抖。
“两万元奖金，”老张的声音也哽咽了，“还有，D大和N大的招生办已经打电话来了，邀请你们参加寒假营！”
易云白和程雪霏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傅东接过证书和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证书上烫金的字，然后抬起头：
“老师，奖金我们可以自己处理吗？”
“当然！”周老师说，“这是你们赢得的！”
傅东转向易云白和程雪霏：“按照约定，这笔钱给孙铭的朋友。你们同意吗？”
“同意！”两人异口同声。
“还有，”傅东顿了顿，“保送的事，我们之后再详细讨论。现在，我想先去找孙铭。”
他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穿过拥挤的走廊。所到之处，同学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孙铭在画室。傅东推门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
傅东走过去，把信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两万。加上之前的五千，应该够了。”
孙铭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傅东，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红了，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谢谢。”
“不用谢。”傅东说，“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孙铭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
傅东的身体僵了一瞬。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他能感觉到孙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孙铭的背。
“谢谢你，”孙铭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傅东，真的……谢谢你。”
“我说了，不用谢。”傅东的声音很轻，“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你。我们三个，也因为这次比赛，拿到了保送的敲门砖。这是双赢。”
孙铭松开他，眼睛很红，但脸上有笑容：“对，双赢。你们都太牛逼了。”
傅东推了推眼镜，嘴角也扬起了清晰的弧度。那是孙铭见过的，他最明显的一个笑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画架上那幅完成的深海系列上。深蓝的海，涌动的暗流，在最深处，一束光坚定地向上，穿透厚重的黑暗，抵达海面。
像日出。
深海日出。
“这幅画，”傅东看着画，“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孙铭说。
傅东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叫《光从深处来》吧。”
孙铭愣住了。他看着傅东，看着这个总是用理性和数据说话的人，此刻站在他的画前，给出了一个如此感性的名字。
“好。”他最终说，“就叫这个。”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远处传来联欢会的音乐和笑声，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傅东的手机响了，是易云白发来的消息：「招生办的老师又打电话了，让我们尽快决定参加哪个寒假营。」
他回复：「明天开会讨论。」
然后他看向孙铭：“晚上班级联欢会，一起？”
孙铭笑了：“当然。庆祝你们夺冠。”
“庆祝我们，”傅东纠正，“所有人的努力。”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你的画，真的很好。”
然后他离开了，留下孙铭一个人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光从深处来》，看着桌上那个装着两万元的信封，看着这个被阳光填满的下午。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其实很温暖。
深海里的光终于抵达了海面。
而那些在深海里并肩游过的人，也将带着这道光，游向更广阔的海域。
也许前路还会有黑暗，也许还会遇到风浪。
但只要光从深处来，只要有人并肩而行，就没什么好怕的。
孙铭拿起画笔，在画的右下角签下名字和日期。然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献给傅东、易云白、程雪霏。
献给所有从深处来的光。
放下笔时，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