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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主寨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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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溪城大寨内,松油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照得各位寨主的脸色愈发阴沉。
听闻贵女擅自营救周太子,众人心中暗生惶恐。
大周皇城里是龙体欠安的皇帝,蠢蠢欲动的大皇子。
而周太子如今遭遇大败,这可能带来怎样的变动,在座的各位都十分清楚。
甚至周太子大败或许就是皇城内某位贵人的手笔,此等事情,哪怕是苗疆被牵连上,也有灭族之危。
“跪下。”
“说说吧。”
高居首位的苗疆首领苗岭并未立刻动怒,只是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的竹制茶盏。
目光落在苗辞身上,带着审视与思索。
苗辞正对首领,跪在大寨中央道:“回首领。周太子若在南征中殉国,余下皇子就以大皇子最有机会登基为帝,也必然会为了登基的合法性为太子血洗耻辱,诸位以为,大皇子会冒险攻打易守难攻的安南,还是会安插罪名,欺辱更为弱小的苗疆?”
“一派胡言!如果不是你擅自救太子,大皇子哪有借口打我们?”
“是啊,让你去巡边,不是让你救太子!”
苗疆以沅江为界,分为江南和江北。
虽然以大寨为权力中枢,但江北诸寨与大周王朝交界,对其极其恐惧,而江南诸寨更怕与安南为敌。
如今苗辞的作为,可谓是得罪了所有人。
“首领,大皇子本是皇长子,但因为母亲是胡人,不能继承太子之位,于是对大周嘴里的异族极其厌恶,亲征西番时,攻略一地,屠灭一城。”
“诸位,届时,苗疆如何自处?”
“江南诸寨或可依江而守,江北又该如何自处?没了江北,江南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苗辞话毕,寨中一阵安静。
诸位寨主的余光不约而同地在大寨门口一侧的位置扫过,那里站着宁四。
寨中人能成为一寨之主,多是聪明人,这番道理不用说也明白。
但大多数的人都会为了眼前的安稳赌一个未来的万一。
缺乏的是果决。
苗岭坐在首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女儿。
她身穿缠挂银饰的藏青素衣,掩着有些单薄的身体,面色清冷,眼眸清亮,虽跪但傲,有股执着的狠劲。
再看刚入寨内的大儿子,总觉得有种淳厚却窝囊的感觉,心中暗暗可惜辞儿不是男儿身。
于是说道:“苗疆世代与中原王朝交好,救太子且算是全了双方的情谊,只是你以为如何应对安南的责难?”
“回首领,安南虽经大胜,但也彻底与大周决裂,随时有倾没之危,不可能再立外敌。至于安南跳梁小丑般的言语声讨,更是无需理会。现在周太子重伤昏迷,大周京城的变动才真的会拨动天地风云。”
“贵女这是不把江南人当做苗疆人?”坐在大首领下侧位的老人不怒自威,声音如混着砂石道:“大周京城变天管我们何干,安南若是进犯,要死多少族人?!”
苗辞转眼看去,只见老人缓缓站起。
他枯瘦的胸膛轻微起伏,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握着那把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手背上嶙峋的青筋清晰可见。
混浊的老眼里像燃着两簇烧了百年的鬼火,骇人的目光锁死苗辞。
面对惧人的威势,苗辞内心波澜不惊。
自觉眼前的老人是绣州主事向长老,而绣州与安南交界,心生不忿也属正常,于是淡淡回应:“若安南大举进犯,我定然行军最前线,罪责加身,亦无怨言,以宽慰亡灵。”
“哼。”见苗辞话软,向长老也未咄咄逼人,只是莫名其妙说了些苗疆既然做了救周太子的事情,就需要鼎力支持的话。
立在大寨门口一侧的宁四下颌收紧,眉眼藏在碎发的黑暗里,面色清冷,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
听到寨内的对话,看着跪在中央的苗辞,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有趣二字。
苗洪见阿妹吃瘪,又恐她判断失误被责罚。
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茶水溅射,杯盏散落,站起朗声道:“父亲,我愿领兵五千,总领元州绣州等七州军务,安南若有来犯,我必然退敌。”
正准备坐下的向长老闻言,面色依然挂着些许怒意,而花白长须下却藏着冷笑:“绣州有老夫在,还不需要操心,至于其他州寨,少主随意。”
苗辞低头,不露面目。
宁四颔首更深,霹雳的火焰只能勉强照亮清冷的侧颜。
坐在上方首位的大首领苗岭将寨中众人面目表情和姿态尽收眼底,亦不忘用余光扫了一眼最远处的宁四。
随后说道:“洪儿明天就领兵前去吧,另外大周和太子遭遇此难,为表两国的情谊,准备一下明年初的进贡事宜吧,此事还要麻烦向长老多多担待。”
向长老躬身应是。
议事结束,苗辞颠起脚尖,慢慢扭动一二。
仰头看着敦厚的大兄,心中有些无奈,轻声嘱咐:“大兄此番前去,千万不要主动主击,据城寨而守便是,若安南真大举侵犯,必然另有原因,大兄于内于外都要多加思考,莫要冲动行事,早日禀告首领才是。”
看着乖巧贴心的苗辞,苗洪有些心疼,心想自己肯定可以把事情处理好,不让阿妹受到责罚。
于是重重点头称是后,大步离去。
早就等候在外的丫鬟,见苗洪离去,连忙小碎步近前,搀扶着苗辞轻语:“小姐,回府的马车已经备好。”
“走吧小青。”苗辞轻轻旋按额头,走出大寨。
漆黑夜幕似要扑落的沼泽,唯盈盈月华透出清冷的光。
苗辞恍惚间想到了母亲的遗言,看着诸多寨主乘坐马车无声离去,心中烦闷堵塞。
大步跨上马车,宁四紧随其后,苗辞做左侧,宁四做右侧。
车厢未点烛火,只有少量月华趁着马车颠簸,车帘飘动时挤进。
月光闪现,转瞬即逝的照亮两张精美绝伦的脸。
安静,四目相对,随着时间流转,呼吸声愈发急促,苗辞打破尴尬的沉静。
“跟太子多久了?”
“自幼跟随。”
“太子喜欢什么吃食?我先吩咐下人准备。”
“殿下体恤民力艰难,对吃食没有喜恶。”
“太子似乎有些粗心,你衣服大了些。”
“殿下心系天下,有诸多事烦忧,无暇顾及。”
“太子是怎样的人?”
“忠厚仁善之人。”
“若只是忠厚仁善,本贵女怕是救错人了。”
“贵女何出此言?”
“大皇子曾悄传数封密信与苗疆。”
宁四闻言一怔,声音更显低沉清冷道:“贵女可愿告知密信内容?”
“大皇子许诺苗疆可以自由购买大周的盐和铁。”
“苗疆需要付出什么?”
“大皇子所传之信,是密信。”苗辞话罢,车厢陷入诡异的安静。
直到丫鬟小青“吁”的停马声在前方传来,仅存的行路颠簸的晃动声也消失。
宁四才缓缓开口说道:“殿下也会应允盐在大周和苗疆之间自由交易。”
“铁呢?”苗辞声音清冷,似有不满。
“盐是救命之恩,殿下会应允。”
“苗疆还违背了大皇子的密信请求。”
“殿下仁善,天下安定后,自会逐一奖赏有功之人。”
月光透入,苗辞紧盯着宁四冰冷俊俏,棱角分明的脸轻语:“大皇子要求苗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干涉大周和安南的战争。”
又是长久的静默,苗辞没有在宁四脸上看到想要看的表情,只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轻敲车厢三下,随后小青下马小碎步的声音传来,她一边掀起车帘一边婉声道:“小姐,我扶您。”
看着在府中丫鬟引路下,逐渐走远的宁四,等不见了身影,小青才好奇地小声问:“小姐,大皇子不是恐吓我们不要介入大周与安南的战事吗?哪里有给好处了。”
苗辞轻轻捏了小青巧鼻一下,笑笑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府邸,先去侧房看望周太子。
苗霜正守在身边,见苗辞前来,向前迎两步行礼:“小姐,府中无事。”
苗辞轻微颔首,走近坐定,掐指把脉,过了数息心中安定。
而后轻轻俯身为周太子换去敷在额头的毛巾,忽地脚下一滑,跌落周太子怀里。
而后苗辞猛然回头,死死盯着宁四的双眼。
侍在一旁的苗霜见状紧握剑柄,小青则把双手悄然收进宽大的衣袖。
剑拔弩张时,宁四面色自始至终毫无变化,平静冷漠道:“还请贵女自重。”
苗霜细剑出鞘,寒芒乍现,快、准、狠直刺宁四咽喉而去,剑尖在喉前一寸处骤然停止。
见宁四依然无动于衷,苗辞起身,拨开细剑。
葱莹玉指挑起宁四下颚拉至跟前,脸上笑意浓郁,温暖的吐息打在其脸上:“不愧是自幼跟随太子的人,果真非凡,如此一来,太子的聪慧更让人期待了。”
安排好府中事宜,苗辞回房更衣沐浴,入眠。
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微亮,苗辞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小青。”
“吱”的一声房门打开,小青入内,“在,小姐。”
“大兄……走了吗?”
“回小姐,少主才走不久,给您留了信。”小青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苗辞接过没有密封的信,仅是一张白纸对折罢了。
“阿妹亲启,见信安。”
“为兄不如阿妹聪慧,亦没有父亲的威严,昨晚接下抵御安南的则务也不尽是为阿妹,这只是我作为少主的责任罢了,阿妹切莫心忧。寨中大小事务繁多,父亲忧思过甚,难免脾气不好,阿妹切莫介怀。新年将近,阿妹就要十八岁了,为兄大概不能返回庆祝,但阿妹莫忘了参加灯会,十八岁就是大丫头了。”
阅罢,苗辞平日里清冷而坚定的双眸变得空洞。
思绪不知飞向了哪里,又在哪里徘徊与穿梭,良久之后才把信件对折好。
打开枕侧的木匮,里面已经放满了信封。
苗辞把信件挤了挤插入,再小心把木匮放好,闭目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