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影钟情》聆春扰

3、碰壁 雾影公

　　雾影公馆的办公室藏在剧场最深处，与前厅的民国风情截然不同。

　　墙面刷着冷调的灰色，角落里摆着几盆长势旺盛的绿萝，叶片上沾着薄薄的灰尘。邵禹川的办公桌是厚重的实木款，堆满了剧本大纲和员工排班表，他正低头翻着一沓账单，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筱筱拉着孔珠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邵禹川抬头，看到两人，随手将钢笔搁在砚台里，挑眉笑道：“怎么？刚玩完就跑过来，是剧本不好玩，还是钟弋的演技没入你们的眼？”

　　“好玩，太好玩了！”林筱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邵禹川，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我们来是有别的事——邵老板，帮个忙呗。”

　　邵禹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吧，又想打什么主意。”

　　“帮我们要钟弋的微信。”林筱筱指了指身后的孔珠，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闺蜜，孔珠，对钟弋一见钟情了。你是老板，你开口，他总不能不给面子吧？事成之后，我请你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蟹黄汤包！”

　　孔珠站在原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旗袍的裙摆，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邵禹川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刚才在剧本杀房间里，钟弋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眉眼冷峻，嗓音低沉，将那个乱世里的爱国将领演绎得淋漓尽致。那一刻，孔珠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起层层涟漪。

　　邵禹川听到这话，却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筱筱，这事我真帮不了你们。”

　　“为什么啊？”林筱筱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她叉着腰，一脸的不忿，“不就是要个微信吗？多大点事。他一个NPC，跟客人加个微信怎么了？”

　　邵禹川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才缓缓开口，“钟弋刚来的时候，就跟我立了三条规矩。第一，不陪客人私下聚餐；第二，不接受客人的礼物打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绝不与客人私下联系，包括加微信、留电话。这三条规矩，他看得比什么都重，我也答应过他，不会干涉。”

　　孔珠的心，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瞬间凉了下去。

　　那股刚刚燃起的期待，也像是被狂风骤雨扑灭的火苗，只剩下零星的灰烬。她看着邵禹川，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她怎么也没想到，钟弋竟然会立下这样的规矩，他看起来，明明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

　　“不是，他怎么这么死板啊？”林筱筱还是不死心，语气急切，“他一个大学生，出来兼职赚点钱，跟客人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能多赚点小费呢，他倒好，把路堵得死死的！”

　　“你不懂。”邵禹川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钟弋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他家境不好，身上背着好几份兼职，来我这儿当NPC，纯粹是为了赚钱。他最怕的，就是跟那些家境优渥的客人扯上关系，怕被人说三道四，说他想攀高枝。”

　　孔珠听到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酸涩的感觉像是潮水般涌上心头，弥漫了四肢百骸。

　　她想起刚才在剧本杀房间里，钟弋站在灯光下的模样。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眉眼冷峻，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原来那份疏离，不是因为冷漠，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骨子里的自卑与防备。他像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自己柔软的内心。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孔珠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邵禹川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艳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雨后的湖面，氤氲着水汽，心里有些不忍。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孔小姐，抱歉。钟弋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之前有个富家女，为了追他，天天来刷本，一场剧本连刷十遍，还砸钱想让我牵线搭桥，结果呢？钟弋直接跟我说，要是我再帮着外人烦他，他就辞职。我这儿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颜值高、演技好、又敬业的。”

　　林筱筱还想说什么，却被孔珠轻轻拉了拉衣角。

　　孔珠冲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算了，筱筱。既然他不愿意，那我们就不勉强了。强扭的瓜不甜，我懂。”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挺直的脊背，像是在极力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邵禹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他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忽然开口：“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孔珠和林筱筱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眼底都带着一丝希冀。

　　“钟弋的排班表。”邵禹川指了指办公桌右侧的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那文件夹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员工排班”四个字，“他的班次都是固定的，每周三、周五晚上，周末全天，都会在馆里带本。你们要是真想见他，就按着这个时间来。来刷本，光明正大的，他总不能把你们赶出去。”

　　孔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是沉寂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了一颗璀璨的星星，照亮了整片黑暗。

　　那股失落的情绪，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期待。

　　“真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此刻弯成了月牙儿，“邵老板，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邵禹川笑了笑，伸手打开那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孔珠，“这是这个月的排班表，你们拿去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别说是我给的。要是让钟弋知道了，我这老板的面子，可就没地方搁了。他要是闹着辞职，我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合适的人去。”

　　“放心放心！”林筱筱一把抢过排班表，塞进孔珠手里，笑得眉眼弯弯，她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肯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孔珠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钟弋的名字被用黑色的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带本的时间和剧本名称，周三晚上是《浮生若梦》，周五晚上是《烽火佳人》，周末则是轮着来。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钟弋的名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心里的那股失落，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期待取代。

　　加不了微信又怎么样？她可以来刷本啊。

　　她可以每场都来，每场都指定钟弋带本。她可以坐在玩家席上，看着他站在灯光下的模样，听着他低沉磁性的声音，看着他演绎不同的人生。这样，就够了。

　　“谢谢邵老板。”孔珠抬起头，眼底的笑意重新绽放开来，明艳动人，“今天麻烦你了。以后我们会常来光顾的，帮你多带点生意。”

　　“客气什么。”邵禹川摆了摆手，“你们玩得开心就行。店里的剧本，随时欢迎你们来刷。”

　　林筱筱拉着孔珠，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筱筱凑到孔珠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我就说吧，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下好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来见crush啦！”

　　孔珠的脸颊发烫，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筱筱的肩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别胡说。我就是觉得……这剧本杀，还真挺有意思的。”

　　林筱筱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她的话。她翻了个白眼，促狭地说道：“得了吧你，眼睛都快黏在钟弋身上了，还说只是喜欢剧本杀。我看你啊，是喜欢上那个演剧本的人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剧场门口，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栀子花的清香。那是公馆门口种的几株栀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摇曳。孔珠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云朵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漂亮得不像话。

　　她低头，再次看了看手里的排班表。钟弋的名字，在纸上格外醒目。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从那天起，孔珠便成了雾影公馆的常客。

　　她严格按照排班表上的时间来，每周三、周五晚上，周末全天，雷打不动。她每次来，都会换上不同的衣服，有时是复古的旗袍，有时是优雅的长裙，有时是干练的西装。她总是坐在离钟弋最近的位置，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她从不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地玩剧本，认真地听他讲解剧情，跟着他的节奏，走进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里。偶尔两人目光对视，她会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心跳却会漏掉半拍。

　　钟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刻意。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认真地带本，耐心地解答玩家的问题，对待她，也和对待其他玩家没什么两样。他的目光，总是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孔珠并不在意。她觉得这样很好，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是周六，阳光正好，透过公馆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温暖的光斑。孔珠刚刷完一场《烽火佳人》，正准备离开。她走到剧场的后台，想跟邵禹川打声招呼，却无意间听到了两个NPC的对话。

　　“哎，你发现没？那个长得特漂亮的女的，最近天天来刷本，每次都指定钟弋带本。”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

　　“我知道啊！”另一个男生的声音接了过来，“听说她是孔家的大小姐，家里贼有钱。我猜她肯定是看上钟弋了，想追他来着。”

　　“可不是嘛！”女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这些富家女，就是闲得慌，拿我们这些人寻开心呢。钟弋也是倒霉，被这种大小姐缠上，怕是甩都甩不掉了。”

　　“谁说不是呢……”

　　孔珠站在门口，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她没想到，自己的刻意靠近，竟然会被人说成是“寻开心”。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些话，正好被路过的钟弋听了个正着。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钟弋站在走廊的尽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剧本，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目光落在孔珠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厌恶，像是在看一个令人厌烦的麻烦。

　　孔珠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弋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那一眼，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了孔珠的心里。

　　第二天，孔珠按照排班表上的时间，准时来到了雾影公馆。阳光依旧明媚，可她的心里，却像是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可前台的小姑娘却告诉她，钟弋的排班，调整了。

　　“调整了？”孔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调到什么时候了？”

　　“钟弋说，他以后每周只来两次，周二晚上和周四晚上。”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而且，他还说，以后不固定带本了，要看馆里的安排。”

　　孔珠站在原地，手里的排班表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纸张在地板上打了个旋，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

　　周二晚上和周四晚上……那是她平时要去学插花和上普拉提课的时间。

　　她怎么会不知道，钟弋这是在刻意躲着她。

　　他听到了那些话，他误会了她。

　　他以为，她这样一个富家女，是闲得无聊，拿他寻开心，拿他当消遣的工具。

　　孔珠弯腰，捡起那张排班表，指尖冰凉。

　　她看着上面被圈出来的名字，眼眶一点点泛红。

　　原来，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刻意靠近，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远处的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在继续，那悠扬的曲调，曾经让她觉得无比悦耳，如今却像是变成了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