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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宝 杯底的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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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的凉意浸到掌心时,沈清月才缓缓松开手,指节上的青白迟迟没褪下去。他抬手将空杯搁在茶几上,瓷杯与玻璃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客房
里格外突兀。
温叙言看着他垂着的眼睫,那点颤意像蝶翼般晃人,终是狠了狠心,声音沉了几分:“清月,你走之后,他没一天是好过的——但他做的那些事,疯得很,疯到我都害怕。”
沈清月的睫毛猛地一颤,没抬头,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撞得他耳膜发疼。他知道温叙言要说的,定是他不敢深究的过往,双手悄然垂在身侧,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地刺入皮肉里,那点尖锐的疼意,竟像是隔着一层
厚厚的雾,半点也察觉不到。
他蠕动了几下唇,喉间像是卡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那些涌到嘴边的质问、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任
由它们堵在那里,闷得他心口发紧。
温叙言将他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尽收眼底,喉结滚了又滚,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终究还是艰难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又带着
几分无奈:“他……”
温叙言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月攥得发白的拳头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张了张口,硬着心肠继续说了下去:“他为了麻痹苏家,也为了了……填心里的窟窿,养了个眉眼和你有七分像的替身,日日带在身边;而苏家那看似风光的家业,从你走的第二年起,就成了他的靶子,他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就是要让苏家,彻底万劫不复。”
听到这句话,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死寂蔓延了好几秒。
沈清月脸上那层强撑的冰冷,轰然碎裂得片甲不留。他猛地想要站起身,胸腔里翻涌的钝痛却让他脚下虚浮,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手肘狠狠撞在茶几边缘。“哐当”一声脆响,那只早已空了的牛奶玻璃杯被扫落在地,透明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像极了他此刻四分五裂的心绪。
隔壁卧房里,曹惊寒正昏昏沉沉地陷在浅眠中,那些翻涌的旧绪还缠在梦里,让他睡得极不安稳。
骤然响起的玻璃杯碎裂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睡意。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着,几乎是凭着本能,赤脚就往门外冲去,脚步踉跄却又无比急切,直直朝着沈清月的客房奔去。
在客房的沈清月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思绪,根本不会思考。他只是下意识地蹲下身,指尖颤抖着,一片一片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指腹,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指尖的刺痛漫开一丝微痒,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向前方——却不偏不倚,撞进了曹惊寒那双写满担忧与震惊的眼眸里。
曹惊寒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只死死盯着沈清月指尖渗出来的血珠。他的指尖也跟着不受控地轻轻颤抖,却还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清月的胳膊,将他半搀半扶地送到床边坐下。
安顿好沈清月后,他才转过身,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张妈,过来把这里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急促。
曹惊寒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向床头柜,熟门熟路地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里面的紧急医疗箱——那箱子竟像是常年备着,连位置都没挪动过半
分。
他蹲下身,单膝抵着地板,小心翼翼地执起沈清月的手。棉签蘸了碘伏,先轻轻擦过被玻璃划开的细小伤口,又顺着指腹上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一点点拭过。冰凉的药液渗进皮肉里,沈清月的指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曹惊寒的动作便放得更轻,慢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等消毒的痕迹彻底干透,他才挑了最小号的创可贴,撕开封口,动作轻柔地贴在伤口上,指尖压着边缘细细抚平,生怕弄疼了他。
沈清月望着曹惊寒低垂的眉眼,望着他指尖轻柔抚平创可贴边缘的动作,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怔怔地看着那只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手,心底却乱成了一团麻。他要问什么呢?是要问他,为什么要养一个眉眼像自己的替身,把那份无处安放
的执念,荒唐地寄托在旁人身上?还是要问他,为什么非要揪着苏家不放,明明那场联姻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却偏要赌上这么多年的光阴,布下这么一盘狠戾的棋局?
这些问题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曹惊寒的注意力全落在沈清月指尖的伤口上,棉签擦过最后一道红痕时,手背忽然落上几滴东西——温热的,又带着一丝凉意,像极了秋夜的露。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撞进的却是沈清月泛红的眼眶。那些憋了太久的泪,终是没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手里的创可贴差点掉在地上。
曹惊寒顿时慌了神,指尖不受控地发着抖,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想去拭掉沈清月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眼前的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密密麻麻地漫开——他从来没见过沈清月哭。从小到大,沈清月都是清冷自持的性子,天大的事都能眉眼平静地扛过去,何曾为谁掉过一滴泪?这是第一次,偏偏是为了他,为了他这些年荒唐又
偏执的所作所为。
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懊悔瞬间将他淹没,他看着沈清月泛红的眼眶,看着那滴砸在他手背上的泪,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执念、筹谋,全都是一场笑话。他明明是想护着他,最后却把人伤得这么重,连那点仅存的体面,都被他亲手撕碎了。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起初只是无声的哽咽,泪珠一颗一颗的砸在曹惊寒手背上,烫的他指尖发颤。到后来,喉间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一点点溢出来。他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止不住的肩头微微耸动,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红的厉害,蒙着一层层薄雾,连看向曹惊寒的目光都带着浓重的湿意。他刚想抬手抹去眼泪,指尖刚触到眼角,就被曹惊寒攥住了手腕。
沈清月愣了愣,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势就把头抵在了曹惊寒的肩上,喉间全是哽咽的气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执拗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
沈清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说出这句话,舌尖滚过那点带着哭腔的疼惜时,心底竟没有半分想收回的念头。
反观曹惊寒,在那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整个人就彻底愣住了。他僵在原地,任由沈清月将头抵在自己的胸膛,胸腔里那颗原本沉寂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意,连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几分,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曹惊寒缓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清月银白的发旋上,那缕发丝软乎乎地贴着他的肩头,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眼神里交织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又藏着几分近乎贪婪的缱绻——像是要把这失而复得的片刻,牢牢刻进骨子里,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终是试探般地抬起来,轻轻扣住沈清月的后脑,指尖小心翼翼地蹭过微凉柔软的银发,缓缓用力,让沈清月更好的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这一系列没有被阻止的动作,让曹惊寒的心底翻涌着震憾与不可置信的浪潮,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带着温存是真的。他喉结滚了又滚,压下了满心的酸涩与疼惜,才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哄劝的意味,低低安慰道:“不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
两人依偎着的氛围正浓,旁边一直默默围观这场大戏的温叙言实在憋不住了,他抿了抿唇,一脸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插了句话进来:“哎喂,惊寒,清月,你们俩……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呢?”
这话刚落,曹惊寒周身的温柔气息瞬间散尽。他猛地抬眼,眼神像寒冬里的冰刃,又冷又冽,直直射向温叙言。那股慑人的寒意,让温叙言后颈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温叙言连忙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这瞬间的尴尬,紧接着
拔高了声调找补:“咳、咳,那个哈——我家公狗生了,我得先回去给它们接生!”话音未落,他冲两人胡乱挥了挥手,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窜出了房门,徒留满室的寂静。
曹惊寒像被这离谱到离谱的借口逗得气笑,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沈清月身上时,又瞬间柔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蹭着他的银发,继续低声安慰着。
而沈清月也被温叙言那句荒唐的话勾得牵了牵唇角,眼底的湿意还没散尽,却漾开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另一边,温叙言一口气跑出别墅老远,冷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僵在原地——这里可是郊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根本没开车过来!他懊恼地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心里把刚才那句蠢话骂了八百遍,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句“公狗生了”的话死死捂回肚子里。可后悔也没用,四周黑黢黢的连个路灯都没有,他只能认命地缩了缩脖子,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往别墅的方向挪回去。
到了房门口,温叙言没敢直接推门,先贴在门板上屏息听了半晌,确定里面没有传来曹惊寒冷冽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他指尖勾着门把手,轻轻旋开一道缝,脑袋探进去一点,活像一只讨饶的大狗狗,说话时甚至连声音压得又轻又弱,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惊寒哥……”
此时沈清月的情绪早已平复,眼角的红痕淡了大半,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湿意。他和曹惊寒并肩坐在床边,银发垂落肩头,衬得侧脸愈发清隽。
曹惊寒听见声音,缓缓抬眸,目光扫过门口那道畏畏缩缩的身影。看清是温叙言后,他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气的轻笑,语气似嗔似斥:“叫我干什么?”
温叙言缩了缩脖子,半点不敢再贫嘴,脸上堆着讨好的
笑,声音放得又软又可怜:“惊寒哥,你看啊,这郊外黑灯瞎火的,我又没开车来,总不能让我走回去吧?”他扒着门框,脑袋又往里探了探,眼神里满是祈求:“你等会儿要是出门的话,能不能捎我一段?就一段,绝对不打扰你们俩!”
曹惊寒瞥了他一眼,眉头拧出明显的嫌弃,嘴角却还是绷不住松了松,没好气地丢出一句:“知道了,我们不出门,车钥匙在玄关柜上,自己拿上滚。”
温叙言眼睛一亮,当即来了个单腿滑跪,“啪”地抱拳,梗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多谢义父!”喊完也不等曹惊寒发作,麻溜地爬起来,一溜烟冲向玄关,抓起车钥匙就跑,欢天喜地的背影眨眼就没了踪影。
曹惊寒被温叙言这声“义父”逗得又气又笑,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嗤笑,却也没再跟这活宝计较。他目送着温叙言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身旁的沈清月身上,声音放得柔缓,带着藏不住的心疼:“现在眼睛还疼吗?刚才哭那么狠,肯定累坏了吧?”
沈清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眼角未散的红痕,还透着几分哭过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