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江海》曾青岚

1、仙子霜葭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洒在宫殿的黑瓦上，又为白墙上了色，可终究进不到宫殿之内。
　　内里混乱不堪，烛台倒下，红幔被撕碎，案几被掀翻，四周地上散着酒樽等器皿，柱子上的刀剑痕迹清晰可见，甚至还溅上了血迹，这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残酷的厮杀。
　　在殿中央，一片血泊之中，静静地躺着一名女子。她身上有几处黑红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她身侧有把已出鞘的剑，但是剑上却无任何血迹。
　　女子气息微薄，已在弥留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两个声音，首先听见的是一个女声：
　　“来吧！孩子，随我去你该去的地方。”
　　“孩子，未来的路，还很长。”
　　“孩子，你会有新的使命。”
　　接着，一个男声响起：
　　“神魔大战爆发，天界几乎倾尽所有与魔界厮杀，但魔界的老魔尊是个暴戾狡猾又强大的帝王，在他的带领下，魔族势如破竹，我们神族却岌岌可危。”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女娲娘娘炼出了四大神器——龙珠、凤凰花、菩提叶和紫微星石，在神器的辅助之下，女娲娘娘战胜了老魔尊。魔族军团因群龙无首而陷入混乱，最后被神族军团逐一击败，神族取得了最终胜利。”
　　“霜葭，霜葭！”
　　课堂后排，在案上趴着打瞌睡的女子皱了皱眉，但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坐在她右边的秋鸿见状，微微侧头，小声叫她，可她还是不醒，坐在她前面的凉玉挺直了腰背，想为她遮挡一二。
　　“霜葭！”
　　前头讲历史的老师一声比一声严厉，把她左边那个同样在打瞌睡的琨岩吓得一个激灵，霜葭也终于清醒过来。
　　当她环顾四周，发现同学们都在看着她，接着对上了老师发怒的脸，她顿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她立刻起身行礼，微微低着头，清秀的脸上添了几分粉红。
　　“我问你，刚刚我都讲了什么？”老师摸着黑胡子问。
　　“讲了……历史。”
　　课堂上响起了悉悉索索的窃笑声。
　　“我讲的当然是历史！我是问你我刚刚讲到哪儿！”
　　“呃……”霜葭垂眸瞄向右边，秋鸿用食指点了点书上的某句，“老师刚刚讲到神魔大战的内容。”
　　“那我再问你，大战结束之后，四大神器都被如何处理了？”
　　“战后，女娲娘娘将龙珠放在南海龙宫，凤凰花放在丹穴山王宫，菩提叶放在青丘神殿，紫微星石则放在广寒宫，全部封存了起来，由南海龙王、凤凰王、青丘狐帝和太阴星君分别守护。”
　　“好，坐下吧！好好听讲！”老师的神色缓和下来。
　　“是，老师。”霜葭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
　　“各位同学，”老师饮了口茶，缓缓说道：“你们在清崖书院学习快四百年了，按照规定，你们即将被分配到不同的地方见习六十年，见习完毕之后再回到这儿来参加毕业大考。现在的每堂课都是给大家复习从前所学的内容，你们当中有些人聪明，对这些知识烂熟于心，这是好事，但是绝对不能因此骄傲自满，不认真听讲，这到毕业大考时是会吃大亏的，因为毕业大考的内容总会有一些出乎你们意料的考题。”
　　“咚……咚……”下课的钟声响起，身着青衫的学生们闹哄哄地跑出学堂。
　　在回学舍的路上，霜葭还打着哈欠，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连发髻上的蓝花银叶簪都失了光彩。
　　“霜儿，你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啊？平日里都是琨岩打瞌睡被老师抓，怎么今日却换成你了？”秋鸿亲昵贴着她走，头发上系着的金云纹红发带也随风飘向她。
　　与娴静清秀的霜葭不同，秋鸿是个活泼俏丽的仙子。
　　“是啊！你昨晚干嘛去了？”凉玉也问，他的头发用一条蓝色雪缎一丝不落地束起，规规矩矩地抱着书袋，眼中尽是好奇，看起来憨厚无害。
　　“我……看书，忘了时辰，看了个通宵。”
　　“你看什么书啊？这么好看？”琨岩不解，这看书有什么意思？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手中拎着书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玩，白玉金冠一闪一闪的，玩世不恭又潇洒不羁。
　　“是我在藏书阁借的一个小说。”
　　“讲什么的？”秋鸿来了兴致。
　　“讲一个人突遭变故后失忆了，身上只有一块奇特的宝玉，虽然他被好心人收养，有了一个家，但是他一直都想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他为何会失忆？后来他离开了家，到处流浪，只为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揭开了吗？”众人问。
　　“不知道，作者还没写完，这是第一册，第二册还没出。”
　　“何必呢？”凉玉道，“明明有家有家人，失忆又何妨？应该好好过好当下的日子才对啊！”
　　“嗯！而且有些记忆如果是让人痛苦的，那忘了就是好事啊！干嘛非得记起来？”琨岩附和。
　　“他要找回的，不仅仅是失去的记忆，还有原本的自己，真实的自己！”霜葭反驳道，她柳眉倒竖，神情急切又认真，不像在闲聊。
　　“好了好了！”秋鸿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你回学舍后就赶紧睡会儿，半个时辰之后又得上课了。”
　　“好，我知道。”
　　回到学舍，霜葭把书袋随手放在书案上，拔了发簪便合衣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一阵清风从窗外吹进来，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她惬意地翻了个身，眼睛半眯着，目光最后凝聚在置于书案那本小说上。
　　《寻己录》，作者的笔名叫落花闲人，在写到主人公辛明结识了一位神秘的异族女子后，第一册的故事就戛然而止了。因为这是最近新出的书，所以第二册可能还要很久才能看到。
　　“谁都不懂。”她呢喃着。
　　秋鸿、凉玉、琨岩都是生在天界的神仙，秋鸿、凉玉出生在东海的蓬莱岛，那时他们都还是仙物，秋鸿是一只鸿雁，凉玉是一株忘忧草，他们修炼了几百年终于成了形，然后就正式入仙籍，进入清崖书院学习。
　　琨岩更是天生的神仙，他是天法阁书吏太衡真君之子，本来依照规定应该在北冥书院学习的，谁知他居然与同学发生激烈冲突，遭到书院的严惩，休学一段时间后他就提出要转学到清崖书院。
　　而霜葭……与他们不一样，她原先是一个凡人，登上天界时，领路的仙子告诉她，“你以凡人之躯做了能比肩神明之举，上天感念你的奉献与牺牲，故而才赐了你仙骨和元神，让你登上天界。”
　　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像《寻己录》中的辛明一样，忘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干了什么事。那仙子解释说，“忘记一切，一来是因为你们当中许多人都是经历过大灾大难的，心碎过，绝望过，一生坎坷，只有忘记悲伤的过往，才能积极面对成仙之后的日子；二来呢，你们的亲人、朋友、所爱之人可能还在人间，如果不忘记他们，不了断凡尘，你们可能没法在天界待下去。所以，只有忘掉一切，你们才能面对新生。”
　　霜葭在榻上又翻了个身，神色变得有些苦楚。
　　清崖书院里有五百多名学生，但其中和霜葭一样身份的只有二十个名，她和其中的几名聊过身世的事，他们虽然也想知道自己为人时是什么样的，但是又觉得没意义，无非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只要其他神仙不把他们当异类就满足了，前尘往事，就当作是一场梦吧！
　　没有意义？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知道自己是谁，找回最初的自己，找回最真实的自己，找回自己的初心、信念、理想，这样的人才算完整，这也会影响自己日后要选择走哪条路，和成为什么样的神仙。
　　所以，怎么会没有意义！又怎么能只当作是一场梦！
　　梦……
　　这时，她猛然记起在课堂上打瞌睡时做的那个奇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