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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廊里的镜子 “只是同学 ...

  •   1997年9月1日,早晨七点四十五分。
      南京外国语学校高中部的走廊,在开学第一天的清晨,变成了一条喧嚣奔腾的、青春洋溢的河流。刚升入高一的少年少女们,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暑假松弛感,以及对新环境混杂着好奇与忐忑的兴奋,三五成群,喧哗谈笑,抱着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教材,像一群羽毛初丰、急于探索新天地的雏鸟,在这条宽敞明亮的走廊里涌动、碰撞、分流,汇入各自班级的门扉。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巨大玻璃窗斜射进来,将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浮动着新刷墙壁淡淡的涂料味、新书纸张的特殊气息、少年人蓬勃的汗意,以及一种独属于新学期伊始的、躁动不安的希望。
      苏砚卿抱着厚厚一摞新教材,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喧闹。三年时光,仿佛被施了某种加速生长的魔法,将当年那个躲在图书馆角落看连环画的瘦削男孩,拉拔成了一个身高已逾一米七八、肩背初显宽阔轮廓的少年。他的脸庞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颌线条清晰硬朗,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沉静,甚至有些疏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周遭的喧哗,却不起波澜。
      他依然习惯独来独往。身边经过的,大多是陌生或半生不熟的面孔,带着好奇或试探的目光掠过他。他微微蹙眉——人太多了,声音太吵了。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令他不太自在的人潮,抵达教室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就在他即将走到高一(七)班教室门口时——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一个清脆急促、带着点气喘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
      声音很特别。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细软,也不是大大咧咧的粗粝,而是一种清亮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的脆,此刻因为奔跑和急切,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骤然拨动。
      这声音……
      苏砚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某种极其模糊的、被时光层层覆盖的记忆纤维,似乎被这声线轻轻扯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痒意。但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本能地向右侧身,让出通道。
      几乎是同时,一个抱着高高一大摞作业本的女生,像一阵带着清风的蓝色旋风,从他让出的狭窄缝隙里“嗖”地一下擦着他的肩侧跑了过去。
      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高高扎起的马尾辫在脑后随着跑动荡漾,发梢扫过他裸露的小臂,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凉的痒。一个很瘦削的背影,肩胛骨的形状在略有些宽松的校服衬衫下隐约可见。
      苏砚卿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和惊鸿一瞥的侧脸——
      挺翘的鼻尖,线条柔和的、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左脸颊上,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雀斑。
      还有……那双眼睛。
      在擦肩而过、视线交错的那不足零点一秒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双侧眸瞥向他、带着歉意和匆忙的眼睛的色泽。
      不是常见的纯黑或深棕。
      是琥珀色。清澈的,透亮的,像两枚被秋日阳光浸透的、温润的蜜糖。即使在仓促一瞥中,也闪烁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急切的光。
      心脏,毫无征兆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咚!一声沉重而突兀的闷响,在胸腔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又轰然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眩晕。
      这双眼睛……
      这个颜色……
      “哗啦——!”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书本沉闷地、接连不断地摔落在光滑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又狼狈,瞬间将他从那种诡异的、短暂的失神中拉扯回来。
      是那个跑过去的女生。她怀里那摞本就摇摇欲坠的作业本,最上面的几本终于不堪重负,滑脱出来,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铺满了她脚前方一小片地面。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懊恼的惊呼,立刻蹲下身去捡,动作有些手忙脚乱。
      苏砚卿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的身体,他的腿,仿佛被某种超越理智的本能驱动着,在他大脑还在努力处理那阵心悸和那双琥珀色眼睛带来的冲击时,已经迈开脚步,几步走到了那散落一地的作业本旁边。
      他沉默地蹲下,开始帮她捡。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利落,很快将几本散落的练习册归拢到一起。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最后一本蓝色封皮的英语练习册时,另一只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白的手,也恰好伸了过来,碰到了同一位置。
      两只手,在空中,隔着薄薄的练习册封面,有了一刹那的、极其轻微的接触。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微凉的、柔软的肌肤。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悍然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走廊里鼎沸的喧哗,远处教室传来的笑闹,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甚至自己胸腔里尚未平复的、剧烈的心跳——都在这一瞬间,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变成了一片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蝉鸣似乎也凝固在了空气里。窗外的梧桐叶定格在摇曳的某一帧。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玻璃窗透进来的、过于明亮的晨光,将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它们悬浮着,静止着,像被钉在了琥珀之中。散落在地的作业本,纸张边缘反射着冰冷的光。空气里,只剩下那种新书和灰尘混合的、微呛的气味。
      苏砚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蹲在他对面的女孩,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不足半米的距离,隔着散落一地的狼藉,隔着三年漫长到足以模糊容颜的时光。
      苏浅墨的眼睛,在看清他脸的瞬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睁大了。瞳孔里清晰的倒影,从最初的惊讶、慌乱,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是时光倒流般的恍惚,是确认后的惊涛骇浪,最终,全都凝结成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她的瞳孔,像两面最干净的镜子,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已然陌生了许多的脸庞——更高了,轮廓更加分明硬朗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棱角。眼神更深邃,也更难以捉摸。但那个微微挑动的左边眉毛的弧度,那习惯性抿成一条直线的、显得有些冷漠的嘴唇……这些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却奇迹般地,与三年前图书馆角落里那个皱着眉头递纸巾的男孩,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他。
      真的是他。
      苏砚卿。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迟滞的、粘稠的质感。喧嚣的人声、脚步声、梧桐叶的沙沙声,重新涌回耳膜,但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苏浅墨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明显颤抖的气音:
      “苏……砚卿?”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在秋风里打着旋儿、随时会碎裂的羽毛。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巨大的不确定,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声音大一点,眼前这个幻影般重逢的人,就会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消失不见。
      苏砚卿看着她。看着这张已然有了少女清丽轮廓、却依旧残留着几分稚气的脸。看着那双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瞪得圆圆的、雾气迅速弥漫上来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颗在左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愈发明显的小小雀斑。
      记忆的堤坝,在这一声轻唤中,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有些模糊的、褪色的画面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图书馆高窗斜射的光柱,尘埃舞动,散落的童话书,一张哭得通红、鼻尖挂泪的小脸,暴雨中摇晃的深蓝色伞骨,红豆冰棍黏腻的甜味……
      但这些碎片太模糊了,太零散了,像被打湿又晒干的字迹,边缘晕染,细节缺失。最重要的是,碎片里那张哭泣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带着狡黠笑容的梨涡,那个叫“苏浅墨”的名字……在重逢这一刻之前,的的确确,已经被他繁忙沉重、目标明确的三年中学生活,妥帖地、彻底地收纳进了记忆深处某个标注着“童年往事·不重要”的角落,并且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三年,对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是一段不短的时光。足以让他从对《三国演义》连环画的痴迷,转向对《时间简史》和物理公式的探索;足以让“科学家”这个模糊的梦想,具体化为“清华大学物理系”这个清晰的目标;足以让他习惯独处、沉默和高效,将大部分情感和精力,都投入到与公式、定理、竞赛的搏斗中。那些十二岁夏天的偶遇、泪水、笑容和约定,在现实的洪流冲刷下,早已褪色成一段遥远而朦胧的背景音,微弱得不值一提。
      所以,当这张带着熟悉雀斑和琥珀色眼睛的脸,如此真实、如此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当那个被尘封的名字被轻声唤出时,苏砚卿的第一反应,不是“她是谁”,而是一种更茫然的、混杂着熟悉与陌生的错位感。像是看到一张老照片,知道里面的人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故事和细节。
      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机械。然后,将手里捡起的、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几本练习册,递还到她面前。
      “嗯。”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音节。声线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带着变声期后特有的沙哑质感。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带着一种礼貌的、对陌生同学应有的疏离。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认出故人的喜悦,只有最基础的、对当前情境(捡起掉落物品)的回应。
      苏浅墨伸出去接本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声平静无波的“嗯”,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因为重逢而滚烫雀跃的心尖。细微的刺痛过后,是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麻木。
      他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像一桶混着冰碴的冷水,从她头顶毫无防备地浇下,瞬间浇灭了她眼中刚刚燃起的所有星光,冻僵了她脸上刚刚绽开的、带着巨大惊喜的笑容。寒意从心脏最深处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流窜,让她在九月初尚且温暖的晨光里,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三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夜的默默等待、图书馆空寂的座椅、电话旁无声的徘徊、笔记本上一笔一划的记载……所有的坚持,所有被小心珍藏的细节,所有支撑她度过那些灰暗时刻的、关于“重逢”的微弱幻想,在这一声平淡的“嗯”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像个傻瓜一样,把那个夏天的约定,当成了需要认真遵守的诺言。
      原来,平行线不止是空间的,更是记忆的。她的线轴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关于他的一切;而他的线轴,在1994年夏天的暴雨之后,就再也没有转动过。
      苏浅墨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剧痛让她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三年,足够一个敏感早慧的女孩,在生活的磨砺中,学会迅速掩饰情绪,戴上合乎时宜的面具。尤其是在一个……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人面前。
      她几乎是立刻调整了脸上的肌肉,努力将那份骤然而至的失落、委屈和难堪压下去,挤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然后,她扬起脸,对着苏砚卿,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属于“刚认识的同学”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漠。左边脸颊上,那个熟悉的梨涡,因为笑容而浅浅地浮现出来。
      但苏砚卿看到了——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或许是因为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残留的直觉——他看到了,在她努力弯起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最深处,那骤然黯淡下去、仿佛烛火被风吹灭般迅速熄灭的光彩。那笑容像一张精致却单薄的面具,勉强挂在脸上,底下是空荡荡的、冰冷的茫然。
      “真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轻快和平静,仿佛刚才那阵灭顶的失落从未发生。她接过他递来的练习册,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捏着硬壳书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们又是同学了。”
      “嗯。”苏砚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掠过她强撑的笑脸,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在她校服胸口绣着的、代表班级的徽记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在确认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你在几班?”
      “七班。”苏浅墨也抱着本子站起来,仰头看他。这个角度,需要她微微抬起下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背光中,有些模糊不清。“你呢?”
      “也是七班。”
      “好巧。”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的弧度似乎自然了些,但眼底那片黯淡的灰烬,依旧没有重新燃起火光。她紧了紧怀里的本子,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那我先去交作业了。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好。”苏砚卿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苏浅墨抱着重新垒好、却感觉比刚才沉重了无数倍的本子,转身,向教室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怀里的本子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臂,也压着她的心脏。
      一步,两步,三步……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在即将迈入教室门的前一刻,她停下了脚步。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被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不甘驱使着,她抱着最后一点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渺茫的希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苏砚卿还站在原地。就在走廊中央,在那片明晃晃的晨光里。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看向教室,只是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捡过本子的、干净修长的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极其费解的难题,又像是在脑海中拼命搜寻着什么模糊的、难以捕捉的碎片。
      他的侧脸在光线下线条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副专注而困惑的神情,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了苏浅墨此刻心中最后一点期待的滑稽与徒劳。
      他不会想起来的。至少,此刻不会。
      苏浅墨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酸涩胀痛的郁气狠狠压下去。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气音的颤抖,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自己执念的最终审判:
      “那个……”
      苏砚卿闻声,抬起了头。目光投向她的方向,眼神里依旧带着未散的困惑和探究,唯独没有她期待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恍然”或“认出”。
      “草编风铃,”苏浅墨看着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这把钥匙递出去,尽管她心里清楚,锁可能早已锈死,钥匙也可能拿错了,“还在吗?”
      风铃?草编的?
      苏砚卿明显怔住了。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眼中困惑之色更浓。风铃?什么草编风铃?记忆的迷雾似乎被这个具体的名词搅动了一下,一些更加破碎的画面闪过:似乎是……一个用草茎编成的、很轻的、会发出叮咚响声的小玩意儿?颜色是枯黄的,中间好像还串着几颗……彩色的玻璃珠子?但这画面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碎了。与之相关联的,是更加模糊的、关于暴雨、深蓝色破伞、红豆冰棍和一条湿漉漉巷子的混杂感觉。
      但她的脸,她的名字,她此刻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与这些破碎的画面之间,似乎缺少了最关键的联系纽带。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这个“草编风铃”应该很重要,至少对她来说很重要。可他真的……记不清了。
      看着他脸上那片毫不作伪的、越来越浓的茫然,苏浅墨心里最后那簇微弱的火苗,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堆在心底。
      原来,连“风铃”这个她珍藏了三年的信物,也和他的记忆一起,被遗忘在了1994年夏天的暴雨里。
      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勉强的“自然”,变得有些僵硬,有些苍白,嘴角的弧度透着浓浓的苦涩和自嘲。
      “没什么。”她飞快地说,像是要赶紧结束这场令她难堪的对话,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却透着一股虚弱的空洞,“快走吧,要打铃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没有再回头。抱着那摞沉重的作业本,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进了高一(七)班的教室门,将自己彻底投入那片陌生的、喧闹的新环境里,也投入了与过去三年执念的、无声的诀别之中。
      苏砚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喧闹不息,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风铃?草编的?
      他用力地回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破碎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闪烁,图书馆的阳光,女孩的眼泪,暴雨,冰棍……还有她跑进巷子前,回头喊的那句话……她喊了什么?记忆到这里,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噪点。
      他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烦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不安。像是弄丢了什么本来应该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那东西具体是什么。
      苏浅墨冲进教室,将怀里那摞几乎要抱不住的作业本“砰”地一声放在讲台上,也顾不上整理是否整齐。然后,她像一只受惊后慌不择路的小鹿,飞快地跑到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窗边。
      她的动作太快,太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仓皇,引起了附近几个同学的侧目。但她全然不顾,只是背对着教室,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窗框,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微微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她抬起有些模糊的泪眼,透过擦拭得并不算干净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那条空旷了许多的走廊。
      他还在。
      苏砚卿依旧站在原地,就在刚才他们相遇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他微微低着头,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干净的手掌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更直的线,整张脸上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痛苦的思索神情。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也让他脸上的困惑和茫然,在光影对比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眼。
      他还在想。在想那个“草编风铃”,在想她是谁,在想三年前那个被他遗忘的夏天。
      可他想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再次狠狠地、缓慢地捅进了苏浅墨刚刚结痂的心口,然后残忍地搅动。比刚才在走廊里那声平淡的“嗯”,带来的刺痛更加尖锐,更加绵长,更加……让人绝望。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决堤般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大颗大颗,争先恐后地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在她苍白冰凉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她慌忙抬手去擦,用手背,用袖子,胡乱地抹着。可眼泪越擦越多,越流越急,像坏了闸门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带着浓浓的苦涩。
      “浅墨,你怎么了?开学第一天就哭?”一个清脆活泼、带着关切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苏浅墨吓了一跳,慌忙背过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耸动着。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在这个所有人都充满新期待的第一天。
      问话的是她的新同桌,一个留着俏丽短发、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十分爽朗的女孩,叫林书意。她显然没被她这鸵鸟般的姿态糊弄过去,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浓浓的好奇和担忧:“教室里哪来的沙子?骗鬼呢!是不是因为刚才走廊里那个男生?你们认识?他欺负你了?”
      苏浅墨在臂弯里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没……没有欺负。没事……”
      “还没事?眼睛都哭成桃子了!”林书意不信,从自己崭新的文具袋里掏出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硬塞到苏浅墨手里,“喏,擦擦。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嘛,我现在是你同桌了,以后就是战友!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她挥了挥没什么威慑力的小拳头。
      苏浅墨握着那张带着淡淡香味的柔软纸巾,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因为这份陌生的、却直白真诚的善意,微微松动了一丝。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以前认识。”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哽咽,每个字都像浸满了泪水,“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在图书馆……认识的。但……但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啊?”林书意瞪圆了眼睛,先是惊讶,随即眉毛一竖,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这么过分?长得是挺帅的,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怎么记性这么差?三年而已,又不是三十年!肯定没把你当回事!”
      她看着苏浅墨更加黯淡的眼神,语气又放软了些,带着打抱不平的愤慨:“忘了算了!我们浅墨这么好看,脾气又好,还怕没朋友?以后咱们一起玩,不理他!让他后悔去!”
      苏浅墨扯了扯嘴角,想对林书意挤出一个感谢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她没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走廊里,苏砚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只有明晃晃的阳光,和偶尔快步经过的、陌生的同学。像她此刻的心里一样,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他不记得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沉重的、冰冷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三年来的所有等待,所有小心翼翼的珍藏,所有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关于“重逢”的幼稚幻想,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只有她一个人,像个固执的傻瓜,守着一段早已被对方遗忘的童年插曲,还傻傻地期待着续集。
      “叮铃铃——!”
      尖锐的上课铃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栋教学楼,也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悍然剪断了苏浅墨脑海中纷乱痛苦的思绪。她浑身一颤,像是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中惊醒。
      林书意已经飞快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对她使眼色:“快快快,老师要来了!第一节课,别给老师留坏印象!”
      苏浅墨手忙脚乱地用林薇给的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又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和鼻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她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靠窗的第三排座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姿态下,是几乎要碎裂开的脆弱。
      她刚坐下,拿出崭新的历史课本,教室前门就被推开。历史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几乎在同一时间,后门也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铃声最后的余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苏砚卿。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最角落的位置。那里光线很好,也很安静,符合他一贯的喜好。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疾不徐,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不是这节要上的历史——摊在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走廊里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苏浅墨的背脊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目。但她的整个身体,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变成了灵敏的雷达,清晰地感知着他的存在。他翻动书页时轻微的沙沙声,他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摩擦,他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吱呀声……甚至是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洗衣粉和阳光味道的气息,似乎都穿透了教室里其他同学带来的嘈杂,丝丝缕缕,固执地钻进她的感官。
      就像三年前在图书馆那个角落里,即使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安静看书,她也总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存在感,无关距离,无关声音,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磁场,一种灵魂层面的微弱共鸣。
      可现在,这共鸣似乎变成了单向的。只有她这边,还残留着接收信号的频率,徒劳地捕捉着来自他那片已然寂静的“波段”。
      一整节历史课,苏浅墨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拿着笔,看似在认真听讲。但老师讲了什么,板书写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些关于文化起源和早期国家的知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无法在她大脑中留下任何痕迹。她的全部心神,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系在后排那个角落,系在那个埋头于物理世界、对周遭一切(包括她)都漠不关心的少年身上。
      他看物理书时,侧脸专注。阳光透过他旁边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影。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左边眉毛会几不可察地微微挑起——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可就是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习惯,此刻带给她的,不再是温暖隐秘的欢喜,而是针扎般的刺痛和冰水浇头般的清醒。
      他不记得了。苏砚卿,不记得苏浅墨了。
      这个认知,在四十五分钟的课堂里,反反复复,像最残酷的刑具,凌迟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像一声救赎。
      苏浅墨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动作有些急促。她想立刻离开这个教室,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离开后排那个无声地提醒着她“你被遗忘了”的存在。
      “浅墨,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喝汽水!”林书意立刻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试图用热情驱散她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好。”苏浅墨低声应道,跟着林晓雨站起身。她们的位置靠过道,要出去,需要经过最后一排。
      她的脚步,在经过苏砚卿座位旁边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砚卿没有立刻离开。他仍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物理课本上的一道例题,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地演算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有种专注时特有的、吸引人的魅力。
      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经过,停下了笔,抬起了头。
      目光,毫无预兆地,与正经过他身边的苏浅墨,撞在了一起。
      苏浅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骤然停跳了一拍。呼吸也在瞬间屏住。她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仓皇失措的脸。
      喉咙发紧,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句在心底盘旋了一整节课的、带着委屈和不甘的质问——“苏砚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在对上他那双没有任何熟悉温度、只有淡淡疑惑的眼睛时,所有的勇气和委屈,都像是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只留下冰冷的无力感。
      问了又怎么样呢?逼他想起来吗?就算想起来了,那段被他遗忘的时光,就能变得和在她记忆中一样珍贵吗?也许,对他来说,那真的就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童年插曲,忘了,就忘了。
      她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可笑,更加难堪。
      于是,在苏砚卿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苏浅墨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的礼貌语气,轻声说:
      “借过。”
      苏砚卿看着她,目光在她依旧有些泛红的眼角和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沉默地,将自己身下的椅子,向前挪了挪,让出了更宽敞的通道。
      苏浅墨侧身,从他让出的空间里走了过去。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和淡淡皂角的气息,和三年前暴雨中那把破伞下的味道,依稀有些相似,却又似乎不同了。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一把小钩子,又在她心口那还未愈合的伤处,轻轻扯了一下。
      她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挽着林薇走出了教室。
      身后,隐约传来后排其他男生压低声音的、带着笑意的询问:
      “嘿,苏砚卿,刚才过去那女生谁啊?就那个眼睛有点红、扎马尾的?长得挺可爱的嘛。”
      苏砚卿似乎重新低下了头,声音平静无波,简短地传来:
      “同学。”
      “只是同学?人家看你那眼神,可不太像看普通同学哦。”另一个男生起哄。
      “你看错了。”
      平淡的否认,伴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地飘进刚刚走出教室后门的苏浅墨耳中。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那三个字“你看错了”迎面击中。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咬住下唇的牙齿更加用力,几乎要咬出血来。胸口那股酸涩胀痛的郁气,再次汹涌翻腾,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浅墨?”林书意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心地看她。
      “……没事。”苏浅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开几乎咬破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向着楼梯口走去,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走吧,我请你喝汽水。”
      她想逃离这里,逃离这所学校,逃离所有能让她想起“苏砚卿”这个名字和那双平静眼睛的地方。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
      鬼使神差地,她坐上了那班摇摇晃晃、穿过半个城市的公交车。车厢里挤满了放学下班的人,空气混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片片摇摇欲坠的金色蝴蝶。
      她在那个熟悉的站台下了车。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过已经变化了许多、但大体格局依旧的街道,最终,停在了那栋灰色的、苏式风格的老建筑前。
      南京图书馆老馆。三年了,它看起来更旧了一些,墙皮的剥落更严重,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凹陷。但那种沉静、古老、带着书卷和灰尘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时光仿佛倒流。
      里面的一切,似乎和三年前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吱呀作响的深色木地板,一样顶天立地、散发着陈旧木头和纸张气息的高大书架,一样从高处窄窗斜射进来的、漂浮着万千尘埃的光柱。甚至连空气里那种混合着霉味、墨香和宁静的味道,都一模一样。只是管理员阿姨的座位上,换了一个更年轻些的面孔。
      苏浅墨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向最深处、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第三排历史类书架与墙壁之间的那道狭窄缝隙。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那个靠墙而坐的瘦削男孩,没有摊开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没有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带着不耐烦却依旧会回答的讲解。
      只有从高处小窗投下的、寂寞的光斑,和在其中永不停歇舞动的、无声的尘埃。
      她在那道缝隙前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走到旁边过道那张掉了漆的、三年前他们常坐的长桌旁,在曾经属于她的那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百年孤独》——这是她最近在看的书——摊在桌上。
      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空洞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图书馆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的脚步声,书页翻动声,管理员轻轻的咳嗽声,甚至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她在等。
      等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等一个可能会在某个书架后闪现的身影,等一个……奇迹。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金黄,逐渐变成温暖的橙红,最后沉淀为一片沉郁的绛紫。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脚步声响起又消失。管理员开始整理还书车,准备闭馆。
      那个她等待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那个她期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他当然不会来。他连她是谁都忘了,又怎么会记得这个“秘密基地”,记得这个幼稚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
      苏浅墨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那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手指拂过粗糙的封面,指尖冰凉。
      管理员阿姨走过来,温和地提醒:“同学,我们要闭馆了。”
      “哦,好。”苏浅墨低声应道,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告别。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深秋的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呼啸着卷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堆积的梧桐落叶,发出“沙沙”的、寂寞的声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显得孤单而温暖。
      她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走着,走到了当年分别的那条狭窄巷口。
      巷子已经大变样了。那些斑驳的老式砖房大多被拆除了,原地盖起了几栋崭新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楼房,在夜色和路灯下,反射着冰冷陌生的光。只有巷子深处,某户新楼低矮的院墙上,还摆着几个花盆。借着路灯的光,她依稀辨认出,那里面种的,似乎是茉莉。只是季节不对,没有开花,只有墨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仿佛还在固执地散发着记忆中那清冽执拗的香气。
      物非,人亦非。
      苏浅墨在巷口站了很久,很久。夜风很凉,吹得她单薄的校服外套紧贴在身上,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已然陌生的景象,看着那几点在夜色中模糊的墨绿。
      然后,她缓缓地、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了一个硬壳的、带着小锁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动。
      她走到路灯下,就着那昏黄却足够明亮的光线,打开了笔记本。
      扉页上,贴着一张从旧书上小心撕下来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插图——正是那幅《卖火柴的小女孩》。小女孩蜷缩在雪地里,望着虚空中的幻象,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插图旁边,用稚嫩的、略显歪斜的蓝色钢笔字,写着一行字:
      “1994.7.23,苏砚卿说,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和经常摩挲,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苏浅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笔画,仿佛能触摸到那个夏日午后图书馆角落的阳光,和那个男孩干巴巴却认真的解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翻到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常用的蓝色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她伏在冰凉粗糙的墙砖上,就着路灯的光,开始一笔一划地,极其认真地书写。字迹比三年前工整清秀了许多,带着少女特有的娟秀,但每一笔都似乎用尽了力气,力透纸背:
      “1997.9.1,晴。南京外国语学校,高一(七)班走廊。”
      “重逢。”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小小的墨水滴落,在纸张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看着那点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眼中再次迅速积聚的、滚烫的湿意。
      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退。她继续写道,笔迹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
      “他不记得了。”
      “草编风铃,红豆冰棍,暴雨的伞,夏天的约定……所有我以为重要的,被他妥帖地遗忘了。”
      “但没关系。”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角,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和茉莉叶苦涩的清香。她抬起头,望向深蓝近黑的夜空,那里零星缀着几颗黯淡的星子。
      然后,她低下头,笔尖落下,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的坚定:
      “我记得就好。”
      “我记得图书馆角落的光,记得他说话时动一下的左边眉毛,记得暴雨中摇晃的蓝色伞骨,记得红豆冰棍化在手里的黏腻甜味,记得他递来纸巾时笨拙的表情,也记得他今天站在走廊里,茫然困惑的样子。”
      “我记得那个叫我‘苏浅墨’的苏砚卿,也记得这个忘记了我的苏砚卿。”
      “因为记得,所以——”
      最后几个字,她写得极慢,极重,像在石头上刻字,又像在对自己许下一个庄严的、沉默的誓言:
      “不算走散。”
      写完,她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夜空中迅速消散。仿佛随着这口气,也将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沉重、委屈、不甘和失落,都轻轻地、缓缓地吐了出去。
      虽然心口那块巨石依旧在,虽然那股钝痛并未消失,但至少,她为自己这三年的执念,为今天这场猝不及防又狼狈不堪的重逢,画上了一个句号。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句号。
      她合上笔记本,将那把小锁轻轻扣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像是一场仪式的终结。
      将笔记本仔细地收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她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那几点在夜色中摇曳的墨绿,然后转过身,挺直了依旧单薄却仿佛多了点什么支撑的背脊,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夜色温柔,将她的身影温柔地包裹。风里,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叮咚叮咚的清脆响声,像是风铃摇曳,又像是时光深处,那个夏天不甘寂寞的回响。
      是幻觉吧。她想。就像那个被遗忘的约定一样,只是她一个人固执的幻觉。
      而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军区大院某栋安静的住宅楼里。
      苏砚卿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的手里,握着那串草编风铃。
      经过三年时光的侵蚀,狗尾巴草早已完全干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褐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彩色的玻璃珠子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不再有往日的光泽。串着它们的棉线,因为干燥和重力,已经有些松弛,风铃的结构看起来摇摇欲坠。
      下午回到房间后,那个名字,那双眼睛,那个“草编风铃”,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原本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一种莫名的烦躁和……隐约的愧疚感,纠缠着他。他很少有这样情绪不宁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窗边这串几乎被他遗忘的风铃。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指尖触碰到干枯草叶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心头。
      他轻轻晃了晃。
      “叮——咚——”
      清脆的、带着空灵回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蓦然响起。虽然因为草叶干枯,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清脆,但那独特的韵律,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厚重的门。
      “轰——!”
      被时光和学业压力深埋的记忆,如同被禁锢了太久的潮水,在钥匙转动的刹那,轰然决堤,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澎湃地冲垮了所有阻碍,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图书馆角落那束斜射的、跳跃着尘埃的光柱。散落一地的《安徒生童话》。女孩哭得通红的脸和鼻尖,琥珀色眼睛里盛满的泪水。他递过去的、带着母亲强行塞入的浅绿色包装的纸巾。她用力擤鼻涕的响亮声音,和随即绽开的、带着泪珠却灿烂无比的笑容,露出尖尖的虎牙和深深的梨涡。
      “我叫苏浅墨。深浅的浅,笔墨的墨。你呢?”
      盛夏午后突如其来的、毁天灭地的暴雨。那把深蓝色、伞骨断裂、缠满透明胶带的破伞。两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幼稚的“推伞”拉锯战。小卖部门口,她冲进雨里买回来的、包装纸被打湿的红豆冰棍。混着雨水味道的、甜腻冰凉的滋味。
      狭窄潮湿的巷子,墙皮斑驳的木门,窗台上在雨中散发清香的茉莉。她递过来的、用旧手帕仔细包着的草编风铃,玻璃珠子闪着细碎的光。
      “我自己编的。本来想下周末……但下周我就不来图书馆了。”
      “为什么不来?”
      “开学了呀。而且……我家要搬了。爸爸工作调动,去城西。”
      “等放寒假,我们还来图书馆?”
      “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灿烂的笑容,在雨后的夕阳光和淡淡彩虹的映衬下,明亮得耀眼。
      “苏砚卿,你要记得我啊!”
      然后,她转身跑进院子,碎花裙摆扬起,消失在门后。
      ……
      画面一幅接一幅,清晰得纤毫毕现,连当时空气里的味道、温度、声音,都栩栩如生。那个叫苏浅墨的女孩,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眼泪和狡黠,她的问题和好奇,她递过来风铃时羞涩又期待的眼神……所有被他归类为“不重要”而随手塞进记忆角落的细节,此刻全都鲜活地、带着滚烫的温度,重新浮出水面,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来了。
      全部。
      苏砚卿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风铃。干枯的草叶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力道,发出细微的、濒临碎裂的“簌簌”声响,几片草屑飘落下来。
      他盯着这串简陋的、承载着一个夏天记忆的信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收缩,疼痛。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懊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
      他今天在走廊里,对她说了什么?
      “嗯。”
      “同学。”
      “你在几班?”
      平淡,疏离,礼貌,像对待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而她在问他“草编风铃还在吗”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最后熄灭的光芒……他现在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三年的记得和等待,在他一句茫然的反应中,轰然倒塌,化为灰烬。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理所当然。直到此刻,直到这串风铃的声响和她的脸同时出现,记忆才姗姗来迟。
      可是,好像已经太迟了。
      今天在教室里,她经过他身边时,那句平静的“借过”,和迅速移开的目光,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的疏离……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她收回了她的期待,收起了她的记得。她决定,不再“打扰”他这个“忘记了她”的陌生人了。
      苏砚卿站在窗前,看着手中脆弱的风铃,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无助感。
      他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在今天,而是在三年前,当他将那个夏天和那个女孩,随手归入“不重要”的类别时,就已经弄丢了。
      而现在,他该怎么做?
      拿着这串风铃,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我想起来了”?
      她会信吗?还是只会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敷衍或怜悯?
      或者,就像她今天做的那样,也假装忘记,让两条线重新回归平行,不再交集?
      他不知道。
      十五岁的苏砚卿,擅长解最复杂的物理题,却解不开这道关于遗忘、记忆和如何挽回的、简单又无比艰难的人生命题。
      夜风吹进窗户,拂动他额前的黑发。他松开紧握的手,将风铃重新挂回窗边。干枯的草茎轻轻摇曳,彩色玻璃珠子互相碰撞,发出几声细微的、寂寞的叮咚声,像一声悠长的、无奈的叹息,消散在深秋冰凉的夜色里。
      两条本已平行的线,因为一场意外的碰撞,再次产生了交集。
      但其中一条线上的人,刚刚从漫长的遗忘中惊醒,面对的是另一条线上的人,已然筑起的、沉默疏离的高墙。
      重逢,是命运慷慨的馈赠,还是另一场更漫长等待与磨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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