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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独占之心 我的心始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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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寂静中,李琮闭了闭眼。
沈明清凌的声音如同他在南方经历过的那一场冰雹,砸向他心中难以熄灭的顽火,冰火交融,析出了他今日深藏的清醒与克制。
他用力握紧双拳,根根青筋自手背上泛起,指节也攥得发白,满腔呼之欲出的情绪被他死死压了回去,半分也不肯再泄出。
再睁开眼时,其中的红意缓缓退去。
李琮后退一步,转身,想要走出房间。
他今晚本不该来的。
脚步抬起,又止住,背对着沈明,他涩然开口:“方才是我唐突了,你……勿要介怀。”
数息过去,身后却没有传来声音。
李琮无法面对可能会怨怪他的沈明,他匆匆往前踏出一步,正欲离开,左臂却被拉住——
沈明一把拉住他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从左边绕至他身前。
她已反应过来,太子应该不是在怀疑她,否则不会这样轻轻放下,还道“唐突”。
那她大概明白太子是为什么了。
知道太子此时可能正恼于自己的脆弱之态被人看见,沈明故意不去看他的脸,右手先是松开,再探入大氅内,触碰到冷硬的臂膀,接着沿他的手臂下滑,直到轻轻执起他握着的拳。
冰凉的手陷入一团温暖之中,先是僵直了一瞬,接着慢慢松开了蜷起的手指。
沈明左手继续托着,右手再轻轻盖住,好像要把全身的热意通过接触的双手传递给对方。
她好似担心惊跑了这只手,声音格外轻:“我虽不知道殿下出了什么事,但我仿佛能懂殿下的感受。”
或许在她离开后,太子又再次想起朋友的支持与陪伴,却找不到她。
不止在男女感情中,友情中也是有独占之心的。
太子所有的东西很多,拥有的友人却很少,可能只有她和谢逸两个。
其中与谢逸又掺杂了大半的亲情,所以太子那点为数不多的友情几乎都系在了她的身上。
所以,她有责任回应他的感情需求。
她不会在得到一个储君的感情之后,又嫌这感情太过沉重。
她将已经染上温意的手掌放回大氅内:“无论殿下想不想说出来,都没关系,只要殿下知道……”
“我的心是始终向着殿下的,在这宫中,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殿下。”
李琮依旧冰凉的右手不自禁地蜷缩了一下,他的两只手好像分别连接着脑中一冷一热两个声音。
热的那个兴高采烈:“看,他永远不会怨怪我,他说我是他最亲近的人。”
冷的那个语气淡漠:“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该毁了他。”
李琮被这寡淡的声音激得彻底寻回了理智,他语气宛若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孤知道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不要忙了,快休息吧。”
沈明听这语气,就知道太子应已恢复了大半,她让开路,温声说:“殿下也早点休息。”
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慢慢融入黑夜中,沈明其实有些奇怪,也不知太子最近出了何事,心情竟如此反复,他刚立了功,心情不应该很好吗?
次日,偏殿书房。
无论心里是如何想的,太子面上已经瞧不出什么异样了。
沈明也更熟悉这样的太子,有了几分先前相处的熟稔。
她拿出自己昨夜整理好的文书和自汪弼那里得来的账册。太子边看,她边拣着重要的事讲了一些。
还没细看,听到这人说他偷听到周阁和汪弼的谈话,李琮便一脸不赞同地打断了他:“怎能如此冒险?”
沈明解释:“我想着是在衙门里,而且是大白天的……”
李琮见他还没明白,便反问:“当时不能拿你怎么样,四下无人时呢?你出宫回家时呢?”
沈明顿住,随即干脆地认错:“是我想岔了。”
李琮:“嗯,无论何时,以自身安全为要。”
他不想沈明为他以身涉险,更希望他保重自身。
接着沈明就将卢和光救了她的事一句带过,边说还边偷瞧太子的神色。
毕竟她现在可是知道了,太子是很容易吃醋的,朋友的醋。
李琮脸上没有半分异色,让沈明继续说,心里想的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接着就是取账本的事情了,账本沈明看了,主要就是工部从各个豪商那里采买的一应材料清单和金额,其中也包括佛堂相关的建材与奇珍异宝,所写价格明显超出常理。
不过这本账册上只能看出工部虚报价格,与商人私下勾结,中饱私囊,却不能看出材料有假,沈明想起张怀义的警告,犹豫了一下,先把此事按下不提了。
只给太子说了取得账本的经过,还有张怀义也在查这本账册的事。
最后补充:“我也不知为何这事会牵扯到东厂,莫不是陛下也在查工部这些人?”
李琮看到账册内容,自然也是怒火中烧。他知道周家胃口不小,却不曾料到他们竟敢借助母后的佛堂大肆敛财。
为母后建造佛堂并不是东宫事,所以后面汪弼主要是直接跟父皇的人回禀的,他也只大概知道花费了一百万两。虽然觉得过于奢靡了,但父皇说这是为母后建造的,值得这些。
他心里其实觉得母后若在天有灵未必会喜欢这样奢华的佛堂,但父皇坚持,他也无法说什么。
不过,父皇是已经发现了这事,所以在查他们?
他沉吟片刻:“我去找父皇问问这事。”
沈明见他没有将这事与父亲的案件联系起来,也没有在此时提醒。
她要看看永熙帝和太子对这事的态度,以及如何处理周阁和汪弼,再考虑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太子,请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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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李琮来到了昭仁殿。
永熙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来了,马上放下手中的笔,温和地笑着:“琮儿来了。”
李琮行礼:“拜见父皇,儿臣有一件事想要请教父皇。”
永熙帝往后一靠,以手抚了抚胡须,轻松地开口:“好啊,我儿说吧。”
李琮直接问:“父皇最近也在查工部、查周阁和汪弼?”
“哦,这事啊。”永熙帝随口道:“我知道。”
他又问:“你和你的人又怎么想起来要查他们?”
李琮:“是他们野心太大,在工部想不发现都难。”
“朕差点忘了,你去赈灾之前正是在工部。”永熙帝露出赞扬:“我儿果真能力不俗,他们遮遮掩掩了一年,你一去没几日就发现了端倪。”
其实主要是沈明发现的,但李琮敏锐察觉到永熙帝对此事的态度有异,便没有提起她。
他脸上带出些怒意:“父皇应看过他们的账簿了吧?他们连您专门为母后建造的佛堂上都敢动手脚,其心可诛!”
永熙帝自然也是恼怒不已,不过么……
“琮儿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琮惊讶:“父皇……”
永熙帝摆手,打断他的话:“朕明白你的意思,肯定要惩处他们。只不过,这座佛堂关乎你母后和皇室的名誉,若让天下人知道我们父子二人被这些小人欺瞒,为你母后建造了一座如此奢靡的佛堂,对皇室名誉影响也不好……”
李琮蹙眉,接着听永熙帝的打算。
“这本册子我已经让张怀义又做了一份。”他看向始终站在一旁的张怀义,对方行礼后退出去,很快捧着一本新册子回来,呈给了永熙帝。
永熙帝没接,示意直接给太子,张怀义就又呈给了太子。
李琮接过,翻开查看,发现和之前那本相比,与佛堂相关的内容都去除了,其他的都保留着。
李琮合上账册,犹豫着开口道:“只是这样一来,这桩案子涉及到的赃银就少了大半……”定罪也会更轻些。
永熙帝毫不在意道:“汪弼直接砍了就是了,这些金额足以将他定罪了,至于周阁……”
“唉……”永熙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是周子诚的儿子,周子诚这些年任户部尚书,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要放他的儿子一马。”
他颇为唏嘘,也有些感同身受:“他二儿子没什么出息,一辈子当个芝麻小官也就到头了,老三更不用说,纨绔一个。也就这个老大,老周眼珠子似的看了这么些年,给拔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上。”
说着,他递给李琮手边正在看的一份折子,李琮接过一看,正是周尚书的请罪奏折。
奏折上说周阁犯了大错,罪不可恕,请陛下治罪。以及养不教父之过,也请陛下革去他的户部尚书之位,他只有一个请求,就是留周阁一条性命。
句句所讲情真意切,令人动容,李琮合上了奏折,眼中神色不明。
周尚书表面上是求情,实际却是在以退为进。这几年财政不佳,户部全靠他撑着,他若走了,国库的银子明年就能少一半。
父皇不会放他走的。
果然,永熙帝颇为苦恼地道:“儿女债儿女债,儿女都是前世的债。”
“周子诚要留他儿子一条命,朕也得给你留一个安稳的朝廷。”
“所以,这次的事,周阁那边就轻轻放过吧。”
李琮明白父皇已经决定好了,他也早知道自己会来这一遭,所以专门给自己解释了这些,前面说的母后的名声、皇室的名誉,也都只是托词罢了,真实的原因就是父皇无法舍下周子诚。
而父皇已经决定好的事,自己也无法更改。
李琮很快调整好心绪,开口:“父皇春秋鼎盛,还要再教儿臣几十年,何以说这样的话?”
顿了一下后补充:“周阁,不如也让他去地方,和他二弟作伴吧。”
永熙帝慈爱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让他骄傲的儿子,也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储君,温厚的嗓音带着鼓励:“父皇的身体自己知道,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不过,父皇相信,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会做的比父皇更好。”
“周阁就按你说的办。”他又加了一句颇具暗示意味的话:“琮儿既已入朝,也该寻摸些好用的人才了,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
李琮低头应是。
“对了。”永熙帝突然想起什么,变得兴致勃勃:“正好你来了,上次你二弟提议说想要打猎,朕觉得也不错,可以举行一次冬狩活动。”
他疼惜地看了看李琮的右臂:“就暂定一个月之后吧,等你的手彻底好了,到时候你带上你的伴读们,再挑些人一块好好玩上一场。”
李琮无可无不可:“好,多谢父皇。”
而此时的李瑾正满脸阴毒地看着自己的舅舅:“这次,一定要彻底解决太子。”
祝女宝们节日快乐,天天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