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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可曾有旧 他对师尊问 ...

  •   两人行走在道宫浮空回廊上。廊外是云海与霞光,永恒的金红光晕将连绵的宫阙楼阁镀上一层暖色,映得红鸾那一身红,仿佛天边最烈的一抹余烬。

      然而,走在前方半步之遥的他,周身散发的却只有与这辉煌景象格格不入的寒意。
      那寒意如此真切,几乎要将周遭过于浓郁的纯阳灵气都冻结。

      一路无话。

      骆云州很快察觉了异样。

      以他二人修为,从此处到客居之所,不过是一个念头的工夫。御风、化光,何种方式不比步行快捷?

      可红鸾没有。他只是用最寻常的方式,迈动双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

      骆云州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未曾动用丝毫灵力。他客随主便,既不逾越,也不落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那抹暗红的背影上,看着那随着行走微微晃动的长发。

      廊外的云海翻腾依旧,霞光绚烂如烧。这悬于九天之上的长廊美得不似人间,却格外漫长空旷。就在骆云州以为这段路会一直沉默到尽头时,走在前面的红鸾,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比方才在大殿中少了几分冰冷,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飘忽。他没有回头,目光似乎落在廊外某片燃烧的云霞上。

      “你觉得道宫如何?”

      骆云州脚步未停,视线从他被霞光勾勒出朦胧金边的侧脸上掠过,平静答道:“甚美。”

      前方的人似乎顿了一下,然后,骆云州听见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混在穿廊而过的微风中,几乎要被吹散:“我以为你再不会登上道宫的地了。”

      嗯?

      他并无来此的记忆,只能隐约记起红鸾少年时的样貌,不过仅此而已,难道是他此前随师尊来道宫时,与红鸾有所龃龉?

      红鸾并未等他回应,很快又接了下去:“我以为这次你不会来。”

      骆云州没应,说完这两句,红鸾也再次彻底沉默下去,脚步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半分,仿佛急于逃离,片刻后,停云阁的轮廓,终于在回廊尽头显现。

      红鸾在紧闭的殿门前停下,依旧没有回头:“就是此处,你自行安歇吧。”
      说完他便化作一道灵光,投入廊外云海之中,消失无踪。

      骆云州独立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回廊,抬手缓缓推开了停云阁的门。

      骆云州步入其中,反手合上门扉,将那漫天燃烧的云霞隔绝在外。

      停云阁位于道宫主峰侧翼,景致清幽,灵气浓郁,推开窗便能见云海翻腾,远山含黛,是一等一的洞天福地。

      他每日作息如常,寅卯之交即起,于静室吐纳调息,修习天衍宗嫡传的《太虚玄真诀》,午后于庭院中练剑。天衍剑法讲究中正平和,蕴生生不息之意,他演练时剑气含而不露,圆转自如,与停云阁外的流云清风仿佛融为一体,引得偶尔途经的道宫弟子驻足暗赞。

      红鸾真君自那日九天殿一面后,便再未亲自露面。倒是他身边一名唤作赤瑛的侍从,每日都会准时前来停云阁,送来各色珍奇灵果、罕见香茗、或是道宫内库的修行札记、奇物图鉴。

      赤瑛:“少主吩咐,请剑仙随意赏玩品鉴。” 态度恭谨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骆云州皆淡然收下,道谢,从不主动问及红鸾之事。他心知肚明,这既是道宫的礼数,也未尝不是那位少主某种试探。

      送来的东西看似随意,实则颇有深意,灵果有静心凝神之效,香茗可涤荡经脉杂气,札记图鉴则涵盖广泛,甚至有些涉及偏门秘术、奇诡之地。红鸾像是在通过这些物件,探测他的喜好、心性与见识边界。

      骆云州来者不拒,该用的用,该看的看。灵果香茗坦然受之,札记图鉴无论如何光怪陆离,他皆以治学态度阅览,博闻强识,偶有心得,还会以清正的笔迹批注一二,着赤瑛送还。

      只说:“多谢真君,略有拙见。”
      他批注严谨,不妄加褒贬,只就事论事。

      几次之后,送来的典籍内容似乎更偏了些,甚至夹杂了一两卷明显记载着某些阴毒禁术或血腥秘闻的残页。骆云州展开残页,目光扫过其上狰狞图谱与诡谲文字,神色依旧平静。他提笔,并未批注其上,而是另取一张素笺,写下几行字:

      “大道三千,皆通混元。然根基不正,易生心魔。外道之术,可参其理,慎取其法。真君天纵之资,道途坦荡,当不假外求,自辟康庄。”

      他将素笺与残页一同封好,交还赤瑛。此后,送来的典籍便恢复了之前的正常,只是内容愈发精深庞杂,甚至开始涉及一些两宗核心功法的探讨。

      依旧是试探?骆云州坦荡面对。虽两宗以弟子研学为由换了一批人,可修为到了骆云州这个境地,也无需前去听学,偶然前往门下弟子居所指点一二,也算悠然自得。

      骆云州并非重口腹之欲之人。在天衍宗时,他多用辟谷丹,清昀峰上的一切,都如同他修炼的剑道,追求的是中正、纯粹、简单。

      道宫的饭食却每一口都熨帖至极,精准地契合了他自己都未曾仔细琢磨过的偏好。

      起初,骆云州只以为是道宫待客周到,于细节处用心。可接连几日,无论是正餐的精致灵肴,还是闲暇时的茶点果品,乃至夜间安神的一盏暖饮,竟无一不合他心意。
      他甚至无需开口,总能在他需要时奉上最适宜的东西。

      一种懒散,近乎懈怠的舒适感,如同春日里悄然解冻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浸润了他的四肢百骸。这感觉陌生,却并不令人抗拒。

      这一日,骆云州正于院中古松下抚琴。音色中正,所奏天衍宗一门静心宁神的古调《松风静心曲》。琴声淙淙,如泉流石上,松涛过耳,与他周身清正平和的气息交融,令这方小天地愈发显得静谧出尘。

      忽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那铃声并非乐器奏响,倒像是系在活物身上,叮叮当当,带着一种欢快又蛮横的节奏。

      骆云州琴音未乱,只最后一个泛音徐徐收束,余韵袅袅。他抬眸望去。

      院门处,先蹦跳进来一只通体雪白、唯额间一簇红毛的小兽,形似幼狮,却生着一对晶莹鹿角,颈间系着金铃,正是它跑动时发出声响。
      琉璃般的眼珠好奇地转了转,看到骆云州,也不怕生,蹬蹬蹬跑过来,绕着他脚边嗅了嗅。

      接着,一片灼眼的红映入眼帘。

      红鸾今日未着那日大殿上的广袖红袍,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箭袖劲装,依旧是浓烈的红,腰间束着玄色腰封,勒出精瘦腰身,墨发高束,以金冠固定,少了慵懒靡丽,多了飒爽英气,只是那眉眼间的恣意丝毫未变。

      他信步走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那小白兽立刻抛下骆云州,欢快地扑回他脚边,蹭着他的靴子。

      “哟,剑仙好雅兴。” 红鸾在骆云州面前几步外站定,琥珀金的眸子扫过石案上的古琴,又落到骆云州沉静的脸上,“这《松风静心曲》被你弹得比我家那些乐师还要无趣。怎么,可是嫌我道宫招待不周,闷着了?”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甚至有些刻意找茬的意味。那小白兽似乎察觉到主人语气中的某种情绪,也仰起头,冲着骆云州嗷呜低叫了一声,好似撒娇。

      骆云州示意他坐:“未曾远迎,失礼了。”
      他并未接琴曲的话头,只看向红鸾脚边的小兽,“此兽灵动非凡,不知是何异种?”

      “你说阿雪?” 红鸾随意地用脚尖拨了拨小兽,那小兽立刻翻身露出肚皮,四爪乱蹬,模样憨态可掬,“北冥冰原上逮的雪猊幼崽,看着乖,牙口利得很,前几日还咬坏了我的火玉珊瑚。”

      骆云州目光在那雪猊幼崽锋利的爪牙上停留一瞬,道:“雪猊性寒,需吞噬大量灵玉精华。火玉珊瑚性烈,强吞恐伤其经脉。真君还需留意。”

      红鸾眉梢一挑,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嗤笑一声:“我养的东西,爱吃什么吃什么,坏了再寻便是,要你多嘴?” 话虽如此,他却低头瞥了那兀自玩闹的阿雪一眼。

      骆云州不再多言,只道:“真君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无事就不能来看看我未来的道侣?” 红鸾走近几步,几乎与骆云州并肩而立,目光却投向远处翻腾的云海,语气听不出喜怒,“整日窝在这停云阁弹琴看书,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家后山闭关的老祖宗还像老祖宗。”

      骆云州侧目,能清晰看见红鸾的侧脸,这位少主,大概是觉得闷了。宗门上下无人敢对他有丝毫违逆,所有事情按部就班,反而让他觉得无趣了。

      “修行本是寂寞事。” 骆云州缓缓道,也随他望向云海,“真君若觉烦闷,可要手谈一局?或是切磋剑法?”
      他提出的是剑修最寻常不过的消遣,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邀请意味,只是同门间的寻常交流。

      红鸾倏地转头看他,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有趣的反应:“下棋?没劲。至于剑法……” 他上下打量骆云州,笑容变得有些危险,“久闻剑仙大名,说你剑法中正平和,圆和贯通。不过,我道宫的《焚天剑诀》,讲究的可是焚尽八荒,一往无前。你确定要与我切磋?”

      “切磋论道,取长补短,互为印证,于修行有益。” 骆云州神色不变,甚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院中开阔,正可一试。只是点到为止,莫损了此地景致。”

      他这份坦然倒让红鸾噎了一下,本意是想看他推拒的模样,未料竟约了场架打。

      “好!” 红鸾眼中兴味更浓,也不废话,并指如剑,向侧方空地虚虚一引。只听锃的一声清鸣,一道赤红流光自他袖中飞出,悬浮于空,化作一柄通体赤红、宛如流动熔岩般的长剑,剑身隐有凤纹,散发出灼热逼人的剑意,正是他的流焰。

      骆云州亦不再多言,右手虚握,停云阁内一道清光飞来落入他掌心,是一柄样式古朴、色如秋水的长剑,名沉渊,虽非本命法剑,亦是上品灵剑。

      两人相对而立。红鸾红衣如血,剑意张扬,如烈日悬空;
      骆云州白衣似雪,剑气内敛,如深潭静水。气息迥异,却自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没有客套,红鸾率先动了。他身影一晃,原地留下残影,人已至骆云州身侧,流焰剑挟着炽烈,简单直接地一记斜劈,却快如闪电,狠辣无比,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热轨迹。

      骆云州并未硬接,沉渊剑剑尖微颤,划出半个圆弧,似慢实快,精准无比地搭在流焰剑的剑脊之上,一触即分,身形已如流云般向后飘退,将那股狂暴的劈斩之力引偏、卸开。

      “滑不溜手!” 红鸾轻笑,攻势却毫不停歇,剑招一变,如狂风骤雨,道道赤红剑影交织成网,笼罩骆云州周身大穴,炽热的剑气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那雪猊幼崽早已机灵地躲到远处廊柱后,只探出个脑袋张望。

      骆云州神色沉静,剑随身走,沉渊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柳絮随风,轻盈转折,避开锋芒;时而如磐石镇海,以简破繁,格开要害攻击。
      他的剑招并不华丽,却稳守方寸之地,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红鸾起初还带着几分戏耍之意,但见骆云州守得滴水不漏,数十招过去竟未能逼退他半步,眼中那点玩世不恭渐渐被真正的战意取代。他冷哼一声,剑势再变,流焰剑上赤芒暴涨,一剑刺出,无声无息,却凝聚了极为可怕的炎阳之力,直指骆云州胸前。

      星火贯日。

      这一剑未至,那股凝练到极致的灼热剑意已侵向骆云州,让他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灼热,身形移动都感滞涩。

      骆云州的沉渊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不退反进,剑尖亮起一点温润清光,不闪不避,竟是直直点向流焰剑的剑尖!

      “叮——!”

      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两剑剑尖精准地对撞在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灵力爆散,赤红与清白两色光芒在剑尖交汇处激烈对撞、湮灭,骆云州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巨力沿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经脉隐隐作痛,但他身形稳如山岳,神色平淡。

      红鸾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两剑相持不过一瞬,红鸾率先撤剑。流焰剑化作红光收回袖中,他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凌厉一击只是玩笑:“不错嘛。”

      骆云州也缓缓收剑:“真君承让。焚天剑诀,果然霸烈。”

      红鸾走近几步,目光在骆云州微微泛红的虎口,忽地伸手,指尖拂过骆云州额角一缕因激斗而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你与我对战,只出三分力,但守不攻,是怕伤我?”

      骆云州微微偏头,避开他:“既是切磋,自有分寸。”

      “分寸?” 红鸾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起来,退开一步,抱起不知何时又蹭过来的雪猊幼崽,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你这人,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偏要摆出这副无趣的端正模样。”

      他抬眼,琥珀金的眸子直直看进骆云州眼底,似笑非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副样子,能装到几时。”

      说完,他也不等骆云州回答,抱着雪猊,转身便走,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余那清脆的铃铛声渐行渐远。

      骆云州独立院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抬眼望了望红鸾离去的方向,云海依旧翻涌,天际夕阳将云层染上金红,如同那人离去的衣袂。

      他收起沉渊剑,走回古松下,将琴仔细收好。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余响。

      随后指尖灵光略闪,一道传讯符显现,他对师尊问道:“师尊,我可曾与红鸾有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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