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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里的星星更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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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了五个小时的山路后,顾仰山终于理解了丁一出发前的警告——“做好心理准备”。
眼前是一条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两侧是连绵的青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早就失去了作用。唯一的路标是电线杆上褪色的手写数字,和偶尔出现的、歪歪扭扭的指示牌:“希望小学←2km”。
“你每个月都来?”顾仰山转头问驾驶座上的丁一。
“尽量。”丁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忙的时候就让助手来送物资。”
车子又转过一个急弯,顾仰山抓紧了扶手。他看向窗外——山很高,云很低,梯田像绿色的台阶一级级延伸到山顶。偶尔能看到几间土坯房,屋顶飘着炊烟。
和北京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孩子...”顾仰山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很聪明。”丁一说,“也很努力。就是缺机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仰山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理智的语气,而是更柔和,更真实。
又开了半小时,终于看到了学校的轮廓:几排平房,一个不大的操场,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飘扬。
车子刚停稳,一群孩子就从教室里涌出来。
“丁老师来了!”
“丁老师!”
孩子们围着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他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有些还打着补丁,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真。
丁一下车,从后备箱搬出几个大箱子:“小心,别挤。”
顾仰山也下车帮忙。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小声议论:“这个哥哥好好看。”“是不是明星呀?”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大胆地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顾仰山蹲下来,和她平视:“我叫顾仰山。你叫什么?”
“我叫苏苏!”女孩声音清脆,“顾哥哥,你是丁老师的朋友吗?”
顾仰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是。”
“那你也很好!”苏苏说,“丁老师很好,他的朋友也一定很好!”
顾仰山心里一暖。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丁一,快步上前握手:“丁老师!您来了!路上辛苦!”
“沈校长。”丁一点头,然后介绍,“这是顾仰山,我的朋友,来帮忙的。”
沈校长和顾仰山握手,眼神里满是感激:“欢迎欢迎!太感谢你们了!”
孩子们帮着把物资搬进仓库——电脑、书籍、文具、还有一些体育器材。顾仰山注意到,每件东西都很实用,不是那种花哨的捐赠品。
“都是按需采购。”丁一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之前做过调研,孩子们最缺什么,我们就送什么。”
“这些电脑...”顾仰山看着箱子里十几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都是我从科技公司回收的,配置不高,但上网课够用。”丁一说,“我找人重装了系统,装了学习软件。”
顾仰山看着他:“你自己弄的?”
“嗯。”丁一打开一台电脑演示,“装了编程启蒙软件,还有在线教育平台的账号。孩子们可以跟着学。”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操作,表情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顾仰山突然觉得,这样的丁一,比在北京公寓里盯着数据屏幕的丁一,更真实,更...好看。
下午,丁一给孩子们上计算机课。顾仰山在旁边帮忙。
教室里只有二十多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挤在十几台电脑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一个字。
“今天教大家用Scratch做一个小动画。”丁一站在前面,语气平和耐心,“跟着我的步骤来...”
顾仰山在教室里走动,帮遇到困难的孩子解决问题。他发现这些孩子虽然基础薄弱,但学得很认真,也很聪明——一个十岁的男孩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操作,还能举一反三。
“哥哥,”那个男孩小声问顾仰山,“学了这个,以后就能去城里工作吗?”
顾仰山心里一酸,蹲下来:“你想去城里?”
“嗯。”男孩点头,“我想赚钱,让爸爸妈妈不用那么累。”
顾仰山摸摸他的头:“那你好好学。学会了这些,以后能做很多事。”
男孩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顾仰山认真地说,“哥哥保证。”
下课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群山轮廓温柔。
孩子们回家了,学校里安静下来。丁一和顾仰山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看着天色渐暗。
“你做了多久了?”顾仰山问。
“三年。”丁一说,“刚开始只是偶然看到一篇报道,说山区孩子没条件上网课。后来就想,我能做点什么。”
“用...水军赚的钱?”
“一部分。”丁一没有隐瞒,“这个项目每年大概需要五十万。我接单的费用,三分之一用在这里。”
顾仰山看着他:“为什么不公开募捐?以你的能力,可以做得更大。”
丁一沉默了几秒。
“我试过。”他说,“但公益圈也很复杂。有人质疑我的钱来路不正,有人想借公益炒作,还有人想分一杯羹。后来我就想,不如自己悄悄做,至少干净。”
他看向远处:“这些孩子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丁老师’。这样挺好。”
顾仰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被业内称为“水军总司令”的男人,这个能操纵千万流量的高手,在深山里,只是孩子们眼中耐心的“丁老师”。
“你比我想象中好。”顾仰山突然说。
丁一转回头:“什么意思?”
“就是...”顾仰山组织语言,“你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冷静、理智、有点冷漠。但现在我发现,你其实...很温暖。”
丁一怔住了。
他的耳朵在暮色中慢慢变红。
“我没有。”他别过脸。
“你有。”顾仰山笑了,“而且,你害羞的时候会推眼镜——这个习惯我观察很久了。”
丁一的手停在半空,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顾仰山笑得更开心了。
夜幕降临,星星出来了。
山里的星空和城里完全不同——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好美。”顾仰山仰着头,“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
“嗯。”丁一也抬头,“每次来,我最喜欢的就是晚上看星星。”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山风很凉,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
“顾仰山。”丁一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愿意来。”
顾仰山转头看他。星光下,丁一的侧脸轮廓柔和,眼镜片反射着微光。
“应该我谢你。”顾仰山说,“让我看到这些。”
他顿了顿:“也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你。”
丁一没有说话,但顾仰山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在笑。
夜里,他们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顾仰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的孩子们,想起他们渴望的眼神,想起丁一上课时认真的样子。
也想起丁一说“不如自己悄悄做,至少干净”时的表情。
手机震动——居然有信号了。
是经纪人冼小姐发来的微信:“小顾,山区条件怎么样?还适应吗?”
顾仰山回复:“很好。孩子们很可爱。”
冼小姐:“那就好。对了,跟你说个事——星辰娱乐那边有新动静,他们在查丁一的公益项目。”
顾仰山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冼小姐:“好像想找什么‘黑点’。具体还不清楚,但有人在业内打听丁一资助山区儿童的事。”
顾仰山坐起来,手指飞快打字:“他们想干什么?”
冼小姐:“大概率是想抹黑,说丁一用公益洗钱或者炒作。你知道的,娱乐圈这套。”
顾仰山握紧手机。
他看向对面床铺——丁一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这个人,白天教孩子们写代码,晚上要对抗整个行业的恶意。
顾仰山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保护这个人。想让他做的这些好事被看见,想让他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行善。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个计划。
标题是:《关于“星光计划”的初步构想》。
凌晨两点,顾仰山终于写完。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丁一床边。
丁一睡得很沉,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五官更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
顾仰山及时打住思绪。
他把写好的计划打印出来(学校有一台老式打印机),放在丁一的眼镜旁边。
然后回到自己床上,很快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后,丁一睁开了眼睛。
丁一其实没睡熟。从顾仰山坐起来打字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拿起那份计划,借着月光看。
越看,眼睛越亮。
计划很详细:如何公开公益项目但保持纯粹性,如何借助顾仰山的艺人身份扩大影响力但避免商业化,如何建立透明公开的账目系统...
最后一行字是:“不能让好人默默无闻,也不能让善事被污名化。我们一起做。”
丁一握着那张纸,手微微颤抖。
五年了,他一个人扛着所有——行业的压力,客户的刁难,同行的恶意,还有这个秘密的公益项目。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
但现在,有个人说:“我们一起做。”
丁一看向对面床铺。顾仰山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睡颜安静。
星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
丁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好像悄悄软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顾仰山被阳光叫醒。
他睁开眼,看到丁一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看他的计划书。
“早。”顾仰山坐起来。
丁一抬头:“早。这个计划...你写了多久?”
“几个小时吧。”顾仰山揉了揉眼睛,“怎么样?可行吗?”
丁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但整体...很好。”
顾仰山眼睛亮了:“你真的觉得好?”
“嗯。”丁一点头,“比我一个人做,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公开,你就会被和这个项目绑定。以后如果你有什么负面新闻,项目也会受影响。”
“我不怕。”顾仰山说,“而且,我相信我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负面新闻——因为我不做亏心事。”
丁一看着他,眼神复杂。
“顾仰山,”他说,“你太理想主义了。”
“那你呢?”顾仰山反问,“你不理想主义,为什么坚持做这个?”
丁一被问住了。
顾仰山下床,走到他面前:“丁总,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只是你假装自己很现实,我假装自己很佛系。但其实,我们都相信一些东西——比如真实,比如善良,比如...人应该做正确的事。”
丁一抬头看他。
晨光里,顾仰山的头发有点乱,睡衣领口歪着,但眼神清澈坚定。
“所以,”顾仰山伸出手,“合作吗?不只是娱乐圈的合作,是这个——我们一起把这个项目做好,让更多人看到,让更多孩子受益。”
丁一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握住。
“合作。”他说。
这次握手,和之前在星巴克那次不同。
那次是试探,是博弈,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这次是信任,是承诺,是心意相通的默契。
上午,他们和孩子们告别。
苏苏抱着顾仰山的腿不放:“顾哥哥,你还会来吗?”
“会。”顾仰山蹲下来,“一定来。”
“拉钩!”
“拉钩。”
车子开出学校时,孩子们还在操场边挥手。
顾仰山一直回头,直到学校消失在视野里。
“舍不得?”丁一问。
“嗯。”顾仰山转回头,“这些孩子...太懂事了。”
“所以我们要更努力。”丁一说,“让他们有更多机会。”
回程的路似乎没那么颠簸了。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心情不同。
开到一半,丁一突然说:“那个计划,我们回去就开始做。”
“好。”顾仰山说,“我这边可以联系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他们应该也愿意帮忙。”
“不用急。”丁一说,“先做好方案,一步步来。”
他顿了顿:“谢谢你,顾仰山。”
顾仰山笑了:“不用谢。朋友之间,应该的。”
朋友。
这次,丁一没有在心里反驳。
车子驶出山区,回到高速公路。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
顾仰山突然说:“丁总,回北京后,我们能经常见面吗?不只是谈工作那种。”
丁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嗯。”
“那说定了。”顾仰山笑,“我还有很多想跟你学的——不仅是营销,还有...怎么做一个更好的人。”
丁一转头看他。
顾仰山也看着他,眼睛很亮。
丁一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你本来就很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顾仰山听见了。
他笑了,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他突然觉得,未来,好像也没那么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