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君》杝迟

2、陆翰舟 闷雷滚

　　闷雷滚滚，在泼墨般的积云间怒号，闪电时隐时现，天空变得像易碎的镜子，时而破裂，时而平整无缺；
　　雨珠沿着檐角滑下，一滴一滴缠绵不断，如皇后床前的珠帘，落在地上，绽出水色的烟花。
　　夏清扬的胸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可脊背不再靠在冰冷的竹节上，而是躺在柔软的床榻。
　　夏府到底是丞相之府邸，在生活条件上还是没得挑。
　　她掀开被子，凝视着这个熟悉的房间，指腹轻轻摩挲被子上的纹理，针脚细密，几乎隐于布料边沿，大团大团的祥云被上好的金线绘制于被褥，虽抵不上皇宫，却别有一番舒适之意。
　　“小姐没事了?”说话之人穿着朴素，一看便知她不是什么富家小姐；但脸蛋生得姣好，眉眼间尽显少女的朝气，是春安，夏清扬的一等大丫鬟。
　　夏清扬有三个一等丫鬟，众多人里，最得夏清扬赏识便是春安，她虽出生贫寒，但聪慧过人，有些事情夏清扬一点便通。
　　无论前世今生，春安于夏清扬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贤者，连慕言尚与沈時深，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她和她命都是那么不尽人意，是她害了春安。
　　但这番场景，让夏清扬有些恍惚。
　　既谈不熟悉，又不能说陌生。
　　这是她还未出阁时的记忆。
　　是梦吗……
　　可当春安用手背抚上自己的脸时，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脸颊的冰冷和春安手背的温热。
　　夏清扬重生了。
　　话本子里竟然还有真话。夏清扬有些不合时宜地在心里调侃了一句。
　　不过，这时什么日子?
　　“小姐叹什么气?过几天便是季试，小姐可要大放异彩啊！”
　　夏清扬记起来了，这是民永十五年，这时她还是豆蔻年华，不过十四岁，那些苦，她还没尝过，但也不会再尝了。
　　“天不枉我良苦心，我定报佛一片意。”夏清扬几乎将从话嘴缝间咬出，以至于春安只注意到她被苍白占据的面庞和隐隐泛红的眼角。
　　“小姐…”
　　“无妨。”夏清扬笑笑，忙不迭应着春安的话：“季试是快到了，我也该有所准备些才好。”
　　她从榻上下来，款款走向妆台，静候丫鬟给她梳妆。
　　今日是昆家嫡小姐昆蕤的生辰，昆家主母与夏清扬的生母是亲姐妹，两家的关系甚是亲密。
　　昆家给夏家下了帖子，邀夏家人共赴昆蕤的生辰宴，夏清扬不大喜欢这种大型宴会，但盛情难却，昆蕤又与她交情甚深，面子，还是要给的。
　　生辰宴的主角是昆蕤，夏清扬也没兴致抢了人家的风头，只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着了件水蓝色荷叶裙，并无其他的装饰。
　　不过夏清扬本身就生得水灵，一双杏眼似乎含了秋水，深不可测；睫毛密且翘，眼皮一开一合，那睫毛就如扇动的蝶翼，引人注目。
　　……
　　昆家，生辰宴。
　　“表姐！”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夏清扬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是昆蕤。
　　“小心些，别绊着了。”夏清扬回首，只见昆蕤穿了件鹅黄齐腰襦裙，梳了个双丫髻，用牙色和青白的发带束起，双颊红扑扑的，眼睛像圆润的荔枝，亮晶晶的就如夏夜的银河，带着点未曾褪去的稚气。
　　夏清扬今日来到昆家，一是因为生辰宴，二，是为了陆翰舟，他是兵部尚书陆济沧的嫡子，前世陆家与夏家并无交集，不过兵部尚书为人忠厚，也从未有过害夏家的想法。
　　他将忠君二字刻在骨子里，以至于夏家陨落，他也只觉是夏家犯了滔天大罪，而没想到是让他臣服的一国之君害了夏家。
　　她本以为夏家被灭门能为陆家敲响警钟，可陆家却对自身的处境一无所知，依旧勤勤恳恳为沈時深办事，尽管如此，陆家的下场还是跟夏家如出一辙。
　　陆家错就错在忠诚，这种无条件的付出让多疑的沈時深起了疑心，从小在后宫长大的他见过太多伪装，他总觉得这种忠君的外表下是赤裸裸的欲望。
　　这一次，夏清扬要替夏家拉拢陆家，多一条人脉就多一份底气，只靠林家和昆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不仅要拉拢陆家，还有卿家，秦家，锦阳六大家，有了这些人脉的同时，又能拥有无数条新的人脉，复仇之路也能越走越宽广。
　　就算沈時深要对付夏家以将大权独揽，也要看看他到底面对的是夏家，还是整个朝堂。
　　长空湛湛，秋虫唧唧，夏清扬趁着昆蕤与裴颂野纠缠之际，寻了个散心的由头，走到了昆家花园。
　　天还没有变黑，就像不浓郁的墨，天际还泛着水光，层层竹影之后，一个男人的身影忽隐忽现。
　　“陆公子，近日可好？”夏清扬率先开了口。
　　一位少年从竹林后走出，踩着落下的竹叶，嘎吱嘎吱地响。
　　“你是……”
　　“丞相嫡女，夏二。”
　　“原来是夏二小姐，今日来找我，是有何事？”在陆翰舟的印象里，夏家与陆家并无交集。
　　“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既来，是想请陆家助夏家一臂之力。”
　　“令尊贵为丞相，在朝廷也是位高权重，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仅次于天子，有什么事需要陆家助力?”
　　夏清扬心里好笑，陆家虽深受诚毅帝赏识，但兵部尚书的权力毕竟比不上丞相，锦阳为大綦之宸极，有地位的家族自是数不胜数，陆家既然没有权力，那它挤进锦阳六大家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钱，是别人的把柄。
　　“陆公子…当真不知?”
　　陆翰舟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心中虽有些许跼蹐，但面上不显。
　　“不知。”
　　“我接下来的话会比较直率，望陆公子谅解。
　　“陆家这么多年，世世代代都入仕途，勤勤恳恳辅佐国君。
　　“但无法改变的是，兵部尚书终究只是个四品官，论权力，锦阳不差一个陆家。
　　“那为什么陆家能跻身锦阳六大家，经久不衰，是因为，陆家手上有钱，有把柄。
　　“陆家私下…经营着不下十家典当行，典当行靠质押利息获利，单单靠这个，陆家就已经能做到腰缠万贯，积玉堆金了吧。
　　“这倒不算什么，把柄才是最重要的。
　　“按大綦的规矩，皇上驾崩，应传位给胞弟，可先帝的皇位最后为什么传给了儿子?”
　　“不是因为先帝的胞弟遽卒?”陆翰舟虽有不解，但还是回答了夏清扬的问题。
　　“哼，先帝的胞弟晋王康强逢吉，怎会突然遽卒?”
　　“你是说……”
　　“是先帝害死了晋王。
　　“当年陆老爷子在朝中为官，孜孜以求，戌时都不愿归家。
　　“有一要事要禀告先帝，不顾殿前诸班直的阻拦，跑到先帝寝宫。
　　“就撞见这样一幕：先帝与晋王把酒言欢，可一杯酒下肚，顷刻之间，鲜血便从晋王嘴角渗出。
　　“不过半刻，晋王就已驾鹤西归；那杯给晋王酒里下了蝎毒，是先帝亲手下的。
　　“自那天以后，陆老爷子便告病还乡，将这秘密吞进肚子，以保一家安危。”
　　陆翰舟看夏清扬的架势，就料到夏清扬会说些了不得的话，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事实告诉他，准备还不够。
　　“陆公子，不怀疑我说得是假的？”
　　陆翰舟看着面前的姑娘轻轻地挑起她好看的眉毛，如碧潭般的眸子里此刻却带上了点微不可见的戏谑。
　　“家父曾同我说过些皮毛，本以为是唬人的笑话，没想到竟是如此。”
　　这事陆翰舟的确是只知些皮毛，不过有人告诉了他全貌，但这都是些后话了。
　　“陆公子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是为大綦效力好，还是不为大綦效力好，我想，陆公子应该已经明了。
　　“但我还是要奉劝陆公子一句。
　　“先帝下毒被人发现这件事，先帝是知道的。
　　“先帝虽然敢下毒，但同时他也明白一个道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事先他便将存放过蝎毒的瓷瓶放在寝宫的窗棂边上，事后…那瓷瓶就不知所踪了。
　　“次日一上朝就告病还乡的陆老爷子一下就被先帝看穿了。
　　“先帝迟迟不灭陆家，就是怕陆老爷子将这盛着罪恶的瓷瓶昭示天下。
　　“他给自己安插了一条眼线，也给敌人留了一条退路。
　　“终究是百密一疏。”
　　夏清扬轻啧了一声，既像惋惜，又像嘲笑。
　　”这事…”
　　“这事诚毅帝不知道。
　　“所以陆家的这道保命符在慢慢失效。
　　“但瓷瓶我想陆老爷子是不会丢的。”
　　夏清扬的话看似说得隐晦，其实已经替陆翰舟分析好了其中的利与弊。
　　只要一日不与夏家同盟，陆家被灭，可不是天方夜谭。
　　这个夏小姐真是好手段。陆翰舟嘴唇轻勾。
　　夏清扬不管他怎么想，她只用知道，这个道理，陆翰舟肯定会明白。
　　陆家老爷子和其几个儿子都是忠君的主，可不代表陆翰舟是。
　　陆翰舟与其父不同，他懂得审时度势，见风使舵。
　　先帝连自己的胞弟都愿杀，诚毅帝身上流着他的血，这种事，他又何尝做不出。
　　一个以杀戮而稳定江山的王朝，夏清扬和陆翰舟都无法看到它的未来。
　　大綦，不会再有未来了……
　　　 ……
　　架不住昆蕤的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夏清扬只好答应她留宿昆家，她让春安叫人去丞相府取些换洗的衣物。
　　陆翰舟已经离了昆家，她独自一人在竹林徘徊。
　　夏清扬手里捏了支香，袅袅素烟轻飏，跟在她身后。
　　宽大的衣袖突然被伸出的枝丫剐破，留下来约莫五分长的衣料，夏清扬没多在意，依旧自顾自地晃荡。
　　等夏清扬的身影缓缓消失在竹林尽头，一双手捻起了枝丫上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