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绾桃玄录》听雨伴淇

2、寒潭藏峰 庭前叙事 晨光漫

　　晨光漫过西厢房的窗梭，在青砖地上撒下细碎的晨光，沈渊倚在软塌边，指尖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腕间残留的微凉的气息——那是玉泉缠绕时留下的，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包扎的严实的胸口，眉峰微皱，周身的气息冷的像淬了冰

　　九重天上的千年岁月，他素来是晨昏定省，律行不苟。寅时练剑，晨时省天规，午时批阅仙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便是座下仙官，见到他也是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如今，他竟落到这凡间小院，靠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接济就连灵力都被封的死死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沈渊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仙力，却只在触及经脉处时被一股带涩的力道弹来，他眸色沉了沉，那股封灵之力绝非凡间手段，想来是那柄刺向心口的剑有问题。思及此，他不忍悲从中来，为什么自己身边最信任的副将冥轩会叛变，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到底有何苦衷，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做？”

　　“沈公子！”

　　清脆的声音撞破门扉，带着几分雀跃，
　　温窈端着一碗莲子羹快步进来，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香。她将瓷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笑的眉眼弯弯

　　“快尝尝，我今早特意让厨房炖的，加了蜜枣，甜而不腻”

　　沈渊抬眼目光落在她沾了些许薄汗的额角，又迅速移开，语气淡的没什么温度

　　“多谢……”

　　他伸手去接碗，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规整，指尖触及瓷碗边缘时，力道拿捏的卡到好处，既不会碰到她的手，也不会让碗盏，晃动半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分寸，是千年帝君生涯养出来的疏离

　　温窈没察觉他的客气，自顾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塌边，掰着手指絮叨“阿姐说今日你的药减半，可以少喝一碗了，不过换药还是要等入夜，昨日我父亲去前山议事，但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她说到“父亲”二字时，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偷偷抬眼觑了觑沈渊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大着胆子道：“其实……昨日我没去天璇阁”

　　沈渊舀莲子羹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碗里的碎花瓣。

　　“天璇阁的推演术太枯燥了，先生讲的那些星象命理，听得我直打瞌睡”温窈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杌子边缘，“我爹说推演术是我们温家的立身之本，可我就是不喜欢，昨日我溜去后山，在老松树上打盹，才……才遇见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孩童。

　　沈渊这才抬眼看向她。少女的双丫髻歪了一缕，眉眼间满是稚气，说起逃学的事时，眼底还带着几分狡黠。他忽然想起九重天上那些循规蹈矩的仙童，一个个皆是恭谨守礼，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的模样。

　　“推演术，观的是天命，算的……是人心”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学之，并非为了趋吉避凶，而是为了知进退，明分寸”

　　这话，是他幼时师从太上老君时，老君对他说的。那时他尚年少，却已懂得“分寸”二字的重量。身为帝尊之子，一言一行皆关乎天规纲纪，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温窈听得一愣，歪头看着他：“沈公子也懂推演术？”

　　沈渊垂眸，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却没什么暖意。他淡声道：“略知一二”

　　他没说，当年太上老君考校众仙童，唯有他能将星象推演到千年之后，分毫未差。也没说，执掌天规的这百年，他亲手处置过数十位逾矩的仙君，从未有过半分徇私。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管家略显恭敬的声音：“小姐，宗主回来了，让您去前厅一趟”

　　温窈的脸“唰”地白了，猛地从杌子上跳起来：“糟了！爹回来了！完了，完了………”

　　她慌慌张张地看向沈渊，眼底满是焦急：“你待在这儿别出来，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西厢房里重归寂静。沈渊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一如他在九重天批阅仙牒时的模样。他抬眼看向窗外，栀子花的香气随风漫进来，带着凡间独有的烟火气。

　　他想起少女方才慌张的模样，想起她递果子时明亮的眼眸，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分寸

　　他向来最懂分寸

　　可这凡尘小院的日光，竟比九重天的云霞，还要暖上几分。

　　前厅里，温景辰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冷峻。大师兄凌越，一言不发，站在掌门身侧，身上自带着未来掌门的威压，温窈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大气不敢出。

　　二师兄谢清寒和温姝得知后赶来，二人踏进前厅，看见眼前这一幕，感觉脚底生寒，连大气都不敢喘，温姝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心疼不以，想开口却被谢清寒悄悄拦住，他眼神示意她先冷静冷静，不要让掌门动怒，温姝也只好作罢

　　室内，安静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直到温窈似逃过一劫般，悄悄松了口气后，笔直跪着的身姿慢慢弯下去，想歇会时，主位上的温景辰终于发话了

　　“昨日，天璇阁的先生说你又逃课了？”温景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威压。

　　温窈吓的，赶忙挺直腰板，小声道：“女儿……女儿去后山看栀子花了”

　　这句话逗的，在窗外偷看热闹的三师兄温予白没忍住笑了出来，眼角的泪花都要流出来了语气幸灾乐祸的“啊哈哈，后山？栀子花？我还食人花呢？那鬼地方连个耗子都没有”

　　笑了一会他突然感觉不对劲，赶忙止住上扬的嘴角，里面似乎更安静了，他慢慢靠近窗棂，有些不解的说道“怎么没声了？”身后突然响起一句“是啊，怪安静的对吧”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贴心的回了一句“是啊，掌门是不是要把窈窈禁足了”，突然他反应过来，自己明明是一个人来的，那刚才和自己说话的是……，当他反应过来感觉不对劲想溜的时候，只觉背后一阵寒凉，慢慢转头，就看见手里拿着戒鞭的大师兄，正盯着自己，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不一会台下就多了一个跪着的人影，两人还默契的低着头，温景辰看着台下的两个身影，只觉头疼，后悔自己怎么就惯出来两个孩子王呢？一个是挚友的遗孤，一个是自己的掌上明珠，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沉吟片刻，终究没再苛责，只是沉声道：“推演术是温家根基，下次再敢逃学，罚你抄千遍《星象总论》再执行家法，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你……在瑶光院禁足7日，抄157遍女戒，少一字都不可以”

　　看了看温窈身侧的一脸担忧的温姝，知道这个姐姐心疼妹妹，每次都暗中代劳，这次绝对不可以再惯着了，随即他清了清嗓子，又说道“这次任何人都不得代劳，益不可去打扰探望，抄写完后，交给你大师兄，他亲自检查”

　　温窈抬头，看了看台上故作严肃的父亲和他身后拿着戒鞭，一脸严肃的师兄，恭敬作揖微微一拜，小声的应到“是，女儿领命”

　　而他旁边的温予白虽然低着头，但幸灾乐祸的，小声说了一句“抄女戒，就你那字，大师兄怕是认不出来吧”

　　温窈气鼓鼓的看向他，突然想到什么，狡黠一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然后迅速拉远距离，一幅跟我无关的样子，三师兄的惨叫在律令殿里回荡，刚要起身离开的温景辰才想起来，还有他呢

　　他看了看台下的温予白，“予白，你可知错啊”他虽未言明，温窈这次能顺利逃课少不了温予白的帮助，但予白反应过来了

　　他拱手作揖“弟子知错，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温景辰看着他，无奈摇头笑了笑，聪明如他，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只怕是……下次，这小子还是会心软，他抬手赠予他一粒种子“也罢……那便去后山，把这株异花种了，三日之内开花，我就……让你去剑窟”

　　温予白一脸惊喜的抬头，激动的差点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将种子收好，鬼知道他等这一天多久了，赶忙抬手作揖，朝堂上恭恭敬敬的拜了拜“弟子，定不负师傅所托”

　　随后起身，赶忙朝后山跑去，连自己最爱的酒壶落在地上都未曾察觉，温景辰摇头笑了笑，“这小子……”随后便在大师兄的搀扶下进入内室

　　温窈如蒙大赦般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温姝赶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看了看妹妹，故作严肃的开口“你啊，下次就不要逃课了，好在这次爹没动家法，下次可就说不准了，来，我扶你回去”

　　温窈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没事，我身子骨硬着呢，再说了，下次不还有阿姐护着我吗？”温姝无奈摇头“你啊……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你的，这辈子才离不开你”温窈听完，亲昵的挽上温姝的手臂“那我……生生世世都不要和我的好阿姐分开，窈窈会永远护着阿姐”

　　温姝听完，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故作镇定的说“笨蛋，生生世世不是形容姐妹的，以后等你遇到如意郎君才能用”温窈听完撇了撇嘴“我不管，我就是要永远和阿姐一起，不分开”温姝无奈，不自觉在心里想着“看来，以后得好好教教自己的好妹妹了，不能再落下她的功课了”只得先安慰她“好好好，温姝和温窈不分开，永远也不会分开”

　　西厢房内，沈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眸色深沉。他抬手，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仙力，这一次，那股滞涩的力道竟松动了些许。

　　他能感受到，这里处处透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温窈离开后他觉得烦闷，便披上外袍，踏出房门，在廊下不知目的地踱步，望着满园的栀子，居然不觉得俗

　　要知道，在九重天上他的凌霄寒阙，不管是观晨殿还是栖云轩，种着他从三界各处寻来的奇珍异草，从未像这般一丛一丛的种植，望着那一朵朵晶莹雅致的栀子花，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多了些，但……能一眼就看出来，这些花平日里是精心打理过的

　　隔着一面院墙，他听见温窈回来，被师兄关禁闭的声音，微微挑眉，走到拐角处，淡淡抬眼望着走廊尽头的另一个院子，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原本以为温窈今天回来会晚些

　　只是，他没料到，那个看似严厉的宗主，竟会轻易放过逃学的女儿。

　　也没料到，自己这趟跌落凡尘的劫数，竟会和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紧紧纠缠在一起。

　　九重天的规矩森严，他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可此刻，看着满院子的栀子在风中摇曳，沈渊的唇角，竟极淡极淡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