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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马车上的经济学讲座
清晨的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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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哈灵顿庄园前庭那辆饱经风霜的马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藤编行李箱、捆扎好的铺盖卷、几个装着零碎家当的木箱，还有哈灵顿夫人死活不肯丢下的一个巨大瓷花瓶，被车夫和临时雇来的杂役小心翼翼地塞进狭小的车厢和车顶行李架。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萧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爱丽丝·哈灵顿，顶着那张足以让任何19世纪绅士失神的盛世美颜，此刻却毫无形象地裹在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旅行斗篷里，最后一个爬上了马车。她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被自己那繁复的裙摆绊倒，惹得车夫投来一个混合着同情和些许不耐烦的眼神。车厢里，哈灵顿夫人正紧紧抱着一个天鹅绒小包，里面据说是她仅存的几件首饰，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旁边坐着的是爱丽丝的弟弟，十四岁的爱德华·哈灵顿，一个正处于青春期、对一切都充满叛逆式冷漠的少年。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对即将到来的乡下生活表现出一种近乎中二的鄙夷。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咯吱”声，载着这个骤然跌落谷底的家庭，缓缓驶离了他们曾经熟悉的生活。庄园高大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哈灵顿夫人终于忍不住，用手帕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妈妈，别哭了。”爱德华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哭又不能把房子哭回来。”
“你懂什么！”哈灵顿夫人放下手帕，眼圈通红，“那是你父亲的心血！我们在伦敦……我们曾经……”
“曾经是体面人，现在要去乡下啃泥巴了。”爱德华精准地补刀，成功让哈灵顿夫人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爱丽丝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着眼，努力忽略胃里因马车晃动带来的不适感，以及耳边这对母子毫无营养的对话。她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属于哈灵顿博士的理性思维正在强行接管这具身体的原主残留的混乱情绪。破产？债务？乡下？不，这不仅仅是生存问题，这是对她这个拥有21世纪顶尖大脑的穿越者的侮辱！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与她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妈妈，”爱丽丝的声音异常平静，打断了哈灵顿夫人的抽噎，“哭确实没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清晰的财务规划和开源节流。”
哈灵顿夫人和爱德华同时看向她，脸上写满了错愕。尤其是爱德华，他姐姐以前除了关心舞会和裙子，什么时候懂过“财务规划”这种词？
“开……开源节流？”哈灵顿夫人茫然地重复。
“对。”爱丽丝坐直身体，瞬间进入了她前世在实验室给研究生开组会的状态，“首先，我们需要彻底清算现有资产和负债。您刚才说班纳特先生低价租给我们朗伯恩的房子，租金是多少？租期多久？是一次性付清还是按年支付？这关系到我们的现金流。”
“现金……流？”哈灵顿夫人更懵了。
“就是手头能立刻动用的钱。”爱丽丝耐心解释，“除了租金，我们搬过去后，日常开销——食物、衣物、取暖、照明、可能需要的仆人薪水——这些固定支出每月大概需要多少？我们目前手头还有多少现金？变卖伦敦那些带不走的家具和物品能回笼多少资金？这些都必须精确计算。”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哈灵顿夫人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包：“现金……大概还有……五十英镑？变卖东西……可能……可能还能凑个一百多镑？朗伯恩的房子年租金是二十镑，班纳特先生好心，让我们先付一半……”
“很好。”爱丽丝点点头，大脑飞速计算着，“也就是说，我们初始可用资金大约一百七十镑左右。年固定支出，房租二十镑，加上保守估计的生活开销，按最低标准，每月至少五镑，一年就是六十镑。也就是说，仅固定支出，一年就需要八十镑。这还没算可能的医疗、人情往来等意外支出。”
哈灵顿夫人听得脸色发白：“那……那一百七十镑……”
“只够支撑两年多一点，前提是没有任何意外，并且我们一直维持最低生活标准。”爱丽丝毫不留情地戳破现实，“而且，爱德华需要教育费用，我……我们可能需要考虑未来的婚嫁问题，这些都是潜在的大额支出。坐吃山空，死路一条。”
爱德华停止了在车窗上的涂鸦，第一次用正眼看向他姐姐，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悚。这真的是他那个整天只知道傻笑和谈论蕾丝花边的姐姐吗？
“那……那怎么办？”哈灵顿夫人彻底慌了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爱丽丝，你……你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来的。”爱丽丝面不改色地扯谎，继续她的“经济学讲座”，“所以，开源是唯一的出路。节流只能延缓死亡，开源才能带来生机。我们需要寻找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途径。”
“途径？什么途径？”哈灵顿夫人急切地问。
“比如，”爱丽丝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利用当地资源，发展手工业或小型加工业。朗伯恩是农业区，农产品丰富，或许可以考虑食品加工？或者利用我的……”她顿了一下，差点说出“化学知识”，“利用一些……嗯……新式的方法，改良现有的产品，提高附加值。”
马车此时正经过一个看起来颇为贫穷的小村庄。几个农妇围在村口的水井边，一边打水一边用粗糙的土黄色肥皂搓洗衣物。肥皂泡沫很少，而且颜色浑浊。
爱丽丝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她前世在实验室里，为了某个需要特殊清洁剂的实验，曾经亲手复刻过几种古老的肥皂配方。眼前这种肥皂，效率低下不说，对皮肤的刺激性恐怕也很大。
“停车！”爱丽丝忽然喊道。
车夫不明所以地勒住了马。哈灵顿夫人吓了一跳：“爱丽丝，怎么了？”
“稍等一下，妈妈。”爱丽丝没多解释，径自跳下马车，朝那群洗衣的农妇走去。哈灵顿夫人和爱德华面面相觑，只好也跟了下去。
“日安，女士们。”爱丽丝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无害，配上她那张脸，效果拔群。农妇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又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位衣着虽然朴素但气质不凡的陌生小姐。
“请问，你们用的这种肥皂，是自己做的吗？”爱丽丝指着水盆边那块土黄色的东西问道。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农妇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是的，小姐。用草木灰和猪油熬的，粗陋得很，让您见笑了。”
“我能看看吗？”爱丽丝问。
农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块湿漉漉、边缘粗糙的肥皂递给了她。爱丽丝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重的碱味和淡淡的油脂腥气。
“草木灰水提供碱液，猪油提供油脂，皂化反应……”爱丽丝低声自语，大脑里瞬间调出了相关的化学方程式，“反应不完全，杂质多，游离碱含量过高，所以刺激皮肤，起泡性差……”
她抬起头，对农妇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女士们，我有一个小建议，或许能让你们的肥皂变得更好用一些。”
在农妇们疑惑的目光中，爱丽丝开始指挥：“麻烦给我一点干净的草木灰，再拿些清水和一个干净的盆。”
东西很快备齐。爱丽丝挽起袖子（这个动作又让哈灵顿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亲自操作起来。她将草木灰倒入盆中，加入清水搅拌，然后静置沉淀。“这是为了得到更纯净的碱液。”她解释道。
接着，她取上层清液，倒入另一个小锅中加热。“温度不能太高。”她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液体，那神情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加入融化的猪油，一边加一边用木棍快速搅拌。
“搅拌是关键，要让碱液和油脂充分混合，发生皂化反应。”她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虽然农妇们听得云里雾里，但都被她那种笃定和专注的气势镇住了。
最后，在混合物变得粘稠时，爱丽丝让农妇拿来一小撮盐（这是她特意要求的）撒了进去。“盐析，帮助皂基析出。”她解释道。
混合物在锅中逐渐分层，上层是皂基，下层是废液。爱丽丝小心地将皂基舀出来，倒入一个简陋的木模中压实。
“好了，等它冷却凝固，再晾干几天，就能用了。”爱丽丝拍了拍手，虽然手上沾了些油污，但脸上是完成实验般的满足笑容，“这样做的肥皂会更硬，泡沫更丰富，去污力更强，而且对皮肤的刺激会小很多。”
农妇们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块还在模具里的、颜色似乎确实更白净些的皂基。但爱丽丝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和笃定的语气，让她们本能地觉得这位小姐不一般。
“小姐，您……您真是位天使！”领头的农妇激动地说，“要是这肥皂真像您说的那么好，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破肥皂，洗得手都开裂！”
其他农妇也纷纷附和，看向爱丽丝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爱丽丝收获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批“原始粉丝”，虽然只是几个朴实的农妇。
重新回到马车上，哈灵顿夫人看着女儿的眼神彻底变了，混杂着震惊、疑惑和一丝隐隐的骄傲。爱德华则盯着他姐姐，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的“咯吱”声和窗外掠过的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爱德华才幽幽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白的惊悚感：
“姐姐，”他侧过头，那双遗传自母亲、此刻却写满困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爱丽丝，“你突然懂这么多……好可怕。”
爱丽丝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属于19世纪英格兰的田园风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车厢里另外两人瞬间石化的话：
“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仿佛在凝视一个不存在的过往，“我前世是条龙。”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哈灵顿夫人手里的天鹅绒小包，“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爱德华张着嘴，下巴几乎要脱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