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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天道泣鸣 真相初显 ...

  •   (一)楔子

      晨雾还没散尽,露水凝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团团深色。

      林蝉的剑,就在这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不是以往那种带着涩意、偶有滞碍的招式。那剑光清凌凌的,像初冬第一缕毫无杂质的阳光,又像山涧突然挣脱了岩缝束缚的泉水,沛然流转,无迹可寻。

      剑尖颤出七点寒星,嗤嗤轻响,精准刺穿了七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柏叶。最后一剑回环,剑气微吐,三丈外兵器架上的一柄旧铁剑,“锵”地一声清吟。

      满场寂静,随即炸开轰然的喝彩。

      “好!‘北斗分光’,七叶连环!师姐神乎其技!”

      “林师妹这‘流云剑意’,怕是已得掌门真传了!”

      “何止!我看比上月来访的青云派首席也不遑多让!”

      林蝉收剑而立,脸颊因运动染上薄红,眼睛亮得惊人。她转头,目光越过欢呼的师兄弟,精准地找到了站在人群最外围阴影里的我。嘴角扬起,那笑容纯粹、明亮,带着刚刚确认自己飞跃后的、几乎烫人的喜悦。她朝我用力眨了眨眼。

      我面上微笑颔首,内心却是另一番天地…

      …

      人声鼎沸时,我悄然退场,快步走回住处。

      …

      呆坐在窗边,看窗外竹林飒飒,可我只觉得这世界安静极了。

      随风摆动的竹叶仿佛那些曾见过的各位“过客”,一张张面容从我眼前闪过,或年轻、或苍老、或慈祥、或稚嫩…

      我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无声无息又往下坠了坠。

      …

      几乎就在她剑势收尽、笑靥绽开的刹那,视野边缘,那行半透明的、只有我能看见的幽蓝色小字,像等待已久的毒蛇,倏然弹出:

      【指令确认。个体“林蝉”(ID:NH-7429)根骨参数永久性上调至阈值MAX。】

      【代偿机制启动…检索关联冗余数据…锁定目标。】

      【删除完成。底层叙事单元“杂役-黄”(ID:NC-8813)存在代码已永久移除。释放存储单元。】

      字符冰冷,逻辑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最后一个字淡去,我猛地侧头,看向演武场西北角,那排堆放柴薪杂物的矮房。

      一个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人影,正倚在斑驳的土墙边。是杂役老黄。他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净灰褐色的短褂,身影淡得像被水洇开的墨迹,边缘不断散逸出细微的、尘埃般的金色光点。隔着喧腾的人群,隔着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他慢慢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

      他没有看场中光芒万丈的林蝉,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抬起手,将右拳抵在左胸心口的位置,低下头,深深地、缓慢地,鞠了一躬。

      那姿态,没有怨恨,没有惊惶,甚至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沉静到了极致的……了悟。仿佛他等待这个时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仿佛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被这无形的抹除之力选中,化为齑粉,成全另一个人的“天才”。

      他透明的嘴唇似乎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

      他说:“值得的,少爷。”

      最后一个光点从他微驼的脊背上飘散。那里,只剩下被岁月侵蚀的土墙,墙缝里一株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老黄站过的地方,空无一人。世界兀自喧嚣,庆祝着又一位“天才”的诞生,无人知晓刚刚有一个灵魂静默地熄灭了。

      不,不是无人知晓。

      我知道。

      …

      从三天前,我不小心“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底稿”开始。

      那不是一个仙侠世界该有的东西。不是经脉图,不是心法口诀,是流淌的、无穷无尽的幽蓝色字符与符号,是「if…then…」的判定,是「0」与「1」的洪流,是层层嵌套的循环与函数。它们构成了青山绿水,构成了门派楼阁,构成了每个人脸上生动的表情,构成了林蝉练剑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也构成了老黄劈柴时,那枯燥而稳定的节奏。

      而我,栖霞派的大师兄陆青,一个本该遵循既定剧情线、或许在某次“江湖浩劫”中为救师妹而壮烈“牺牲”的NPC,

      不知为何,虽不明白这些字符的具体意义,竟也勉强握住了这支能修改“底稿”的“笔”。

      第一次修改很小,只是调整了林蝉招式衔接处一段冗余“代码”。她卡了半年的剑招豁然贯通,喜极而泣。而厨房负责烧火的哑仆孙婆婆,当天傍晚递给我一碗她最拿手的桂花甜汤时,身影闪烁了一下,从此再也没人提起她做的汤。

      我告诉自己,那是巧合,是错觉。

      第二次,我删除了林蝉内力运转回路里几处无意义的“耗损循环”。她的内力一夜之间精纯了近三成。与此同时,山门外驿站那个总是乐呵呵给大家讲江湖轶事的老马夫,在夕阳下拉完最后一趟车后,靠着车辕“睡”着了,再没醒来。他的消失,甚至没在弟子们的闲聊里停留超过一刻钟。

      直到这次,第三次。我将林蝉的“根骨”——那个核心参数,直接拉到了我能触碰的极限。我想看到她眼中再无阴霾,想看到她能触碰她梦想中的剑道之巅。

      代价是老黄。那个从我十岁偷溜下山被他背回来起,就总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替我扫清练功场落叶,在我受罚时偷偷留两个馒头的老黄。他的存在,被系统判定为“冗余”,为了给林蝉腾出“存储空间”,被“删除”了。

      人群簇拥着林蝉,像潮水般涌向膳堂方向,要为她庆贺。鼎沸的人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晨雾将散,远处山峦叠翠,鸟鸣啁啾。但在我耳中,一切声音都开始变调、剥离。风声里,夹杂着类似磁盘读取时细微的“滋滋”声;弟子们的谈笑,底层是空洞的、重复的音频采样循环;甚至我自己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敲击在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腔体上。

      而在这所有的“背景音”之下,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声音开始浮现。

      那不是用耳朵能听见的声音。它直接震荡在我的意识里。像是亿万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又迅速捻灭的余颤,像是繁星在冰冷虚空里燃烧殆尽时无声的叹息,像是深不见底的数据之海中,无数信息泡影生灭的寂响。

      哀鸣。

      世界的哀鸣。

      每一次“系统”为了维持运转,为了优化“体验”,为了修正“错误”(比如我造成的扰动),而进行的微调、覆盖、删除……都伴随着这样一个灵魂的静默。他们或许是某个不重要的路人,是某段被遗忘的剧情里的配角,是像老黄这样,连“角色”都算不上的背景点缀。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化为虚无,连一丝涟漪都不会在这个“完美运行”的江湖里留下。

      除了我。我这个漏洞,这个错误,这个拥有了“上帝之手”却被迫聆听“地狱和声”的怪物。

      …

      我踉跄着,逃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的刹那,外界的声音似乎被隔绝了一些。但脑海里的哀鸣连绵不绝,永无止境。我蜷缩在榻上,冷汗浸透重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锚定自己即将溃散的意识。

      我不能告诉林蝉。不能告诉任何人。告诉他们,你们欢笑的每一刻,你们进步的每一次,都可能建立在一个“老黄”的永恒寂灭之上?告诉他们,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精美的囚笼里,而囚笼的看守随时可以抹掉我们其中任何一个,就像掸去一粒灰尘?

      她会疯的。或许,她不会相信。更可能,系统会立刻将我判定为最高级别的“异常”,予以“清除”。

      我必须找到办法。不仅仅是为了阻止自己再次因软弱或自私而“杀人”,更是为了……弄明白,然后,改变它。

      此后的日子,我成了两个世界的囚徒。表面上,我还是那个温和持重、关心师妹的大师兄,指导她剑法,听她兴奋地讲述每一次突破,看她眼中的光芒日益璀璨,像最上等的宝石,折射着我用罪孽为她铺就的道路。背地里,我疯狂地、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世界的“底层”。我学习那些冰冷代码的规则,像在悬崖边行走,试图在不触发更大“修正”的前提下,理解这个系统的全貌,寻找可能的“后门”,或者……“漏洞”。

      林蝉进步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包括我。她的剑意开始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仿佛能引动风雷。掌门和长老们看她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稀世珍宝,本门中兴的希望。她偶尔会对我流露出依赖和全然的信任,那眼神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我的良知。

      哀鸣日夜不息。我分辨出其中一些细微的差别:有的是骤然中断的尖锐,像是被强行掐断的歌声;有的是缓慢淡出的呜咽,如同燃尽的灯烛;还有的,只是一种茫然的静默,仿佛从未意识到自己存在过,便已消逝。我学会了在这种背景音下生活,如同习惯了一种永不愈合的头痛。只有看到林蝉毫无阴霾的笑容时,那头痛才会变成剜心刺骨的钢针。

      今天,是她闭关三日后的首次试剑。地点选在了后山最高的“观云台”。

      崖高千仞,云海在脚下翻涌,午后的阳光给云浪镀上璀璨的金边。林蝉一袭白衣,立于崖边,山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梢。她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有一种无形的“势”在凝聚,与这天地云海隐隐相合。

      她没有立刻出剑,而是闭着眼,微微仰头,面对着浩瀚苍穹与无尽云海,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感应。

      长老们抚须点头,面露激赏。弟子们屏息凝神,期待着一场惊世剑舞。

      我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猛地缩紧。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她听到了什么?除了风声云涌,除了系统模拟出的、完美的自然环境音效,她还能听到什么?

      然后,林蝉动了。

      剑未出鞘,只是并指如剑,缓缓抬起,指向苍穹。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韵律。

      就在她指尖与天穹形成一道无形连线的刹那——

      我看到,不,我“感知”到,那浩瀚无垠、代表世界稳定运行的底层代码流,那永不停歇的、冰冷而有序的幽蓝色洪流,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的数据涟漪,以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荡开。

      林蝉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脸上的沉静与感悟,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困惑、惊愕,以及……逐渐蔓延的恐惧所取代。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那指向苍穹的手指,变得僵硬,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可怕的压力。

      终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孩童般的惶惑与难以置信的惊骇。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滑过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颊。

      她转过头,目光穿越人群,再一次,精准地、求救般地找到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破碎,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钉进我的耳膜,我的灵魂:

      “师兄……”

      “我好像……听见天道在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天道泣鸣 真相初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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