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序》Feythra

2、第二章 比赛

　　20xx年，纽约时间13:37，纽约曼哈顿的玻璃幕墙大厦被一层薄雾笼罩。

　　窗外是世界的十字路口，但与这份繁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的酒店室内，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呼吸声。

　　李晏清穿戴整齐，一身休闲款的西装，显得精神又随性。但她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周身环绕着一种出发前特有的、高效而略带紧迫感的气场。

　　她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踩在一张矮凳上，正飞快地系着高跟鞋鞋带，动作熟练又迅速。系好鞋带后，脚跟落地，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她风一般地走到茶几旁，上面摊开着几份文件。她伸出涂着哑光指甲油的手指，快速地将文件理齐，“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利落地塞进手中的爱马仕包包里，然后她抓起桌上的智能手机，检查了一下电量，又捞起几乎被遗忘在咖啡杯旁的无线耳机仓，一并扫入包中。

　　冬屿百无聊赖地切换着电视节目，所有喧闹的英文对话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李晏清临出门前，再次不放心地看了眼她之后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酒店前台便送来一个精致的信封。

　　“拿着，别说老姐不管你死活。”姐姐的话带着笑意，“合作商送的，我听说在布鲁克林那边轰动世界了，一票难求。去看看吧，总比闷在房间里发霉强。”

　　她捏着那张质地硬挺的入场券，上面印着极具冲击力的赛车图案和“NYC Grand Prix”的字样。

　　李晏清关门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一个信号，刚才还显得有些拥挤忙碌的客厅，一下子变得格外空旷和安静，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单调的白噪音。

　　冬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扫过。

　　过了一会，她踢踢踏踏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如同玩具车般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路人。纽约很大，很繁华，但与此时的她无关。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摔进沙发，拿起遥控器无意识地切换着电视节目，屏幕上的光影变幻，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被姐姐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入场券。

　　“总比闷在房间里发霉强。”李晏清的话在耳边响起。

　　心里经历了一番微小的挣扎。懒得动，但又确实无法忍受这一整天的空白。

　　最终，那点对“轰动世界”的好奇心，以及更重要的、对“摆脱当下这种无聊”的迫切渴望，占据了上风。

　　决定一旦做出，沉闷的空气似乎都流动了起来。冬屿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动作有了明确的目标。她快步走进卧室，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抓起一个随身的小包，将房卡、一点零钱和那张至关重要的入场券仔细塞进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脚步声。电梯“叮”的一声发出到达音，下楼，穿过宽阔但安静得有些肃穆的酒店大堂，旋转门将内部凉爽的空气与外部世界蓬勃的、略带喧嚣的声浪彻底隔开。

　　站在街边，略带湿气的微风拂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她拿出手机操作着叫车软件，输入那个陌生的赛场地址。等待的几分钟里，她淡淡的看着来往的车流。

　　一辆干净的白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司机在手机上确认了她的信息。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是淡淡的柠檬味清新剂的味道。

　　“去这个地方？”司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确认。

　　“是的，麻烦您了。”她回答。

　　车子汇入车流，开始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象从密集的摩天大楼，逐渐变为低矮一些的建筑，然后是高速路两旁快速掠过的绿色。她靠着车窗，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在眼前流动，一种微妙的、介于孤独与自由之间的感觉慢慢浮现。

　　冬屿抵达赛场时，入口处已经几乎没人了。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告诉她，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她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道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赛道看台几乎座无虚席，人山人海。她低头看了眼票根，座位在第一排。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发车区的信号灯便依次亮起。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绿灯亮起，十几台顶尖赛车如同脱缰的野兽冲出起点。

　　冬屿对赛车了解不多，来之前只隐约知道这场比赛汇聚了全球最顶尖的车手，号称纽约史上最轰动的速度盛宴。

　　比赛就在这激昂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帷幕。

　　赛道上方那块巨大的屏幕上，十几辆色彩各异的钢铁猛兽极限缠斗，此时天气晴空万里，阳光洒在赛道上，让那些飞驰的赛车折射出耀眼的光。

　　冬屿收回目光，随意扫了一眼对面看台，穿着不同应援服的粉丝混杂在一起，他们各自为战却又奇妙地和谐共处着。

　　她又看了一圈身边的人，发现在她这个看台上，大家要么穿着黑金色的应援服，要么裹着橙色的围巾。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她感觉两边人似乎在暗中较着劲，每当导播的镜头给到那辆柯尼塞格，黑金色人群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切换到迈凯伦时，橙色海洋立刻用更高的声浪压回来，好像就必须要压过对方一头。

　　而导播似乎也乐于煽动气氛，镜头在两辆车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都让现场热度攀升一个台阶。

　　随着赛程推进，天空也开始悄然变化，乌云从远方聚拢而来，阳光被一层层吞没，天色渐渐阴沉。

　　狂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着赛道边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在身上竟有一种清爽的凉意，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冬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心想这天气倒是挺配合这比赛气氛的。

　　前半程，所有车手都咬得很紧，毕竟能站上这个世界级赛场的，无一不是顶尖中的顶尖。差距在毫厘之间，你追我赶，每一次弯道都有可能改写排名。

　　冬屿倒是对谁赢都无所谓，只是身处这种氛围，大脑神经也会被带得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到后半程战况逐渐开始清晰，竞争进入白热化。那辆黑金色的柯尼塞格和橙色的迈凯伦开始崭露头角，一点点甩开后方的车群，将这场对决演变为双雄争霸。

　　所有人紧紧盯着台上的两辆赛车，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引擎的咆哮和狂风呼啸，

　　到达最后关头，考验技术的时刻。赛道前方出现一组高难度连续弯道，谁能更完美的完成这一关卡，谁就能率先冲向直道，直抵终点。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两辆车。

　　迈凯伦率先入弯，但走线略显保守，或许是大屏幕上捕捉到的那个瞬间，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速度稍有迟滞。

　　而柯尼塞格，几乎在同一时刻，以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切入弯心。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嘶鸣，车身紧贴内线，以一种极限的姿态完成连续过弯，

　　差距，从那一瞬间开始拉大。柯尼塞格在最后一个弯道出弯时已确立优势，随后的直道上，它都保持着绝对的领先地位

　　黑金色的旗帜率先挥舞！

　　导播的声音已经嘶哑，通过全场的音响声嘶力竭地播报着胜利者的名字。全场沸腾了，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冬屿看完了全程，不得不承认，她被现场那种所有人共同屏息、共同爆发的气氛感染了。不过和周围那些跳起来拥抱、尖叫、甚至热泪盈眶的观众相比，她显然还算淡定。毕竟，她连那辆车的车手是谁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赛道终点。

　　随着那辆黑金色的柯尼塞格的停稳，场上也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像是某个音节被无数张嘴反复咀嚼。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响彻整个布鲁克林的上空——

　　“白斯林！白斯林！白斯林！”

　　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柯尼塞格的车门向上打开。

　　驾驶座的人单脚踩上座椅边缘，借力跃出座舱，一头桀骜红发瞬间映入视线，鼻梁高挺，五官拆开每一处都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合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柔和，反而多出一些疏离。

　　赛车服穿在他身上，如同顶级模特在拍时尚大片，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许是突然强光照射有点不适应，那人眉心微微蹙起，薄唇轻抿着。

　　导播仍在激动地介绍他，观众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他似乎对这些都毫无兴趣，随意地扫了一眼看台，就看向了围到他身边的工作人员。

　　那些工作人员早在车停稳的那一刻就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有人递过一瓶水，有人拿着平板电脑在说着什么，他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点一下下巴，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工作。

　　冬屿坐在看台上，远远看着那个被工作人员簇拥着的人，风把他的红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拂过额角，他却浑然不觉。

　　她忽然觉得，这场原本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比赛，好像还不错。

　　她看得有些出神。没想到此时台下的人忽然转头，毫无预兆地径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冬屿的呼吸一滞，后颈的绒毛毫无征兆地竖起，她明明坐在上万名观众之中，却莫名觉得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隔着阴沉的天空和呼啸的狂风望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又隐隐透出某种锐利。

　　她忘了呼吸，也忘了移开视线。周围的欢呼声被抽离，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极轻极淡的一个动作，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也许是距离太远了，她想看的再仔细些，结果下一秒，男人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听身边工作人员说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冬屿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刚才是真的，还是她看错了？

　　身边的欢呼声重新涌入耳朵，但她却觉得那些声音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身影上，心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两秒的对视，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没有在那两秒里看得更清楚，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收回目光了。

　　冬屿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那个方向移开，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巧合，一定是巧合。她这样告诉自己。

　　比赛散场，她跟随着人流，慢慢地走向出口，周围是混杂着各种语言的讨论声。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以至于有人从旁边挤过不小心撞到她的肩膀，她都没有察觉。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

　　继续往前走，耳边渐渐涌入周围人的谈话声，英语中还掺杂着一些熟悉的中文。

　　“……白斯林最后那个弯道，我的天，我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柯尼塞格那辆车简直不是车！最后那段直道冲过去的时候，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看到他从车上下来了吗？那个红头发……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看到了看到了！我拍了视频，你看你看，就是这个角度，天哪那个腿那个脸……”

　　“我待会儿要去那边蹲着，听说他们的人还在那边收尾。说不定能要到签名呢？”

　　“签名？我可不止想要签名。我打听过了，他们工作人员有时候会从那边通道出来，混进去说不定能要到联系方式……”

　　“你也太敢想了！不过……带我一个！”

　　冬屿听着这些叽叽喳喳的讨论，脚步顿了顿。

　　白斯林。她抬起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天色已经变得更加阴沉，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凉意，一场大雨随时会倾盆而下。

　　她没再听下去。

　　风又大了一些，吹起她的发丝，带来更浓的雨的气息。她加快脚步，脱离了那群还在热烈讨论的女孩，穿过逐渐疏散的人群，朝出口外的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伸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黄色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上车门。所有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她报出地址。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车流。冬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布鲁克林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天更黑了，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车窗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片天空都开始落雨，哗啦啦地冲刷着这座刚刚沸腾过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