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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的秘密基地 “你要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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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7月15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南京的夏天是黏稠的。蝉鸣声从清晨开始,便以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持续不断的高频嗡鸣席卷整个城市,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将空气都蒸腾得扭曲变形。阳光毒辣,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柏油路上,蒸起一层朦胧的热浪。梧桐叶蔫蔫地垂着,像被抽干了力气。
南京图书馆老馆,位于中山东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这是苏联援建时期的产物,苏式风格,层高很高,窗户窄长,墙壁厚实,天然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阴凉。走进大门,黏稠的热浪瞬间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旧纸张、油墨、灰尘和木头霉变的、沉静而古老的气息。光线从高处那些窄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里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无声的芭蕾。
苏砚卿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顶天立地、散发着陈旧木头气息的高大书架,走向最深处、最角落的那个位置。这是他的“秘密基地”——第三排历史类书架与墙壁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不宽,仅容一个瘦削的十二岁男孩侧身挤入,但对于他来说,这恰到好处的逼仄反而带来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光线从墙壁高处一扇几乎被遗忘的小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不规则的金色光斑。他习惯性地盘腿坐在这光斑边缘,背靠着冰凉结实的墙壁,深吸一口气——这里只有他,和满世界的书。
今天,他从家里偷拿出来的,是父亲书架上那套《三国演义》的连环画版。父亲是个沉默的工程师,书架上大多是艰深的理工著作,这套连环画不知是哪个亲戚留下的,被塞在角落,落满了灰。苏砚卿如获至宝。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画工精湛,人物栩栩如生。他正看到“桃园三结义”,刘关张三人跪在灼灼桃花下,举杯盟誓的画面,让他胸腔里莫名涌动着一股热血。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个遥远的、豪气干云的时代。
就在关羽举起青龙偃月刀,刀锋寒光仿佛要破纸而出时——
“哗啦!”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书本沉闷地摔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打破了角落的寂静。
苏砚卿皱了皱眉。他的“秘密基地”之所以隐蔽,就是因为这里鲜少有人来。谁这么不长眼?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书架缝隙往外窥视。
就在他“基地”入口正前方不远处的过道上,散落着一小堆书。一个扎着两根歪歪扭扭麻花辫的女孩,正蹲在那堆书旁。她背对着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印着淡蓝色小碎花的连衣裙,裙摆有些短了,露出两截细瘦的、带着新旧疤痕的小腿。她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散落的书捡起来,但动作有些笨拙,一本厚重的硬壳书从她怀里滑脱,再次“砰”地砸在地上,摊开了。
那是本《安徒生童话精选》,精装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烫金的字体。书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苏砚卿的目光掠过文字,落在旁边的插图上。画风是典型的古典风格,线条细腻,用色沉郁。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昏暗的街角,一个赤着脚、围着破旧围裙的金发小女孩蜷缩在墙根。她手里攥着几根燃尽的火柴梗,小脸冻得发青,但嘴角却带着一种奇异而满足的微笑。她的眼睛望着虚空,瞳孔里倒映着温暖的炉火、喷香的烤鹅、美丽的圣诞树,还有——张开双臂、笑容慈祥的、已故的祖母。
女孩没有立刻捡起书。她就那样蹲着,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盯着那幅插图。苏砚卿看见她瘦小的肩膀,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肩膀的颤动。然后,那颤抖蔓延到脊背。她努力想憋住,瘦弱的背脊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几声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气音,还是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漏了出来。那不是嚎啕大哭,甚至算不上啜泣,更像某种小动物受伤后,躲在巢穴里发出的、绝望而克制的呜咽。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只有尘埃飞舞的图书馆角落里,清晰得刺耳。
苏砚卿僵在了书架缝隙里。
哭……哭了?
因为一幅插图?
他完全无法理解。桃园三结义的热血豪情,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英姿,甚至物理公式简洁优雅的美,这些他都能感受到共鸣。但为一幅童话插图哭?这超出了他十二岁男生的认知范畴。他有限的、与“哭泣的女孩”打交道的经验,来自比他小三岁的表妹。上次表妹来家里,因为他不肯把最后一块母亲做的桂花糕让给她,立刻瘫坐在地,哭得惊天动地,涕泪横流,仿佛遭遇了人间惨剧,最后招来母亲长达半小时的严厉数落。他对那种蛮不讲理、以哭为武器的行为,深恶痛绝,且束手无策。
可眼前这个女孩的哭声……不一样。没有撒泼,没有叫嚷,只有一种拼命压抑却依然决堤的悲伤,闷闷的,沉沉的,像梅雨天墙角渗出的、抹不掉的湿痕。听着让人心里发紧,有点……烦躁,又有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盯着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影,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别多管闲事,尤其是哭泣女孩的闲事,麻烦无穷。他应该缩回他的“秘密基地”,继续看他的“千里走单骑”。
可是……
那呜咽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过来,扯得他坐立不安。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书包侧袋里那包纸巾——母亲早上硬塞进来的,说“男孩子也要讲究,出汗了记得擦”。他几乎不用这种东西。
又犹豫了三秒。也许五秒。在女孩又一次发出那种小兽般的、破碎的抽气声时,苏砚卿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他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碰到书架,从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脚下踩到一本掉落的书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女孩的呜咽声戛然而止,肩膀猛地一僵。
苏砚卿磨磨蹭蹭地走到她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蹲下。他没有看她的脸,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童话书上,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
“你……哭什么?”
女孩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猛地抬起头。
泪水糊满了她整张小脸。眼眶、鼻尖、脸颊,全是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像被暴雨打湿的蝴蝶翅膀。但透过那片朦胧的水光,苏砚卿看见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不是纯黑,也不是常见的棕色,而是一种清澈透亮、带着蜂蜜般温润光泽的琥珀色。此刻,这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惊愕地圆睁着,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左眼角下方,靠近鼻梁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雀斑。因为哭泣和充血,鼻尖红得厉害,像颗熟透的小草莓。
她看起来比他矮大半个头,很瘦,下巴尖尖的。碎花连衣裙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纤细的、同样带着细微伤痕的锁骨。整个人像一株在墙角勉强生长、缺乏照料却依然顽强开出小花的植物。
“她……”女孩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止住哭泣,但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破碎的鼻音,颤巍巍的。她伸出细瘦的、指尖有点脏的手指,指向那幅插图,指向小女孩嘴角那抹虚幻的微笑,和瞳孔里倒映的幻象,“她最后……见到奶奶了……可是……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聚足够的勇气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眼泪又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可是……她还是死了啊!”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呜咽着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无法理解的悲愤和委屈。仿佛这个结局,是对她某种珍贵信念的背叛。
苏砚卿愣住了。他顺着她的手指,再次看向那幅画。雪地里的小女孩,嘴角带笑,手握燃尽的火柴,生命的光泽正在从她青紫的小脸上褪去。远处的天空,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却又似乎有一丝微光。旁边的文字段落,他快速扫过。
“书上说,”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母亲为数不多的、给他读童话时的语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她们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
他指着那段文字,指尖在“飞走了”三个字下面轻轻划过。
“飞到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忧愁的地方去了。”他复述着书上的句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女孩泪眼模糊的脸,不太确定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所以……不算太坏……吧?”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尾音上扬,暴露了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死亡就是死亡,怎么不算坏呢?但书上是这么写的,大人讲故事时也是这么说的。
女孩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她歪着头,仔细看着苏砚卿指的那段文字,又看看他脸上那副努力严肃却掩不住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解释。
“真的?”她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哭腔,但那股尖锐的悲伤似乎被这个突兀的、来自陌生男孩的“解读”打断了一下。
“书上写的。”苏砚卿认真地点点头,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指出了书上“官方”的说法。至于她接不接受,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为了结束这尴尬的场面,他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那包被揉得有些皱的纸巾。包装是浅绿色的,印着小花,一看就是母亲会买的款式。他笨拙地扯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擦擦吧。”他的目光在她红通通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带着点男孩特有的、掩饰关心的别扭,“鼻涕要流出来了。”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清亮的鼻涕已经悬在鼻尖,摇摇欲坠。她脸“唰”地红了,一把抓过纸巾,转过身,背对着他,用力地、响亮地擤了一下鼻子。
那声音之大,在寂静的图书馆里简直像一声闷雷。苏砚卿被这毫不掩饰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眉头皱了起来。女孩子擤鼻涕都这么……豪放吗?
但下一秒,女孩转回身来。脸上泪痕和鼻涕都被纸巾粗暴地擦过,留下几道红印子,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滑稽。可她却对着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笑容。
是真的很大、很灿烂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两颗尖尖的、雪白的小虎牙。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梨涡,因为笑容而深深地陷下去,像盛满了蜜。泪水洗过的琥珀色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雨后的晴空,澄澈透亮,里面映着从高窗斜射下来的、跳跃着尘埃的光柱,也映着他有些怔忡的脸。
“我叫苏浅墨。”她伸出手,手掌不大,手指细长,但指尖和虎口处有薄薄的、颜色略深的茧子,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只是边缘有些毛糙。指尖还粘着一点没弄干净的纸巾碎屑。“深浅的浅,笔墨的墨。你呢?”
她的动作自然大方,语气清脆,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女孩少有的爽利,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人不是她。
苏砚卿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看看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自我介绍?握手?这么正式?
“苏砚卿。”他下意识地回答,也伸出手。他的手比她的略大,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干燥。“砚台的砚,卿是……”他卡住了。这个“卿”字实在不好解释。父亲给他取名时说取自“翰墨砚田,卿相之才”,但他觉得文绉绉的,很少跟人提。
“卿卿我我的卿?”女孩——苏浅墨,歪着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道。
苏砚卿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热意瞬间蒸腾上来,让他有些恼羞成怒。“才不是!”他急急地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点突兀,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硬了,“是……是古代的一种官职!”说完,觉得这个解释更蠢了。
“哦——”苏浅墨拉长了声音,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笑意更浓了,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那你以后要当大官吗?”
“我要当科学家。”他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试图把话题从那个尴尬的“卿”字上拉开。然后,他迟疑地、有些僵硬地,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薄薄的茧,微微汗湿。但握手的力道却不小,很实诚地晃了晃。
两只还带着孩童稚气的手,在图书馆角落漂浮的尘埃与阳光中,短暂地交握,又松开。窗外无止无歇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奇异地变小、变远了。
那个漫长炎热的暑假,图书馆角落那个狭窄的缝隙,不再是苏砚卿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它变成了两个人的。
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约定悄然形成。每天下午两点左右,苏砚卿会准时出现在那里,背着他的旧帆布书包,里面装着《三国演义》《水浒传》的连环画,有时还会有从父亲书架上“冒险”借出的《时间简史》或《物理世界的本质》——尽管后者他大多看不太懂,但里面那些奇妙的公式和宇宙图景让他着迷。他会靠坐在老位置,就着那束斜射的阳光,沉浸在刀光剑影或星辰大海中。
苏浅墨总是会迟到五到十分钟。她会抱着厚厚一摞从儿童阅览室借来的书,脚步轻快地跑来,碎花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她的书单五花八门:《绿山墙的安妮》《秘密花园》《小王子》《海底两万里》《福尔摩斯探案集》……但总少不了各种版本的童话。她会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摊开书,立刻埋首进去,速度快得惊人,只有偶尔翻页时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常常一整个下午都不交谈,各自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像两个偶然毗邻而居、互不打扰的安静房客。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作为背景音的蝉鸣。
但这种寂静总是被苏浅墨打破。她似乎有无数的问题,像一只充满好奇心、永远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问题天马行空,毫无规律,总是在苏砚卿试图沉浸在某段精彩情节或复杂推导时,突兀地插进来。
“苏砚卿,”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温酒斩华雄’里的‘温酒’,到底要温到几度啊?是不是像我们现在喝的凉白开加热一下?关羽不怕烫嘴吗?”
苏砚卿从“赤壁之战”的火光中抬起头,眉头蹙起。这算什么问题?他看看手里的连环画,又看看她亮晶晶的、写满求知欲的眼睛,试图从历史或物理角度寻找答案,最终挫败地发现,书上没写,他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不烫嘴的温度吧。”他含糊地回答。
“哦。”她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不靠谱的答案,但没过多久,新的问题又来了。
“苏砚卿,林冲为什么那么惨啊?他武功那么高,人又好,还是个教头,怎么就变成那样了?书上说的‘逼上梁山’,到底是怎么‘逼’的?比做不出数学题被老师骂还难受吗?”
这次苏砚卿放下了书。他看着女孩认真的脸,意识到她不是在捣乱,她是真的在困惑,在为那些虚构人物的命运揪心。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因为……那个时代,好人有时候很难做好人。规矩是坏的,好人守规矩,就会吃亏。”
“规矩是坏的?”苏浅墨眨眨眼,“规矩不都是大人定的吗?大人也会定坏规矩?”
“……嗯。”苏砚卿点点头,觉得这个对话正在滑向一个他不太能把握的深水区。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看你的书。”
“哦。”她缩回去,继续看她的《安妮》,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凑过来,这次指着苏砚卿摊开的《时间简史》上那些扭曲的时空网格图和复杂的公式,“苏砚卿,你看得懂这个吗?这画的像蜘蛛网,字像外星文。它们说的是什么呀?”
苏砚卿看着那些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公式和图表,第一次感到一种“学艺不精”的压力。他试图解释“相对论”、“时间膨胀”、“黑洞”,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语言苍白无力,根本无法将那些宏大的概念准确传达给她。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说:“讲时间和空间是怎么回事的。”
“时间和空间?”苏浅墨歪着头,看看窗外明亮的阳光,又看看图书馆幽深的走廊,“就像现在,这里是空间,下午三点是时间?”
“……差不多吧。”苏砚卿松了口气,觉得这个类比虽然不精确,但至少她能理解。
“那它们怎么会‘弯曲’呢?”她指着书上时空弯曲的示意图,继续追问。
苏砚卿:“……”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哭鼻子女孩的问题,比物理题还难。
起初,对于这种频繁的“打扰”,苏砚卿是有些不耐烦的。他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地阅读和思考,苏浅墨的问题常常打断他的思路。但他很快发现,她的问题虽然古怪,却都源于真实的困惑和旺盛的好奇心。她问“温酒几度”,是真的好奇古人的生活细节;她为林冲抱不平,是真的代入其中感到愤怒;她看不懂物理公式,但愿意去问,哪怕得到的回答很简陋。
而且,她并非一味索取。作为交换,或者说是她单方面认为的“回报”,她会给他讲她看的童话。
“安徒生其实很可怜的。”有一天,她看完《安徒生童话》的序言,盘腿坐在他对面,膝盖上贴着新的创可贴——这次是星星图案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伤感,“书上说他爸爸是鞋匠,妈妈是洗衣工,小时候家里特别穷,经常饿肚子,也没钱上学。所以他写的童话里,穷孩子,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像丑小鸭,最后都能得到幸福。他把自己想要的,都写在故事里了。”
苏砚卿正被一道摩擦力叠加的物理题困住,闻言抬起头。窗外阳光炽烈,但角落里阴凉。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
“可卖火柴的小女孩死了。”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像在说“摩擦力等于摩擦系数乘以正压力”。
“但她死前看到了最美的幻觉。”苏浅墨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异常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执着的光,“而且安徒生相信,她死后会去更好的地方,没有痛苦的地方。就像……”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你上次说的。”
苏砚卿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她哭得通红的鼻尖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合上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你很喜欢童话?”他问,带着点探究。在他看来,童话是给更小的孩子看的,幼稚,不真实。
“嗯。”她用力点头,眼睛又弯了起来,那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因为童话里,好人总有好报,努力总有回报,相爱的人总会在一起,坏人最后都会受到惩罚。”她抱起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声音变得有些飘忽,“现实有时候……不够好,不够公平。那就在故事里找点希望呗。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从此幸福快乐’的结局,好像自己也能更有力气一点。”
她说这话时,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苏砚卿却从她微微蜷缩的姿势和飘忽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某种坚持。阳光正好在这一刻移动,透过高窗,不偏不倚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给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颗小雀斑在光里几乎看不见。琥珀色的瞳仁清澈见底,映着光,亮得惊人。
苏砚卿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痒,有点陌生。这个哭起来惊天动地、笑起来没心没肺、问题多得烦人、却又会说出“在故事里找点希望”这种话的女孩,好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就像他无法清晰定义“时间”和“空间”,但他知道,它们确实存在,并且很重要。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气势汹汹。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酷热难当。到了下午两点,天色却在短短十分钟内,从湛蓝如洗,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铅灰色。乌云像泼翻的浓墨,迅速在天边堆积、翻滚、逼近。图书馆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雷声,像巨兽在天际咆哮。风乍起,猛烈地摇晃着图书馆外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疯狂舞动,发出“哗啦啦”的、近乎痛苦的嘶鸣。
“要下大雨了。”苏浅墨趴在窗台上,鼻子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外面骤变的天空,声音里带着懊恼,“我没带伞。”
苏砚卿也从书里抬起头,看向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零星地、用力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像顽童恶作剧的弹珠。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喧嚣的雨幕,疯狂地冲刷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地拍打、抓挠着窗户,想要冲破阻碍闯进来。世界瞬间被包裹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弥漫的水汽之中。
图书馆里仅剩的几个读者也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低声咒骂着天气。
苏砚卿默默合上书,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很利落。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一把伞。
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很旧了,蓝色的伞布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伞骨是那种老式的、细细的金属条。最显眼的是,其中一根伞骨从中间断开了,被人用厚厚的、已经发黄起皱的透明胶带,一圈又一圈,笨拙而顽固地缠在一起,缠成了一个难看的鼓包。这是上周他和表哥为了争一本《科幻世界》打架时,不小心摔在地上踩坏的。他谁也没告诉,偷偷找了胶带自己粘的。
他把这把堪称“惨烈”的伞,塞到还趴在窗边的苏浅墨手里。
“我家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五”,“你用吧。”
苏浅墨接过伞,入手很轻。她看了看那把缠满胶带的破伞,又抬头看看苏砚卿平静无波的脸,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跑回去。”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选择。他甚至指了指自己左肩——刚才冲进图书馆时,最后几步雨已经下大了,他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反正已经湿了。”
其实图书馆离他家所在的军区大院,步行要将近二十分钟。但他不想说。他觉得把伞给她,自己跑回去,是很简单自然的事情。就像解一道题,有更优解(让她不被淋湿),至于自己采用次优解(淋雨),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浅墨抱着那把破伞,看看窗外如同瀑布般倾泻的暴雨,又看看他湿了一小块的肩膀和没什么表情的脸。雨水疯狂敲打着世界,而他站在那里,像是另一个静止的、干燥的时空。
忽然,她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因为紧张或别的原因,掌心有些汗湿,但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砚卿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他不太习惯这种身体接触,尤其是被一个女孩子主动拉住。
“一起走!”苏浅墨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天真。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家不是近吗?”她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先送你,然后我再回家。”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不然你生病了,下周谁给我讲《三国演义》?谁告诉我林冲为什么那么惨?”
她的手握得很紧,指尖甚至微微用力掐进了他的掌心。苏砚卿看着她亮晶晶的、不容反驳的眼睛,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不用”和抽回手的动作,都莫名地僵住了。他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陌生的、温热的触感,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最终,他别开脸,看向窗外泼天的大雨,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随你。”
深蓝色的破伞在狂风暴雨中“砰”地撑开,发出艰涩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那根缠满胶带的伞骨可怜地颤动着,仿佛随时会再次解体。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空间立刻显得局促。雨水被风吹得倾斜,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苏砚卿几乎下意识地,将伞柄向苏浅墨那边倾斜。冰凉的雨水立刻打在他的左肩和手臂上,衬衫湿透的面积迅速扩大,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苏浅墨很快就发现了。她个子矮,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湿透的肩膀和绷紧的下颌线。她没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伞柄的中段,用了一点力气,试图把伞推回中间。
两个人的力道在伞柄上形成微妙的对抗。伞在风雨中晃了晃,更多的雨水从侧面扫进来,这次,苏浅墨的右肩和裙摆也湿了一大片。
“你傻啊?”苏砚卿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低头瞪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
“你才傻!”苏浅墨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虽然雨水也糊了她一脸,让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着执拗的光,嘴角甚至翘起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仿佛在说“看,你也湿了”。
幼稚的、无声的“推伞”拉锯战在暴雨中持续了几步路。结果是两个人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在盛夏的暴雨里竟然感觉到了寒意,但谁也没能“赢”。
雨水在地上肆意横流,汇成了一条条湍急浑浊的小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里,水花四溅,湿透的鞋袜变得沉重。暴雨模糊了视线,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漫天席地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世界仿佛缩小到了这把摇摇欲坠的破伞下,这个充斥着潮湿水汽、彼此体温和无声较劲的狭小空间。
路过一家门面狭窄、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时,苏浅墨忽然拽住了苏砚卿的袖子。
“等我一下!”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像条灵活的小鱼,从他伞下“哧溜”一下钻了出去,冲进了铺天盖地的雨幕里,跑向小卖部那窄窄的、被雨水溅湿的屋檐。
“喂!”苏砚卿想叫她,声音却被暴雨吞没。他只能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湿透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内,眉头蹙得更紧。搞什么?
很快,她又冲了回来,比去时更快。碎花裙子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往下滴着水。但她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冲回伞下,带进来一身的水汽和凉意。然后,她举起手,献宝似的把东西递到他眼前。
是两根红豆冰棍。最简单的纸质包装,因为刚才短暂的暴露在雨中,包装纸已经被打湿、染上了深色的水渍,边缘有些软烂了。
“给!”她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眼睛亮得惊人,比小卖部昏黄的灯光还要亮,直直地照进苏砚卿有些怔忪的眼里,“淋雨了要补充糖分!我奶奶说的!”
苏砚卿愣愣地接过。冰棍隔着湿漉漉的包装纸,传来冰凉的触感,指尖瞬间被冻得有点麻。糖水从包装纸破损的地方渗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黏黏的,凉凉的。
两个人举着湿透的冰棍,站在小卖部向外延伸出的一小片干燥屋檐下,暂时躲避着如同瀑布般从屋檐倾泻而下的雨水。世界被一道水帘隔绝在外,喧闹的雨声成了背景音。这个小小的、干燥的角落,成了暴雨世界中一个短暂而奇异的避风港。
他们都没说话,默默地拆开湿软的包装纸。冰棍果然已经开始化了,边缘变得圆润,往下滴着掺了红豆沙的糖水。苏浅墨舔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到腥的小猫。苏砚卿学着她的样子,也咬了一小口。冰凉甜腻的红豆沙混着一丝雨水的微腥,在口腔里化开。很奇特的、复杂的味道,并不算特别好吃,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有种别样的感觉。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安静地、小口小口地吃着快要化掉的冰棍。雨水在脚下汇成小溪,匆匆流过。偶尔有自行车飞快地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水花,引来骑手低声的咒骂。
“苏砚卿。”她忽然叫他,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轻,格外软。
“嗯?”他侧过头。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开学后,”她舔了舔冰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被雨幕模糊的街道尽头,“你还会来图书馆吗?”
苏砚卿沉默了一下。外国语学校的竞争和课业压力,他早有耳闻。父亲也说过,上了中学,就不能像小学那样“瞎晃悠”了。
“可能不会。”他实话实说,声音平静,“外国语学校作业很多,周六也要上课。”
苏浅墨“哦”了一声,很轻,尾音低低地拖下去。她小口小口地咬着冰棍,速度慢了下来。过了很久,久到苏砚卿手里的冰棍都快化完了,她才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说:
“我考上了三中。在城西。”
“我知道。”他点头,想起她之前好像提过一次,“你上次说过。”
雨似乎小了一点,但依然细密。冰棍吃完了,只剩下两根光秃秃、黏糊糊的小木棍。苏浅墨把木棍小心地扔进旁边一个满是积水的破铁桶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苏砚卿重新撑起伞:“走吧。”
这次,伞没有再倾斜的拉锯战。苏砚卿稳稳地举着,尽量将两人都罩住,尽管效果有限。苏浅墨安静地走在他旁边,湿透的裙摆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小腿。
她家住得不远,拐进一条狭窄的、墙面斑驳的老巷子。巷子很静,只有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规律而清晰。走到一扇褪了色的、木纹皴裂的旧木门前,苏浅墨停下了脚步。
门边窄窄的窗台上,摆着几个简陋的瓦盆和破搪瓷缸,里面种着茉莉。白色的花朵在雨中低垂,但香气却愈发清冽执拗,混在潮湿的空气里,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我到了。”苏浅墨站在低矮的屋檐下,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没有立刻去推那扇虚掩的、看起来并不牢靠的木门。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碎花裙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依旧亮晶晶地看着他。
苏砚卿也停下脚步,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往下流。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和漫天漫地的雨帘。
忽然,苏浅墨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那个同样湿透的、打着补丁的旧书包。书包带子断了,她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粗糙地缝接着。她在里面掏啊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手帕是淡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黄色小花。她一层层打开手帕,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风铃。用晒干的狗尾巴草编的。
草叶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近乎枯萎的灰黄色,但能看出编得很仔细,结构是简单的网格状,中间串着七颗彩色的玻璃珠子。珠子不大,形状也不太规则,颜色是红、黄、蓝、绿、紫……像是从什么旧项链或工艺品上拆下来的,在巷子灰暗的天光下,依然努力闪烁着细碎、黯淡却温柔的光。
“我自己编的。”苏浅墨的声音有点小,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好意思,脸颊似乎微微红了,但眼睛却亮亮地看着他,像在期待什么,“本来想下周末……等看完《海底两万里》再给你的……但下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草编风铃,“下周我就不来图书馆了。”
苏砚卿看着她手里那个简陋的、甚至有些粗糙的草编风铃,愣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风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干燥的草叶有些扎手,编得也并非完美,有些地方松紧不一,有些地方草茎断了,被她用更细的草茎小心地缠住。那些玻璃珠子大小不一,颜色混杂,串着的线是普通的白棉线,已经有些起毛了。
但他能看出来,编它的人很用心。非常用心。
“为什么不来?”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是因为开学吗?可刚刚才说开学后可能不来的人,是他。
“开学了呀。”苏浅墨小声说,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湿漉漉的青苔,“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我家要搬了。爸爸工作调动,去城西。离三中近点。”
“哦。”苏砚卿应了一声。握着风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干燥的草叶发出细微的、簌簌的声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二岁的词汇量和人生经验里,没有适合这种场景的、漂亮得体的告别话语。安慰?祝福?承诺?都显得空洞而遥远。他只能干巴巴地问:“城西……远吗?”
“有点远。”苏浅墨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小心翼翼的光芒又闪烁起来,像风中颤抖的烛火,“等放寒假,我们还来图书馆?把《海底两万里》看完?尼摩船长最后到底怎么了,我还没看到呢。”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脆弱的、卑微的期待,让苏砚卿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揪了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嗯。”
“一言为定?”她的眼睛倏地亮了,像瞬间被点燃的星火。
“一言为定。”他郑重地点头,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
苏浅墨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瞬间照亮了她湿漉漉的、有些苍白的小脸。梨涡深深,虎牙闪闪。仿佛所有的离愁别绪,都被这个简单的约定驱散了。
“苏砚卿,”她笑着,声音清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你要记得我啊。”
苏砚卿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仿佛也被冲淡了些。他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个承诺听起来更具体、更可靠:
“记得。你的虎牙很明显。”
苏浅墨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嘴,随即又放下手,笑得更加开怀,眼睛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笑声像檐下断断续续、却清脆悦耳的风铃:
“你也是!你说话的时候,特别是想问题或者不耐烦的时候,左边眉毛这里——”她用湿漉漉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左眉骨,“会轻轻地、动一下!像这样!”她努力模仿着,却只挤出一个滑稽的鬼脸。
苏砚卿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左眉,表情有点懵。他有这个习惯?自己完全没察觉。
雨不知何时,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在灰白的天空下飘飘悠悠。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点稀薄而耀眼的金光,涂抹在湿漉漉的巷子墙壁上,在积水中投下破碎而晃动的光斑。一道小小的、淡淡的彩虹,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巷子尽头低矮的屋檐之间,色彩朦胧,却真实存在。
苏浅墨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
“寒假见!苏砚卿!”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碎花裙摆扬起一个湿漉漉的弧度,像蝴蝶最后虚弱的振翅。下一秒,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后那片昏暗里。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视线,也仿佛隔绝了两个刚刚建立起微弱联系的世界。
苏砚卿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草编风铃,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和走动声,还有茉莉花在雨后愈发浓郁的香气。雨水从屋檐滴落,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嗒,嗒,嗒。
直到那扇门再也没有动静,直到巷子尽头的彩虹也渐渐淡去、消失,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手里的风铃。
他轻轻晃了晃。
七颗彩色的玻璃珠子互相碰撞,发出叮咚、叮咚的清脆响声。声音不大,但在雨后寂静的巷子里,却异常清晰,空灵,带着一种莫名的哀伤,又有一丝奇异的慰藉。
像这个兵荒马乱、又带着红豆冰棍甜味的夏天,最后的、努力想要被记住的声音。
他把风铃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和那本没看完的、被父亲发现可能会挨骂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放在一起。然后,他撑开那把还在滴水的深蓝色破伞,转身,走进了依旧潮湿的、泛着水光的巷子,走向与他回家方向相反的、来时的那条路。
他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那年九月,南京的暑热还未完全消退,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他们真的没有再见面。
外国语学校的课业繁重得超乎苏砚卿的想象。全英文授课的适应,数理化的深度和难度骤增,还有各种竞赛培训和课外活动,将他的时间挤占得满满当当。每天放学回家,吃完晚饭,往往要伏案到深夜才能完成作业。周末也被各种补习和预习填满。他像一枚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名为“学业”的鞭子下,不停地、高速地旋转,无暇他顾。
他把那个草编风铃挂在了自己房间书桌前的窗棂上。起初几天,他做作业累了,会抬头看看它。干燥的狗尾巴草在初秋的风里微微晃动,彩色的玻璃珠子偶尔相碰,发出细碎轻微的叮咚声,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片刻。他会想起图书馆角落的阳光,女孩哭泣的脸和灿烂的笑,暴雨中摇晃的破伞,和红豆冰棍甜腻冰凉的味道。
但很快,连这片刻的走神也成了奢侈。越来越多的公式、单词、课文、试题,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太累了,累到常常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连梦都很少做,即便做梦,也大多是考试迟到了,或者卷子上全是看不懂的题目。
风铃依旧挂在那里,但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房间里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背景摆设,像墙上的地图,桌上的台灯。只有当夜晚的风大些,吹得它叮咚作响时,他才会从题海中茫然抬头,看一眼那晃动的模糊影子,心头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遥远的怅惘,像隔着毛玻璃看远处的风景,看不真切,也来不及细想,便又低头沉入无尽的演算之中。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周六下午,难得没有补习。连续熬夜的疲惫终于反扑,他睡了很长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房间里很暗,只有西窗漏进一点残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被窗外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他想起了那个号码。
写在苏浅墨借书证背后,被她用铅笔用力描过很多遍,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号码。她当时说:“要是你看完了《三国》,我还没来,你就打这个电话,我家里有下册。”虽然《三国》他早就看完了,后来他们也没再提起。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出那个暑假用的旧书包,在里面摸了半天,终于从夹层里摸出一张边缘卷曲、印着图书馆红章的旧借书卡。背面,那串用铅笔写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心脏不知为何,跳得快了些。他拿起床头柜上那部老式拨盘电话,冰凉的塑料听筒贴在耳边,手指有些迟疑地,一下,一下,拨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忙音响了很久。就在苏砚卿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挂断时,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被拿起了。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耐烦,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的声响。
“喂?找谁?”
苏砚卿喉结滚动了一下:“请问……苏浅墨在吗?”
“墨墨?”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更不耐烦了,“她在写作业。你哪位?”
“我……”苏砚卿卡住了。他是哪位?同学?朋友?好像都不太准确。“我是她……图书馆认识的同学。”他选了一个最安全、最模糊的身份。
“图书馆?”女人的语气充满了怀疑,“什么图书馆同学?作业不问老师,打什么电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斥的意味,“小同学,我不管你是谁,墨墨现在学习紧张得很,没空跟人闲聊!作业不懂问老师去!听见没有?”
“我……”苏砚卿还想说什么。
“啪嗒。”
电话被毫不客气地挂断了。忙音瞬间充斥了听筒,尖锐,单调,无情。
苏砚卿举着听筒,站在原地,愣住了。耳朵里是冰冷的忙音,指尖还残留着拨号盘金属圈的冰凉触感。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了下去,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听筒,走到窗边。风铃静静地挂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叮——咚——”
清脆的、孤单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显得格外空灵,也格外寂寥。
像在执拗地追问:她还记得吗?那个夏天的约定,还算数吗?
他没有答案。
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城西那片拥挤嘈杂的筒子楼里,某间狭窄的、墙壁泛黄的房间内。
苏浅墨正对着那部放在杂货架上的、老旧的黑红色电话机发呆。电话响起时,她正在写数学作业,被一道应用题困住,咬着笔杆发愁。母亲在厨房煎鱼,油烟味弥漫,弟弟在哭闹着要糖吃。
母亲接起电话,语气很冲地问了几句,然后不耐烦地挂断,对着厨房方向高声抱怨:“不知哪来的毛头小子,说是你图书馆同学,问作业!墨墨,你是不是在外面乱认识人?我告诉你,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学习!考不上好高中,一辈子就完了!听见没?”
苏浅墨握着笔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指尖用力到发白。心脏在母亲说出“图书馆同学”四个字时,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他吗?苏砚卿?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但母亲的声音和背景噪音太大,她什么也听不清。直到电话挂断,忙音响起,母亲不满的唠叨继续,她才像被抽干了力气,慢慢松开了紧握的笔,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在空白处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墨墨,听见没?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尤其是男的!”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瞪了她一眼。
“知道了。”苏浅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伸手,用指尖用力抠着练习册粗糙的纸页边缘,直到边缘起毛、卷曲。那个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在心里默写过无数遍。但她不敢打。怕接电话的是他威严的父亲或温柔的母亲,怕他早已忘了她是谁,怕那句“一言为定”只是夏日午后一个随口的、醒来就忘的玩笑。
她只能,在每个不用上补习班的周末下午,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穿越半个城市,回到那个老旧的区图书馆。坐在他们曾经的“秘密基地”附近——那个位置通常被别人占了,她就坐在过道对面的椅子上。从下午一点图书馆开门,等到五点闭馆。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入口的方向,或者低头假装看书,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每一个脚步声。
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换了一个,新来的阿姨很快也认识了这个奇怪的小姑娘。
“小姑娘,又等人啊?”阿姨整理着还书车,随口问。
“嗯。”苏浅墨点头,声音很轻。
“是上次那个男孩?瘦瘦高高,不太爱说话,喜欢看厚书的那个?”
“……嗯。”
“他开学后就没来过了哦。”阿姨摇摇头,“可能重点中学的孩子都忙吧,补习班什么的。别等啦,回家做作业吧。”
“哦。”苏浅墨应着,开始慢慢收拾书包。把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书放回书架,把铅笔橡皮收进笔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往往正好。金色的光线将梧桐叶照得半透明,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她踩着厚厚的落叶回家,听着脚下“沙沙”的声响,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直到深秋的一天,她照例在闭馆前,帮管理员阿姨整理阅览室散落的书籍。在整理借书卡登记本时——那是老图书馆的手工登记方式,借书人要自己填写日期、书名和签名——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最近几页的记录。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手指颤抖着,拂过那个熟悉的名字,和旁边登记的日期。
“苏砚卿。《时间简史》。1994.10.23。”
“苏砚卿。《物理世界的本质》。1994.11.7。”
字迹是熟悉的。有点潦草,但筋骨分明,最后一笔喜欢微微上扬。日期是上周,和上上周。
他来过。真的来过。就在这个图书馆。只是不是周末的下午,而是别的日子,别的时刻。他也没有上二楼,没有来这个他们曾经的角落。他在楼下,在自习区,在另一个她不知道的空间里。
原来,不是他忘了。不是约定不作数了。只是时间错了,空间错了,像两条并排延伸的轨道,靠得很近,却永远没有交汇的点。
平行线。
苏浅墨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图书馆的灯“啪”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笼罩下来。久到管理员阿姨走过来,担心地问:“小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登记本上,正好晕在那“苏砚卿”三个字上。黑色的墨迹瞬间氤氲开,变得模糊。
“没事。”苏浅墨用力地、快速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湿痕,抬起头,对阿姨挤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努力想显得轻松的笑容,“阿姨,我以后……不来了。”
“不等了?”阿姨有些惊讶。
“不等了。”她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的平静。她合上那本厚重的登记本,仿佛也合上了某个漫长的、无望的期待。“等不到了。”
走出图书馆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最后的枯叶,打着旋儿。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和里面透出的、温暖却与她无关的灯光。
然后,她转过身,将手插进单薄外套的口袋里,挺直了瘦小的背脊,走进了深秋凛冽的夜色中。脚步很快,很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平行线的故事,按照常理,或许就应该在这里,静静地结束。像无数个童年夏日里偶然交汇又必然分离的友谊,被时光的尘埃轻轻覆盖,最终成为记忆角落里一张模糊的、褪色的老照片。
但命运有时候是个顽劣又浪漫的孩童。它喜欢玩弄巧合,编织意外。它让两条线短暂地、清晰地平行了三年,让失落生根,让期待蒙尘。然后,在1997年某个平淡无奇的秋日,在一条喧闹的、充满青春气息的走廊里,它恶作剧般,轻轻拨动了命运的罗盘。
让两条本应永远平行的线,猝不及防地,再次交汇。
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拉开了一场漫长故事的真正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