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叶及未秋》谭杏叶

2、南风知意 岁岁无期 七年后重逢

　　南方的九月，没有北方的秋高气爽，空气里还裹着夏末的余温，湿热的风卷着凤凰花的花瓣，落在暨南大学的林荫道上。

　　苏杏叶拖着行李箱，站在刻着校名的石牌前，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这是她拼了命才考上的大学，在离家千里的南方，冬天不会飘雪，也不会有刺骨的寒风，就像林砚在纸条里说的那样。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点残存的念想压下去，拉着行李箱往宿舍走。

　　大学的生活，和高三截然不同。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此起彼伏的讲题声，也没有那个总爱戳她后背的少年。苏杏叶依旧是安静的，泡图书馆、上自习、泡实验室，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只是眼底的那层雾，似乎从来都没有散去过。

　　她不再碰篮球相关的一切，路过学校的篮球场，总会下意识地绕开；听到男生们讨论NBA的球星，也会立刻戴上耳机，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

　　同宿舍的室友曾打趣她，说她像个苦行僧，连场恋爱都不谈。苏杏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林砚的那两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底，拔不出来，也融不进去。她怕再动心，怕再付出，怕最后换来的，还是一场空欢喜。

　　就这样，四年的大学生活，转瞬即逝。

　　毕业季来临，苏杏叶凭借优异的成绩，拿到了本地一家知名设计院的offer。她选择留在南方，留在这座没有冬天的城市，似乎这样，就能彻底逃离那段充满遗憾的青春。

　　入职后的第一年，苏杏叶过得忙碌又充实。她从一个职场新人，慢慢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设计师，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只是偶尔，在加班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成双成对的身影，她还是会愣神，想起十七岁那年，晚自习后，那个跟在她身后，说自己怕黑的少年。

　　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这天，公司接到一个重大的合作项目，合作方是北京来的一家顶尖设计事务所。老板在会议室里宣布这个消息时，苏杏叶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设计稿，指尖微微一顿。

　　北京。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她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和这座城市有任何交集。

　　项目启动会定在周末的酒店宴会厅。苏杏叶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手里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被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资料散了一地，她下意识地蹲下去捡，嘴里说着“对不起”。

　　“没关系。”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磁性，传入耳中。

　　苏杏叶捡资料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刻在心底六年，又刻意遗忘了七年。

　　七年了。

　　从高三毕业到现在，整整七年。

　　她缓缓地抬起头，视线一点点上移，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林砚。

　　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张扬，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唯有那双桃花眼，依旧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眼底的光，不再像年少时那样耀眼，反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落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谈笑声，都消失在了耳边，苏杏叶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

　　她的心跳，在沉寂了七年后，再次失控地狂跳起来，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砚也愣住了，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杏叶，瞳孔微微收缩，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蹲下身，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资料，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苏杏叶？”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苏杏叶猛地回过神，迅速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攥紧了手里的资料，指尖泛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林先生，你好。”

　　林先生。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林砚的心里。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还是，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叫了。”

　　苏杏叶别开目光，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胸前的名牌，上面印着“林砚设计总监”。

　　原来，他现在已经是设计总监了。

　　原来，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林先生，我还有事，先失陪了。”她说完，不等林砚回应，就转身快步走进了宴会厅，像是在逃离什么。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而复得的欣喜。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苏杏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波澜。

　　她以为，再次见到林砚，她会平静无波，会坦然面对。可真正见到了，她才发现，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情绪，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一经触碰，便会汹涌而出。

　　项目启动会开始了。

　　苏杏叶作为公司的核心设计师，需要上台讲解设计方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了讲台。

　　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猝不及防地，又对上了林砚的目光。

　　他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目光紧紧地落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像是要把她这七年的模样，都刻进眼里。

　　苏杏叶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迅速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设计方案。

　　整个讲解过程，她都刻意避开了林砚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直到讲解结束，鞠躬下台，她才松了一口气。

　　刚走下台，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熟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苏杏叶浑身一僵。

　　她回头，看到林砚站在她身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苏杏叶，我们谈谈。”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苏杏叶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就谈五分钟。”林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就五分钟，好不好？”

　　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苏杏叶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心，还是软了。

　　七年了，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林砚牵着她的手，走出了宴会厅，走到了酒店的露台。

　　露台上，晚风习习，带着几分凉意。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两人站在露台的栏杆边，沉默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又压抑的气氛。

　　许久，林砚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又沙哑：“这七年，你过得好吗？”

　　苏杏叶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霓虹，淡淡地开口：“挺好的。”

　　“是吗？”林砚转过身，看着她的侧脸，“可我看你，一点都不好。”

　　苏杏叶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的眼底，还是有雾。”林砚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苏杏叶猛地回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林砚，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七年了，他凭什么还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凭什么还要戳她的伤疤？

　　“我知道，我没资格。”林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里满是愧疚，“苏杏叶，对不起。七年前，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什么用？”苏杏叶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林砚，你知道吗？十七岁的冬天，你说你要转学，说你和陈佳佳在一起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把那盆养了很久的玉露扔了，把那张压了六年的便利贴撕了，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你忘掉。可是我做不到。”

　　“高三最后几个月，我拼命地做题，拼命地背书，我以为，只要忙起来，就不会想你。可是每到深夜，那些情绪，还是会把我淹没。”

　　“我来到南方，就是想逃离你，逃离那段充满遗憾的青春。可是七年了，你还是找到了我。”

　　苏杏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七年的委屈，七年的思念，七年的遗憾，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林砚看着她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却又不敢，只能任由自己的手，僵在半空中。

　　“杏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七年前，我和陈佳佳在一起，不是自愿的。”

　　“我爸妈工作调动，非要我去北京，陈佳佳的爸妈和我爸妈是多年的好友，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让我和陈佳佳一起去北京，一起考大学，毕业后就结婚。我反抗过，可是没用。”

　　“平安夜那天，我跟你说那些话，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混蛋的事。我怕我不走，我会舍不得你，我怕我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我以为，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可是我错了。到了北京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忘不了你。我和陈佳佳在一起的那几年，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我们在大三的时候，就分手了。”

　　“这七年，我一直在找你。我问了很多同学，他们都不知道你的消息。我以为，这辈子，我都见不到你了。直到这次合作，我看到项目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在这里。”

　　林砚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眼底也泛起了红。

　　“杏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初一那年，替你捡回滚到走廊尽头的钢笔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那六年，我总爱戳你的后背，总爱跟你借笔记，总爱跟在你身后，说自己怕黑，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我想靠近你。”

　　“那个篮球手环，我一直留着。我知道，那是你送我的。我也给你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我想在毕业那天送给你，可是我没来得及。”

　　“这七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后悔当初的懦弱，后悔当初的放手，后悔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林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苏杏叶的手，他的手，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

　　“杏叶，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看着她的眼睛，眼里满是恳求，“让我弥补你，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苏杏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愧疚，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看着他眼底的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喜欢了他六年，又等了他七年。

　　十七岁的遗憾，难道真的要在二十七岁这年，被弥补吗？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想回握住他的手，可是心里的那道坎，却始终跨不过去。

　　七年的时光，七年的距离，七年的遗憾，不是一句“我喜欢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去的。

　　苏杏叶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看着林砚，淡淡地开口：“林砚，太晚了。”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七年的时光，还有十七岁那年，那场未说出口的喜欢，和那场匆匆落幕的青春。”

　　“杏叶……”林砚的声音，带着几分绝望。

　　“林先生，”苏杏叶再次叫了他一声，声音平静无波，“项目合作期间，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我的工作。至于其他的，我们还是算了吧。”

　　说完，她转身，不再看他，一步步走下了露台，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林砚站在露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消失在人群里。晚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凉了他的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失去她了。

　　宴会厅里，苏杏叶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她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怀念。

　　只是，杏叶未及秋，南风未及你。

　　他们的故事，终究还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