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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衣而眠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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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刘娥忽觉身上一阵摇晃感,费力地睁开眼睛。
“小娥快别睡了,韩王府的人来接你了。”
听了这话,刘娥瞌睡全无,往窗外望去,只见天色如墨,并不见一丝光亮。
“兄长莫不是睡迷糊了,这是什么时辰?”刘娥着实不解,认为龚美是高兴过了头,语气里都有几分不耐烦。
“我诓你作甚,那王府给事带着两个丫鬟婆子和四个抬轿的小厮来了。”
刘娥坐起身,身上还因睡在硬木床上而硌得生疼:“那便梳妆吧。”
刘娥虽困惑不已,心中也琢磨,或许是皇家纳妾的规矩不同。
刘娥刚穿好外衣,就听到一道男声。 “娘子安好?”
刘娥打眼一瞧,见是张耆,勉强扯出笑容:“给事烦劳,昨日若礼数不周全,也请见谅。”
“这是哪里话?”张耆边说边摆手:“娘子还是穿昨日的衣衫便好,我这就让外面两个下人,进来服侍娘子。”
刘娥觉得这话,怎么品都不是滋味:“今是喜日子,没有嫁娶用的衣物?”
张耆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心虚,定了定神道:“娘子多虑了,事情办的急,衣裳入了王府再行更换。”
刘娥心下一沉,并不想回话,这还没入王府,就被人冷待怠慢,这日后还得了,内里不快,明里却还是努力维持体面,没显露出来。
张耆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忙对着外面喊:“你们两个进来服侍娘子!”
只见外面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也不说话,就替刘娥梳洗打扮。
这期间龚美却未曾露面,刘娥愈发不安,这一系列异常举动,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娘子请吧。”张耆见刘娥穿戴好后,开始催促。
刘娥装潢如旧,只是脸上抹些水粉,眉画螺黛,唇染红脂,簪上木钗,似出水芙蓉。
“娘子乘轿吧。”
刘娥微微颔首,在走到门口处,回首望向内屋,只见龚美站在拐角处,眼中带着几分不舍。
行至屋外,街上空无一人,路中置一奢华轿撵:红杉为基,金箔作顶,轿上绡帐为薄蝉纱制,极为惹眼。
刘娥往昔岁月里何曾见过这样气派的物件,不由得啧啧称奇。
行至轿中,刘娥端坐于内,揭开右侧绡帐。
“娘子可是有什么吩咐?”张耆疾步随上,贴至轿旁:“若哪有不称心的,您尽管开口。”
刘娥直觉心事堵在胸口,喘不顺气,再三犹豫是否开口,没等刘娥捋清楚,轿夫就已起行。
“刘娘子您莫不是有何心事?”张耆观察了半晌,也摸不清所以然了,只好开口询问。
刘娥见张耆发问,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敢问给事,因何天不亮就来接人入府?”
张耆面不改色,语气恭敬地回道:“皇家差事,自然是按着规矩办。”
这话把刘娥话头堵住,再不能追问。
“适才我又拿了五十两银子送给龚家小哥,聘礼也都留在坊内了。”张耆不紧不慢,像是回禀任务。
“这倒不必知会我,只是你答应我兄长的可是五百两。”刘娥也不是个糊涂的,聘礼也都不说了,银子数目可是天差地别。
“先前也是解释了的,做事仓促些,殿下这个时辰已经入宫上朝了,今日还有旁的杂务处理,晚上与您洞房后,便补过去。”
张耆巧舌如簧,说得滴水不漏,但刘娥却不信他的话,可也无可奈何,若真是耍横赖账,也只能吃了哑巴亏。
不过细想来这世道平头百姓家的女子十两银子就随意买卖,一百两也不是小数目。
轿子摇摇晃晃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偏门外停下。
“这便是王府的西侧门,娘子也别委屈,纳妾是不能入正门的。”张耆掀开绡帐:“您下轿进去便可。”
刘娥也明白这高门大户规矩多些,不为难下人,利索地起身。
下轿便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侍卫和五六个妇人。
为首那人看面相约莫四五十岁,面有愠色:“张耆你还真敢把人带来!”
张耆此刻还厚着脸皮陪笑:“夫人,这不是殿下的意思吗,我是奉命行事。”
刘娥对眼前人倒好奇起来,那韩王不过十四五岁,眼前人不是王妃,又哪来这么大排场。
“三哥与夫人自成婚来就闹不愉快,前不久刚开府,我以为你是个好的,让你带三哥闲逛散心,这倒好,一天的功夫纳了个妾!”
眼前女人一通念叨,怼的张耆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岔开话题,跟刘娥介绍:“这便是咱们殿下的乳娘,官家封的齐国夫人,你往后唤一声夫人便是。”
刘娥盈盈一拜:“问夫人安。”
“受不起。”刘斛话中带刺,正眼也不给一个。
刘娥不明所以,只觉受辱,这摆明是给自己下马威,气得眼圈发红,却不敢辩驳。
张耆见此情形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人打断:“你就由着三哥胡闹吧,夫人可不是好性子,你该知道她是韩国公(潘美)的女儿。”
张耆哑口无言,提起这个夫人没有不怕的。
“韩国公是我大宋的开国功臣,夫人在闺阁时受尽宠爱,被韩国公当眼珠子一样疼爱,将门世家出身,性子难免烈些,大婚时就因为三哥不与她同房,愣是闹到了官家那,你自己掂量吧!”刘斛说得唾沫齐飞,着实气得不轻。
刘娥听的胆颤心惊,这都是她所不知的,这正妻居然这般厉害,又是如何同意纳妾呢?
“这几日宫内的任娘子(冀王生母)新丧,诸王皆为庶子,这便都是要算一层家孝的,即使官家不怪罪,难免失了和冀王(赵元份,宋太宗第四子)的情分。”刘斛苦口婆心,张耆头埋得更低了。
刘娥大骇,这才反应过来,居然是孝期纳妾,那定不是过了明路的,偷纳进来和王府的侍女有何分别。
“敢问夫人,您的意思这不是过了明路的?”刘娥不敢相信,试探着开口。
“你不知道?”刘斛也吃了一惊,旋即怒视张耆:“你倒是会两头瞒!”
刘娥越想越气,胸口发闷,心如刀绞,受足了委屈,本就不想为人妾室,仰人鼻息,现在倒好,被人诓骗,连做婢女都比自己现在强些。
张耆慌了神,这下是漏了马脚,瞒不住了。
刘斛再懒得争辩,转身离去:“若是夫人知道了,你们好自为之!”
“我现在身份,怕是比王府内的下人还卑贱。”刘娥苦笑两声:“给事真是费心思了。”
张耆只低头不语,在前面带路。
开弓没有回头箭,刘娥再不情愿,也都无济于事。
一路上路过的下人,大多指指点点,嘴里说些瞧不上的话。
“瞧那位,就是偷纳进来的,啧啧啧……
刘娥臊得脸上发烫,鼻头发酸,眼泪直打转。
“前面便是殿下的书房,旁有一偏殿,名叫翠睿轩,你就住在这吧。”张耆现在都不敢直视刘娥的眼睛,下意识摸鼻子缓解尴尬。
推门而入,装潢倒还用心,檀木床榻,上铺轻纱厚衾,床头有一粟玉软枕,床侧还有一妆台,陈设算得上齐全。
刘娥依靠在床榻上,心绪不宁,往后日子必定水深火热,极大可能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一行清泪划过脸颊,她纵有万般委屈,也无人倾述,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时至傍晚,日落西山,刘娥也没见有人给她更换嫁娶衣物。
此刻只觉得人生已经到头,名不正言不顺的赖在府里,心头如被针扎一般。
“你说什么,你把那女子纳进府了?”
“是啊,我瞧她可怜的紧,您又喜欢,索性就买进府来。”
“我何时说过要纳她了。”
“反正人已经在府里了,我还答应了那银匠聘礼五百两,我自己垫付了一百两。”
“你真是疯了!”
外面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刘娥手忙脚乱的开始擦拭眼泪,不想自己狼狈的一面被人看到。
门被人轻轻推开,赫然就是元休。
刘娥别过头去,倔强的发泄自己的不满。
只听元休轻叹:“你若不乐意,我便把你送回去,那一百定金,我也不会要回来。”
刘娥愣怔一瞬,朱唇嗫喏,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元休柔声细语,声音恰好足够刘娥听清。
刘娥轻轻摇头:“再无旁人了,我父亲是嘉州刺史刘通,在我出生前便离世了,母亲带我投奔外祖在度日,三岁时,她便撒手人寰,留我和外祖父母两年前,蜀地大乱,又逢天灾,外祖他们也都不在了,幸亏龚家兄长带我一同逃难,才活至今日。”
元休倒吸一口凉气,刘娥说的云淡风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戳他的心窝,他盯着刘娥,眼中怜悯和心疼似要溢出来;他是极能共情的,皇家亲情淡薄,自从生母离世后就再也没人细致的关心他了。
“你走吧,做妾是委屈你了,我给你寻个人家吧。”元休心口烦闷,再不看眼前女子的面庞。
刘娥脑中一片空白,不相信这样的显贵人家,还能怜悯自己这样的孤女:“我既收你百两银子,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刘娥性子倔强,落子无悔,不愿受人施舍。
元休抿了抿唇,直勾勾看着刘娥,见她说的坚决,妥协道:“我去隔壁书房凑合一宿,你早些安歇吧。”
元休转身欲走,刘娥这一瞬委屈达到了顶峰,新婚礼仪不全也便罢了,又要独守空闺,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刘娥美眸垂泪,啜泣不止,轻抬玉臂遮面。
元休身形一滞,回眸望去,神色复杂。
刘娥只顾垂泪,突觉面上冰凉,抬眸见是元休半弯着腰,左手掀起自己额间几缕秀发,右手轻轻摩挲自己的额头。
刘娥羞赧不已,却不低头。
元休眸中柔情似水,面上挂着初见时那样和善得体的笑容:“娘子,我并不想纳你入府,这都是下人办的混账事,我俱不知情。”
“我承认昨日因情色之欲而不自持,才让下人察言观色,献媚讨好。”元休说这话时,面上还带着自责:“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失了清白,盲婚哑嫁,对我或许算不得什么,但这可是关系你一辈子的大事,你若想清楚,待在府内,日后再言其事。”
刘娥心跳如鼓,这韩王确乃翩翩公子,即使外出寻旁人为妻,也不见得能遇到更好的人。
常言天下男子多薄情,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刘娥自然也是迟疑,可眼前的温柔体贴不似作假。
“殿下可否同我和衣而眠?”刘娥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元休不假思索的颔首。
“明天我会派人给你送几件衣物,今天不够正式,你受委屈了。”
刘娥掀开被衾,蜷缩在内,面朝墙壁。
元休只解开束冠,不盖被衾,连朝服都不脱,背向刘娥。
刘娥怎么也稳不住情绪,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注:①三哥:指元休,宋代皇子根据排行,长辈称呼时便唤几哥。
②宋代初期王爷乃至太子的妻子不称王妃和太子妃,统称夫人,有各自独特的封号区分;例如文中元休夫人潘氏,封号便是莒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