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影钟情》聆春扰

4、家宅风雨 孑然一身 暮风裹

　　暮风裹挟着栀子花的余温，吹得人浑身发沉。

　　孔珠和林筱筱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橘红色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孔珠指尖攥着的那张排班表，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沁出了汗湿的痕迹，钟弋的名字被反复摩挲，墨迹都淡了几分。

　　林筱筱侧头看她一眼，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跳脱，多了几分温柔：“珠珠，那些人嘴碎，不值得往心里去。钟弋他……许是有自己的顾虑，并非是针对你。”

　　她顿了顿，又扬起唇角，“再说了，咱们孔大小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扫兴。”

　　孔珠偏头看她，路灯的光晕落在林筱筱精致的侧脸上，衬得她那双圆润的杏眼格外明亮。

　　孔珠弯了弯唇角，指尖松开那团皱巴巴的纸，将它随意塞进随身的手包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没往心里去。不过是觉得，难得遇上一个合眼缘的人，结果却是这样的收场，有些败兴罢了。”

　　她从来不是会自我怀疑的性子。孔家大小姐的骄傲刻在骨子里，喜欢一个人是真的，却绝不会因此放低姿态去迎合。

　　她去雾影公馆，是为了看钟弋，却也从未逾矩。每场剧本都规规矩矩地玩，每次见面都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连一句多余的搭讪都没有。

　　那些人说她“闲得慌寻开心”，不过是他们以己度人罢了。

　　林筱筱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对嘛。咱们珠珠，从来都是别人捧着的份。他不识货，是他的损失。”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晚风卷起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孔珠停下脚步，理了理身上的真丝披肩，对林筱筱道：“送我到路口就好，我想自己走回去。”

　　林筱筱有些不放心：“这路段晚上行人少，要不我还是让司机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孔珠摇摇头，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也早点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林筱筱知道她的性子，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便点了点头：“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目送林筱筱的车缓缓驶远，孔珠才收回目光，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她没叫车，踩着细高跟的皮鞋，一步一步地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飞，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目光落在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上。

　　占地广阔的庭院里，四季常青的名贵绿植在夜色中舒展着枝叶，门口两尊石狮子沉默伫立，透着一股豪门望族的威严。孔珠站在铁门外，看着那扇熟悉的雕花大门，心里竟生出几分疏离感。

　　她推门走进去时，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正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将偌大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孔见明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眉头紧锁，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继母冯岚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四岁的小女儿孔星趴在她腿上，玩着一个价值不菲的限量版玩偶。

　　听到脚步声，冯岚抬起头，目光在孔珠身上扫了一圈，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珠珠回来了？这阵子倒是少见你回家，我还以为，你是觉得这个家待着没意思，不想回来了呢。”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半点指责的意味，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孔珠不顾家。冯岚向来如此，永远都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说起话来却总能戳到人的心窝子。

　　孔珠换了鞋，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语气平淡：“最近事情多了些。”

　　她没打算解释。冯岚心里怎么想，与她无关。

　　孔见明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孔珠握着水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冯岚轻轻拍了拍孔星的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也是，年轻人嘛，有自己的圈子。不像我们，整天围着家里转。”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孔见明，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说起来，珠珠这性子，倒是随你。当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心扑在事业上，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呢。”

　　这话听着是在夸孔见明，实则是在暗指孔珠和父亲不亲近，心里没有这个家。

　　孔见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孔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郁：“你这阵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孔珠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语气依旧平静：“没忙什么，不过是和朋友四处走走。”

　　她没说雾影公馆的事。一来是觉得没必要，二来，她知道父亲的性子，若是知道她天天往那种地方跑，怕是又要念叨半天。

　　“四处走走？”孔见明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留学回来也有段日子了，整天游手好闲，也不知道找些正经事做。我给你安排的几个职位，你一个都看不上，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孔家自身实力强硬，根本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

　　他让孔珠去留学，是希望她能学点真本事，回来后能帮衬家里，或者干脆自己做点喜欢的事。可孔珠回来后，却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让他心里难免着急。

　　孔珠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父亲其实还是关心她的，只是这份关心，总是带着沉甸甸的期望，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喜欢那些职位。”孔珠直言不讳，“我学的是服装设计，那些金融、管理的职位，我做不来。”

　　“服装设计？”孔见明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能当饭吃吗？你一个女孩子家，安安稳稳找份体面的工作，比什么都强。”

　　冯岚适时地插话，声音柔得像水：“老孔，你也别逼珠珠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做长辈的，支持就好。”

　　她说着，看向孔珠，笑容温婉，“珠珠要是喜欢服装设计，也挺好的。只是啊，女孩子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将来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才是正途。”

　　孔珠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冯岚永远都能把话题引到“嫁人”上，仿佛女人的最终归宿，就只有结婚生子这一条路。

　　“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孔珠放下水杯，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就不劳冯阿姨费心了。”

　　冯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低下头哄着孔星：“星星乖，妈妈和姐姐说话呢。”

　　孔见明看着孔珠，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珠珠，爸不是逼你。只是觉得，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有才华，有学历，不该浪费。”

　　孔珠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父亲是真的为她好。只是，他们父女俩，从来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知道。”孔珠轻声道，“我心里有数。”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楼上走：“我累了，先回房了。”

　　孔见明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孔珠反手关上门，将客厅里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她出国前的样子，粉色的墙纸，蕾丝的窗帘，书桌上摆着她年少时喜欢的玩偶。

　　只是，这些东西，如今看在眼里，却觉得有些陌生。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将夜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孔珠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她要搬出去自己住。

　　这个家，虽然富丽堂皇，却终究不是能让她随心所欲的地方。她要拥有自己的空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衣服鞋子大多放在孔家老宅里，别墅这边的，不过是些不常穿的旧物。

　　她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行李箱，将几件常用的衣物塞进去，又把护照、毕业证和一些重要证件放进随身的手包里。

　　收拾到一半，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林筱筱发来的微信：“姐妹，刚想到个绝妙的主意！我们合伙开家买手店怎么样？你懂设计，我有资源，绝对能成为沪上设计师潮牌！”

　　孔珠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明亮的笑意。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她学了四年的服装设计，难道要就这样荒废掉吗？开一家买手店，卖自己设计的衣服，卖自己喜欢的款式，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消息：“好啊！我现在就搬去自己的公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店面！”

　　放下手机，孔珠的心情豁然开朗。之前因为钟弋而生出的那点扫兴，瞬间烟消云散。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间。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她轻轻带上门，下楼时，孔见明还在客厅里看文件，冯岚已经带着孔星回房了。

　　孔珠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时，孔见明抬起头，看向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搬出去住。”孔珠站直身体，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想自己住一段时间，清静清静。”

　　孔见明的眉头皱了起来：“胡闹！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怎么行？”

　　“我已经成年了。”孔珠语气平静，“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孔见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想住就住吧。有什么困难，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孔珠的心里微微一暖，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拉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出了别墅。

　　站在门口，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栀子花的清香。孔珠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明亮得耀眼。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

　　雾影公馆的那场相遇，那场小小的误会，就暂且藏在心底吧。等她把买手店开起来，活出自己的精彩，或许，会有再遇见的可能。

　　而此刻，她的人生，正要翻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