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蛮月》不避刀

1、第一章 瘴林救太子

　　瘴气弥漫的泸江左岸，腐叶与血腥的气味交缠，像张黏腻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

　　苗辞勒停身下侗马，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嵌了绿松石的弯刀刀柄，淡漠注视着前方的千百具尸体。

　　身后紧随千余名精悍的苗疆骑兵，皆是屏息凝神。

　　“贵女，真的要管？”左侧的无溪少主田亿声音压低，语气里满是焦虑和烦躁，“周太子亲征安南，如今中了埋伏逃亡，无论生死都和我们没有关系，若是帮了周太子，恐怕会陷入漩涡之中，我们苗疆……”

　　“无需多言，我意已决。”

　　“周太子若是丧命广南路，苗疆必然遭受无妄之灾。”

　　苗辞打断田亿的劝言，炯亮的眼眸审视江边泥泞，沿着周军败退的方向率军疾驰，纵马冲入三方政权交界的瘴林。

　　瘴林终年被乳白雾气笼罩，湿冷的水汽浸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林中土道，尸体零落。

　　约莫一刻钟后，方才遭遇安南军留在后方的哨探。

　　双方远远对望一眼，一名安南哨探便转马疾奔报信，另外两名安南哨探则是缓慢向前，似乎要阻拦一番。

　　“霜！”

　　“领命！”

　　苗辞纵马疾驰中，俯身，弯弓，搭箭，弓弦轻鸣，箭矢离弦，一名哨探被射落马下。

　　另一名哨探也在同时被苗辞右侧后半个身位的苗霜射杀。

　　而后苗霜换骑擅长冲刺的西番马，不出多时便将想要报信的哨探射杀。

　　田亿早就听闻贵女大人，既有礼法诗书之文，又有刀剑骑射之勇。

　　今日见她断事果决，弯弓杀敌，才知传言竟半分未虚。

　　看向身旁的十七岁少女，背负长弓，腰别弯刀，长发高束，侧颜精美。

　　眉目如雨后远山，眸光深邃而坚定。

　　既有南地女子特有的清丽轮廓，又因常年随父兄巡山习武，多了分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

　　疾驰的他，不禁片刻恍惚。

　　苗疆骑兵未有丝毫停顿，杀敌穿行。

　　苗辞巡边已有三年，对安南的军事部署很了解，其哨探一般在大军十里处徘徊。

　　马蹄震碎薄雾，绿叶坠落明珠。

　　快，再快！

　　九里，八里，七里……五里！

　　追杀搜寻周太子的安南将领，猛然发现树叶无风而轻晃。

　　“列阵！迎敌！”

　　“召前锋骑兵营守右侧！”

　　安南兵阵尚未成型，后方传来的不仅是越来越响的马蹄声，还有苗疆特有的号声传来。

　　“呜~呜~”

　　这是杀人的冲锋号声。

　　苗辞率主力六百人自道路左侧的树林穿行袭杀，田亿率百余人在右翼包抄。

　　苗霜率领的三百精锐全是一人双马，铁甲披身，且已换骑西番马。

　　沿着林间路，以最快的速度向尚未完成列阵的安南军冲杀。

　　马鸣，兵戈交击。

　　白雾染红。

　　步兵队列对阵骑兵冲锋，若被骑兵一个冲锋打散开来，剩余的仅仅是屠杀时间罢了。

　　不过一刻钟，一千三百余安南军全部被诛杀。

　　此前安南将领召回的前锋骑兵营看到步军主力已经被屠杀殆尽，便果断转马绕行回安南。

　　“贵女，不追杀他们灭口吗？”田亿看着远处正在转马的安南骑兵，脸上惶恐难掩，毕竟苗疆是三方之中最弱的一方，谁都不得罪才是生存之道。

　　“无碍，周边哨探不知繁几，不掩盖也不承认即可。”

　　“散开，寻找周太子。”

　　约莫一刻钟后，苗霜走近，指向雾气更深、偏离道路的瘴林深处。

　　苗辞走到跟前，只见一位身着淡黄色龙袍的硬朗男子半倚着参天大树，龙袍连着内甲被划开数道裂口。

　　血顺着指缝滴进泥里，眉上凝着雾珠，昏沉中还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还有一名身着铁甲，腿部中箭的护卫持剑守在身前。

　　“想必这位就是周太子了吧。”苗辞心中稍安，只要没死就好。

　　树高林深，阳光落不下。

　　周太子的眼睛疲惫缓缓地张开一条缝，在黑暗中闪烁危险的光，如淬毒的刃。

　　他眸光紧锁苗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杀意，没有丝毫掩饰。

　　“太子遭遇此难和苗疆无关，如果说苗疆有违不介入大周和安南战争的约定，那便是为救太子您斩杀安南军数千精锐。”苗辞话音刚落，田亿就把方前对阵的安南将领首级，弯腰放在周太子身前。

　　周太子尚未做任何表示，便昏死过去，田亿将他送上备好的马车。

　　田亿开路，苗霜驾车，一行人顺着林间道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苗疆。

　　马车里装饰简单，周太子躺在正中间，护卫腿部中箭守在身边，眼眸深邃地注视苗辞。

　　苗辞毫不避嫌地扯下淡黄色龙袍，再把内甲卸去。

　　腹胸肌肉分明，血如红宝石项链在周太子身上勾勒出雄壮的模样。

　　让苗辞惊讶的是，周太子身上竟有许多旧伤疤，像是久经战场之人。

　　作为苗疆仅次于祖母的医者，面对赤裸上身的周太子，苗辞心无他念，只有对自己医术技艺的沉醉。

　　扎针止血，行药包扎。

　　刚为周太子包扎好，一条中箭的腿便伸到苗辞身前。

　　苗辞抬头望去，明亮淡漠与清冷深邃的双眸对峙，余光猛然发现，眼前的护卫，似乎比自己都更要白净。

　　收回目光，未有脱鞋，而是用手中短刀直接把衣裤切开，剪断羽箭。

　　也就在此时，车厢似乎冷了几分，有股杀意在席卷。

　　“忍着。”

　　苗辞打开火折子把刀刃烧得微红，勒紧伤口之上，在羽箭周边果断切开两条缝，把带十字倒钩的箭头取出，立即敷药包扎。

　　自始至终，苗辞都没有再看护卫一眼。

　　护卫垂眸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包扎的侧脸，没有发出丝毫痛吟。

　　苗辞半掀车帘，庐江在昏昏夜色中宛如长蟒，不知今天又吞下了多少生命。

　　“我叫宁四，多谢相救。”

　　护卫平静的声音伴着急促的马蹄声传进苗辞耳中，苗辞看着庐江有些失神。

　　心想宁是大周国姓，宁四大概是周太子培养的孤儿亲信，而后赐姓吧，大概和苗霜一样是个可怜孩子？

　　“苗辞，苗疆贵女。”

　　“原来是贵女大人，他日必有所报。”宁四客气了几分，但语气中毫无敬意。

　　车厢内不再有任何声音，苗辞看着残阳渐渐沉入庐江。

　　直到所有的光都被江水吞没，千骑精锐总算是护着周太子进了下溪州，马蹄放缓。

　　下溪城前有柱山，后靠沅江，是苗疆总寨驻扎之地，精锐兵马汇聚此地，掌控苗疆四十六州。

　　入了下溪城，到大寨门口，早就有一圈人焦急地等待门外。

　　“看！是贵女回来了！”

　　“哇~杏姐姐好帅呀~”

　　“听说贵女杀了安南好几千人，真厉害！”

　　“什么好几千，就一千人！”

　　“对啊，有什么厉害的，安南报复的时候掉肉的又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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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辞刚下马车，早守在一旁的粗壮汉子，连忙拎起她的双臂细细查看。

　　嘴里不断小声询问是否受伤，为什么把自己置身险地，浓眉大眼里藏着几分责怪。

　　“大兄，没事，我的武功你还不知道？！”

　　“战场冲杀，暗箭无数，武功再高也比不上三头六臂，下次可不敢这样，至少要……”

　　苗辞大兄的话还未说完，只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人，他面容白皙，棱角分明，眼眸深处隐隐藏着冰冷。

　　虽是大周寻常的亲卫打扮，但常年身居高位的气息无形席卷。

　　“这位是？”

　　“太子亲卫，宁四。”宁四微微颔首。

　　苗辞大兄见状心中有些惊讶，暗叹大周不愧是天朝上国，仅仅是太子亲卫就有如此的气质，真乃人才济济。

　　“苗疆少主，苗洪。”

　　“你怎么下来了，随便走动伤口会裂开，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少量行走。”苗辞见宁四下马车心中存疑，周太子尚在昏迷，作为亲卫的宁四不该形影不离地守护吗？

　　见宁四脸上的淡漠，苗辞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对苗洪说：“大兄我去议事厅，恐怕寨主们早就等急了，你把周太子送去我的庭院侧房吧。”

　　“阿妹，我和你一起，那些老东西肯定要刁难你，让苗霜送周太子。”

　　“我和你们一起。”宁四以腰间剑斩落一根粗树枝作为手杖，自顾自地上了苗辞的马，坐在其身后。

　　苗辞转身扭头，四目相对，交汇的眸光是一般的清冷。

　　但呼吸的温热。

　　近。

　　“啪！”

　　马鞭爆响。

　　宁四紧抓马鞍，侗马嘶鸣疾奔。

　　望着苗辞雷厉风行的背影，苗洪心中暗叹，“若阿妹是男儿身，苗疆人心所向的安定局面才更有盼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