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铭行》东BDS

10、期中考试

　　傅东病好返校的那天，离期中考试只剩四十八小时。

　　早晨六点半的图书馆，孙铭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昨晚傅东远程布置的复习卷子——是的，即使在家休养，傅东依然通过微信给他发了详细的学习计划和三套模拟题。

　　“错题率下降了13%。”傅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病后初愈的轻微沙哑。

　　孙铭回头，看见傅东站在桌边，穿着整齐的校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明的专注。他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资料，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写着“孙铭期中考试重点预测与应对策略”。

　　“你好了？”孙铭站起身，下意识想伸手探他额头，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体温恢复正常已超过二十四小时。”傅东在他对面坐下，将资料推过来，“根据你最近三次模拟考的数据，我预测了这次期中可能出现的题型和考点。你需要重点看第三到第七页。”

　　孙铭接过那沓厚厚的资料，纸张边缘平整得像用裁纸刀精心修剪过。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必考点，蓝色是易错点，绿色是孙铭的优势题型，黄色是需要巩固的基础知识。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孙铭翻着资料，喉咙有点发紧。

　　“昨晚。”傅东轻描淡写，“反正睡不着。”

　　孙铭盯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医生让你多休息。”

　　“整理资料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傅东推了推眼镜，“而且，帮你提高成绩是我的承诺。期中考试是重要节点，不能有闪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但孙铭听出了底下那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个人，即使发着高烧，也还在计算着如何兑现诺言。

　　“谢谢。”孙铭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用谢。”傅东翻开自己的复习资料，“现在开始，距离考试还有四十六小时三十二分钟。我们需要最大化利用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高二（三）班进入了备考的疯狂节奏。

　　课间不再有人打闹，午休时食堂里都是边吃饭边背书的学生，晚自习的灯光亮到十一点。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从“7”变成“2”，数字鲜红得像某种警告。

　　孙铭从未如此努力过。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一点离开，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息，所有时间都泡在题海里。傅东给他制定的计划精确到分钟：六点到七点背英语单词，七点到八点做数学基础题，八点到九点半物理化学交叉复习……连课间十分钟都安排了快速记忆任务。

　　“铭哥，你疯了？”陈风看着他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目瞪口呆，“这比傅神还拼。”

　　“闭嘴。”孙铭头也不抬，“别打扰我背公式。”

　　谭林和苏容止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孙铭——那个曾经连作业都懒得交、上课永远在睡觉或涂鸦的少年，现在像变了个人。

　　只有傅东知道，孙铭的努力背后是什么。

　　那是某种近乎固执的证明欲。不是向别人证明，而是向自己证明——证明他可以不靠运气、不靠小聪明，而是靠实打实的努力，在原本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期中考试前一天晚上，孙铭在画室待到很晚。

　　傅东找到他时，他正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画室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疲惫的侧影，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颜料。

　　“该休息了。”傅东说。

　　孙铭没回头：“你说，如果我这次考好了，老张会让我继续留在三班吗？”

　　“根据你的进步幅度，概率是87%。”傅东走到他身边，“但如果你继续熬夜导致明天考试状态不佳，概率会降至52%。”

　　孙铭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事实。”傅东顿了顿，“而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孙铭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转过头，看着傅东在昏暗光线里的脸：“你说什么？”

　　傅东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数据显示，你这两个月的进步超过了年级99%的学生。这是事实，不需要修饰。”

　　孙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傅东，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理性了，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用理性掩饰了别的什么。”孙铭说完，转回身收拾画具，“走吧，回去了。”

　　两人走出艺术楼时，校园里已经空无一人。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孤单的光圈，秋末的风吹过，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紧张吗？”傅东忽然问。

　　“有点。”孙铭老实承认，“怕考不好，辜负了你的努力。”

　　“我的努力是我的选择。”傅东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你的成绩是你自己的。无论结果如何，你这两个月的进步已经证明了你的潜力。”

　　孙铭停下脚步：“傅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但每次傅东的回答都不一样。

　　这次，傅东沉默了很久。久到孙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计划之外的事情也有价值’的人。”

　　夜风吹过，吹乱了孙铭的头发。他看着傅东，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学霸站在路灯下，眼镜片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走吧。”最终，傅东说，“明天还要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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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步，脚步轻得像猫。

　　傅东答题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每一道都在他脑中迅速归类，匹配解法，得出答案。完成试卷后，他还有时间检查两遍，并在草稿纸上验算另一种解法。

　　他的余光扫过左前方——孙铭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了许多。答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遇到卡壳时会停顿几秒，然后继续写。

　　最后一门考完时，夕阳已经西斜。

　　孙铭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口气。连续两天的考试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他只想找个地方瘫着。

　　“怎么样？”傅东在走廊等他。

　　“尽力了。”孙铭揉着太阳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物理实验题可能算错了数据，英语阅读有点难……算了，不想了，考都考完了。”

　　傅东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瓶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有考完的学生在打球，叫喊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解脱的欢快。

　　“傅东！”程雪霏从后面追上来，马尾辫在夕阳里甩出利落的弧度，“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傅东说。

　　“那就是全年级第一没跑了。”程雪霏笑了，又转向孙铭，“你呢？感觉能进前三百吗？”

　　孙铭耸肩：“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别这么没信心。”易云白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看了几道题，难度适中，你应该没问题。”

　　沈寒江勾住易云白的脖子：“走走走，庆祝考完，我请客吃饭！”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向校外的小餐馆。路上不断有人加入——苏琳乔、温夏、吴悦、孟棠，陈风、谭林、苏容止也来了，最后变成了十二个人的大聚餐。

　　小餐馆里热气腾腾，桌上摆满了各种炒菜。大家聊着考题，吐槽老师，计划着考完后的周末要怎么过，气氛热闹得像过节。

　　孙铭坐在傅东旁边，听着周围的喧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两个月前，他和这些人还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他却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聊着同一场考试，分享着同样的焦虑和期待。

　　“铭哥，”陈风举着可乐杯，“不管考得怎么样，这两个月你是真牛逼。我敬你一杯！”

　　孙铭笑了，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孙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起身走到外面接电话。

　　傅东的视线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口。

　　“是阿凯吗？”程雪霏小声问。

　　易云白点头：“应该是。听说他那个兄弟出院了，但后续治疗还要很多钱。”

　　傅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街灯亮起，孙铭站在路灯下打电话的背影显得很单薄。

　　五分钟后，孙铭回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差。

　　“没事吧？”傅东问。

　　“没事。”孙铭扯出个笑，“继续吃。”

　　但他的笑容很勉强，之后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傅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频率越来越快。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大家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回宿舍。

　　孙铭和傅东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走到艺术楼和宿舍楼的岔路口时，孙铭忽然说：“我去趟画室。”

　　“现在？”

　　“嗯。”孙铭的声音很低，“有点东西要画。”

　　傅东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不是考试的压力，是别的什么。

　　“我陪你。”傅东说。

　　孙铭愣了一下：“你不用——”

　　“我陪你。”傅东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孙铭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画架旁的一盏小台灯。他坐在画架前，拿着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傅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久，孙铭终于开口：“阿凯的医疗费还差三万。”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他爸把房子抵押了，但还不够。他妈借遍了所有亲戚，还差三万。”孙铭顿了顿，“他问我有没有办法。”

　　傅东的手指收紧了：“你有吗？”

　　孙铭笑了，笑容苦涩：“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学生，画画卖不了几个钱。除非……”

　　他停住了。

　　“除非什么？”

　　孙铭转过头，看着傅东：“你知道旧城区有些地方，打黑拳吗？”

　　傅东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盯着孙铭，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想都别想。”

　　“一场五千。”孙铭的声音很轻，“打六场就够了。我打架还行，你知道的。”

　　“不行。”傅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孙铭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看着他因为没钱停药？看着他妈跪着去求人？傅东，你不是一直说数据吗？那你算算，三万块钱和可能受点伤，哪个代价更大？”

　　“这不是数据能算的问题！”傅东的声音罕见地提高了，“这是原则问题！你不能用自己的安全去冒险！”

　　“那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办！”孙铭的眼睛红了，“告诉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该怎么帮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兄弟！”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呼吸急促，眼神里都燃烧着什么。

　　最后，傅东先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今天做得格外频繁。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三天后，我给你一个方案。一个不用你去打黑拳的方案。”

　　孙铭盯着他：“什么方案？”

　　“现在还不能说。”傅东转身走向门口，“但你需要答应我，这三天，不去想那些危险的事。好好等成绩出来，好好上课，好好画画。”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孙铭：“能做到吗？”

　　孙铭看着他，看着那个总是把一切计算得清清楚楚的人，此刻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神坚定得像磐石。

　　“好。”孙铭说，“我等你三天。”

　　傅东点了点头，离开了画室。

　　门关上的瞬间，孙铭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而傅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三万块钱，三天时间，一个不用孙铭冒险的方案。

　　他需要计算所有的可能性，评估所有的风险，找到最优解。

　　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只不过这次，题目关乎一个人的安危，关乎另一个人的未来，关乎某些他尚未完全理解、却已经无法忽视的情感。

　　月光很亮，照亮了他前行的路。路很直，很清晰，就像他的人生一直以来那样。

　　但这一次，他知道，他必须为某个人，在这条笔直的路上，开辟出一条岔道。

　　一条通往未知，但必须去走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