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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夫人潘纾 红日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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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高悬,和煦阳光透过红纱帐,照射在刘娥脖颈处。
她缓缓睁开双眼,困气不减,毕竟是挨到凌晨才睡着。
床榻外侧无人,想必元休早已起身。
刘娥强撑着起身,背上没有酸痛感,这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照出她姣好的面容,乌青的眼窝又让她回想起昨日之事。
刘娥对元休有一丝信任,可对未知坎坷的担忧远甚于此。
“娘子您醒了,奴婢来服侍您吧。”
刘娥闻言侧过半边身子,见是昨日入府时,随张耆一同前往的年轻女子。
“奴婢名唤茯苓,来伺候您更衣。”
见茯苓这般殷勤,刘娥极不适应,她以前是个卖唱女,都是看别人脸色,如今有人讨好,倒是扭捏起来,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茯苓熟练的打开梳妆台下的抽屉,取出一银梳,极细致的打理起刘娥的满头秀发。
发分三股,层叠盘绕,金钗固定,这便是小盘髻。
刘娥仔细端详镜中的新式样,这以往都是见官眷贵妇日常打扮,今自己也用上了,唇角不自觉上扬。
“殿下还在书房内看案牍,娘子洗漱过后,便可去奉茶研墨。”茯苓好心提醒。
刘娥愣怔一刻,还是颔首回应:“多谢你了。”
“奴婢便告退了,府内的新衣局,约莫未时三刻送来新衣裳,娘子且委屈这半天。”茯苓体贴心细,说话生怕有错处,这正中刘娥的症结。
刘娥原本还想发问,听到这话也安了心:“你倒是有心了,等衣裳送来时,你选一件带走吧,我没旁的东西送你,你莫嫌弃。”
“娘子使不得。”茯苓被刘娥这举动惊到,手摆的如摇拨浪鼓一般:“这都是我的分内事,今后若有什么不足,您尽管吩咐,我再通传给张给事。”
刘娥现在身无分文,却也懂得拉拢人心,见她拒绝也知强求不得:“既然这个你要不得,那便从屉子里拿些胭脂,这都不贵重的。”
“哎。”茯苓这次不推脱,她是个机灵的,若一味言拒,反倒是抚了刘娥的面子。
“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丫头叫柔云的,我们轮换伺候您,明日便不是我在这了,这边还有一位嬷嬷,姓苏,就是那日一同去接你的老妇人。”茯苓临走前交代了一下对刘娥的安排。
刘娥也有了底,打发走了茯苓,就进了元休的书房。
书房内,三面都摆放檀木书架,书籍瀚如烟海,房内西北角置一桌案,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全,案牍堆积如山。
元休聚精会神的看着书案,眉头紧锁,并未注意到有人到来。
刘娥施施然一礼:“问殿下安。”
元休抬起头,见是刘娥,由原先的愁眉不展,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你醒了,昨日睡得可好?”
“妾身一切都好,府内的床榻比外头舒坦千百倍都不止。”刘娥据实回话:“瞧着您适才愁眉不展,可是有何烦心事?”
元休举起手中的书案,叹了口气:“算得上家事,也算得上国事。”
刘娥听到这话,自然识趣不再追问。
“妾身给您研墨吧。”
元休头都没抬:“你过来吧。”
刘娥有些手生,做得一塌糊涂,元休看到也不恼,浅浅一笑:“办不好不必强求自己。
刘娥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这样吧,我有份奏疏要写,前天见你时,你唱的可是赵相公的诗词,想必会写字,我躲个懒,你替我写如何?”元休心血来潮,想个法子逗刘娥一下。
刘娥面漏难色,抿了抿唇:“殿下,你别为难妾身了,我这样卖唱女,所言所颂,都是口口相传,虽记得著名典故和时兴诗词,却不会读书断字的。”
元休却没想到这一层,尴尬得挠头:“是我疏忽,不过你想读书写字吗?”
“那是自然。”刘娥听到这话两眼放光:“深闺寂寞,若能读书遣时,是最好不过的了。”
刘娥本是官宦人家出身,又通晓典故,一直想认字通读史书,如今得了机会,怎能不高兴。
“那我今后教你如何?”
刘娥高兴得有些忘了头,也顾不得礼仪,拿起桌上的羊毫笔,铺上宣纸:“殿下想教我什么?”
元休看到刘娥这番模样,发自内心的袒露笑容,他右手覆住刘娥的右边手背,左手搭在刘娥的左肩。
元休手指冰冷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在刘娥脖颈处交织融合。
如此亲密的接触让刘娥呼吸急促,脸颊滚烫发红。
“你用心感受手腕上的力。”元休低沉温柔的声音入耳,刘娥呼吸一滞,用极小的幅度点头。
元休控制力道,刘娥顺从配合,极耐心的在宣纸上书写笔画。
元休写字,平日里动作铿锵有力,字体强劲,风格霸道。
此刻宣纸上呈现与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娥”字。
字体鸾翔凤翥、仙露明珠,风格细腻内敛、端庄秀丽。
“这个字念娥,也就是你的名讳。”元休挪开双手,又保持了得体的距离。
“这还是我这么大,第一次识得。”刘娥看着宣纸上还未干透的墨迹,不由得称叹。
“一个女再加一个我,意为像天仙一般,你的亲人,在取名字时,多是费了心思的。”
元休耐心解释,他带了一些巧思,从名字入手识字,会事半功倍。
刘娥心中涌气一股暖流,自己的名字,是亲人爱意凝聚,想起此处,又有些悲凉,若是他们都还在世,自己又该多么幸福,又怎么会入府为妾呢?
或许她的父母,正在天上着急,而无能为力。
“我现在要出府,你回去待着,我酉时便回你这来。”元休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去。
“对了,你还未用膳吧,我让茯苓去膳房吩咐。”元休停在门口,想起这事来,忙又叮嘱两句。
刘娥没什么胃口,回到自己寝殿,又只能发呆。
元休离开,她便无事可做,若今后都是这样的日子,再乐观的人,也该气闷郁结了。
刘娥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哐当”一声,刘娥被猛的惊醒。
“奴婢该死冲撞了殿下,奴婢该死。”
“无妨。”
门被猛地推开,刘娥惊诧不已,朦胧的月光下,隐约可见来人的脸。
元休脸颊发红,眼神迷离,走路有些东倒西歪,身上散发着酒气。
他跌跌撞撞摸向刘娥所在的床榻,跪倒在地,脸贴在刘娥腿上,眼中猩红,泪水打转:“姐姐,大哥(楚王,赵元佐)她非要为四叔(赵廷美)求情,我拦不住他啊。”
刘娥先是不解,后来反应过来,她倒是听说过,宫中的皇子称呼皇帝、皇后为爹爹娘娘,若非嫡子,称呼生母则为姐姐。
这是醉后胡言,看来元休喝的还真不少。
“四叔是谋反大罪,爹爹众多皇子里就我和大哥是一母所出,我怎能看着他去送死呢?”元休开始嚎啕大哭,发泄心中的委屈。
刘娥看着眼前一幕,心如刀绞,体会过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让她感同身受。
元休感觉额头有轻柔的触感,神情舒缓,竟安然入眠了。
刘娥不忍打搅,保持这个姿势不敢挪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娥腿都有些发酸了。
“殿下您在吗?我给您带了一碗醒酒汤。
外面传来一道陌生女人的嗓音。
刘娥好似有预感一般,心口发慌。
殿门未关,一身着深红色旋裙,吊梢眉、丹凤眼的女人,缓步踏入。
后面跟着乌泱泱一群下人。
潘纾和刘娥四目相对。
潘纾手里和田玉制的盖盅跌落在地,发出巨响。
元休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只觉头昏脑涨,抬手扶额。
潘纾入门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看到刘娥的一瞬间,取之而来的是错愕,须臾又被愤怒取代。
“你是何人,在这作甚!”潘纾怒不可遏,开口质问。
刘娥大气都不敢喘,抖如筛糠,该来的,还是来了。
“潘纾,你怎么来这了?”元休强打起精神,坐上床榻。
“我不来,留着你和这贱人调情?”潘纾指着刘娥,嘴上也不留情。
刘娥受到这样的侮辱,顿时崩溃,泣不成声,元休酒醒了大半,这才发觉眼前人是刘娥。
“我和小娥一直和衣而眠,她也不过刚刚入府三日。”元休眉眼邹成一团,但还是耐心解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和衣而眠,我呸!”潘纾俞听俞气,根本不相信元休的解释。
“你我新婚那日,我也是如此,偏你不乐意,还闹到爹爹那去。”元休也来了脾气,针锋相对起来。
“这我就要算算账了。”潘纾怒极反笑:“我的出身,楚王、许王(宋太宗第二字,赵元僖)、冀王三人的夫人,谁能比得;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来的,结果你让我独守空闺,成了笑柄,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当日也劝你,是你耐不住性子,非要回潘府哭闹,甚至闹到爹爹那去。”元休气不打一处来,当时闹得极不体面,都不提也便罢了,偏还翻出来算旧账。
“三月前你整的我成了没脸的,如今你也干了没脸的事,偷着要了个女人,我全然不知,若不是听闻你吃醉酒,体贴你,给你送解酒的汤药,我怕是被你蒙一辈子。”
潘纾心中有火气,不敢拿元休如何,对着刘娥开始刁难。
“来人把她给我捆了,或打或杀 或是发卖了都成。”
刘娥听到这话惊得六神无主,裹紧被衾,蜷缩在元休身后。
刘娥心中也不甘,自己都是身不由己,这潘纾何苦为难自己,泪水漱漱而下。
“你当我死了吗?”元休站起身怒喝。
周围的奴仆哪敢有动作,只留潘纾气得跺脚:“好,好!你就护着吧。”
“夫人何必大动肝火。”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潘纾见来人是刘斛和张耆,算是找到了发泄口。
潘纾上前扬起手给了张耆一巴掌,指着刘斛破口大骂:“奶娘,我还以为你们是个好的,没想到合起伙来,拿我当傻子,既然都不办体面事,那就都别体面了。”
刘斛作为元休乳母,身份在府中自然是贵重的,鲜少被人指着鼻子骂,现在是臊得一张老脸通红。
张耆生生受了那一巴掌,不敢有丝毫怨言。
潘纾盯着刘娥,若眼神能化作利剑,恐怕刘娥就被一剑穿胸了。
这眼神让刘娥不寒而栗,不敢与她对视。 潘纾走到梳妆台前,用力将台上的胭脂扫到地上,愤然离去。
“你们干的好事!”刘斛也是受气,怒喝一句,也离开了。
半刻后外面只剩张耆还守着。
元休看着瑟瑟发抖的刘娥,心中不是滋味:“是我对不住你,我必然会跟潘纾解释清楚的。”
刘娥心有余悸,虽然有元休的保证,但这事绝对不会善了,明白必须想点办法自保。
此刻她能依赖元休,可毕竟元休不可能一直待在王府内守着自己。
刘娥心中决定,必须要为自己筹谋,不然恐怕不出几日,就要横着出府。
“殿下,您总不能一直待在后宅,给事也有公务在身,不好一下叨扰,这几日,可否命我兄长入府看顾?”刘娥小心翼翼地请求。
“也好。”元休不假思索的同意。
有了这份保障,刘娥才稍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