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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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盛夏，高考结束，高中三年落幕。
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从枝桠间涌出，像是把淬了火的刀子，割开黏腻的热浪。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混着老槐树叶片被晒透的青涩气息，往鼻腔里钻。
曾聆尔整个下午都在好友周南家里玩。这是老城区，大家住得很近，巷子里斑驳的红砖墙，铺着青石板的小路，都藏着孩子们数不尽的美好记忆。
卧室里开了空调，周南从冰箱给她拿了杯芬达，两个女孩躺在床上畅聊。聊自己，聊别人，聊过去，聊将来。周南是曾聆尔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同时也是最好的朋友。三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面对即将到来的分离，还真是有点儿不舍。
“我好舍不得你呀，呜呜呜。”曾聆尔爬起来抿了一口橙汁，装着哭腔。
“你少来，”周南笑道，转而拿起电视遥控器，换下一集电视剧，“真想知道以后的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大学，我要好好玩！再也不要像这一年一样累死累活、起早贪黑了。”
“嗯，说得有道理。我还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周南坚定地说。
讲到恋爱，曾聆尔沉默着，不由想到了那个令她满心欢喜的男孩。周南像是看出了什么，暗戳戳提醒她：“得快点儿了，都毕业了。”
曾聆尔一脸茫然，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周南没说话，只是拿起新换的苹果手机，翻出班级群的聊天记录给她看。
过几天有个同学聚会，是学生内部组织的，班上大部分人都会去。
“什么快点儿？”
下一秒，周南笑得狡黠：“和他表白啊，我们一起帮你见证！”随后她托着下巴，眯起眼睛：“还是说，你想等他主动？”
“咳咳——”曾聆尔刚喝下一大口汽水，就被朋友这话给呛住了，“我跟他表白干什么。”
“那你难道想等到上了大学，分道扬镳之后再考虑？”
“我……我又没有喜欢他。”周南越说越激动，曾聆尔的声音却渐渐变小，仿佛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的心虚。
许昂都和她认识多少年了，或许在妈妈肚子里就认识了吧。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父母都认识，关系也好得很。他们的家挨得极近，中间就隔了一条窄巷，巷口爬满了绿莹莹的爬山虎。两人在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且次次都分到了同一个班。这样的巧合，使曾聆尔和许昂的距离越来越近。大概是缘分吧。
不知从何时起，曾聆尔发觉自己变得越来越在意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的内心正告诉着她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事实，但她却想要将它按住，淹没在心湖之中。名义上，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对方身边最亲近的一个异性朋友，但身边的人总打趣二人“金童玉女”，好不般配。每到这时曾聆尔就会脸红地叫他们不要乱讲，自己却偷偷观察许昂的反应。
她对许昂的喜欢，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一直都藏着，就算被开玩笑戳穿了也是连连否认，但别人看不看得出来就不得而知了。每次被打趣，她都对外宣称她对许昂的情感其实是对这段友谊的珍视，或者是对他长久陪伴自己，照顾自己的感恩。久而久之，她开始了“自我攻略”，谎话说多了，自己竟也相信了。
周南“哼”了一声：“什么呀。你表现得很明显。”
“我是把他当好朋友的。”“你只当他是朋友。”几乎是异口同声。
曾聆尔一副“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的惊讶表情，噗嗤一笑，又忙作正经状摇头：“我对他没有那种想法哦。”
周南撇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都不晓得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行啦，我走了，回家吃饭喽。”
夏日的傍晚来得慢。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天空是一种很淡很软的蓝，晕染着橘粉色的边。曾聆尔从周南家出来，并没有朝家的方向走，而是先去了顺路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还带着点余温，夏蝉呕哑嘲哳地唱着不怎么好听的歌。她趿着人字拖，漫无目的，晃着手，感受热风在周围笼罩。回想起周南的话，好像还挺有道理的。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临近巷尾，曾聆尔听见篮球场上的喧闹。她一眼就看到了许昂。她靠近场地围栏，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荡着细白的长腿。许昂刚从一个男生手中截下一球，一个假动作，虚晃一枪，三步上篮，投进一球。他穿着一身紫白色的球衣，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 “吱呀” 的声响。篮球在他掌心中灵活地跳跃，他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劲儿，屈膝、沉肩，手腕轻轻一压，篮球便带着漂亮的弧度飞了出去。
三分！
曾聆尔站起来为他欢呼。
许昂一个转身，瞄到不远处的女孩，对兄弟们一笑：“不打了，我回去吃饭了。”
曾聆尔走过来，帮他拧开矿泉水：“喏。”
许昂接过喝了一大口，回头笑骂那群看戏的男生：“看什么看？”
“我也想有女生给我送水！”
“我也想有女生帮我拧瓶盖！”
……
两人并肩走着，男孩比女孩要高出大半个头。
“你特意跑来的？”许昂边喝水边道。
“没有啊，我正好路过。”
“哦——”他拖长了声音，“你明天怎么安排？”
“应该就待在家里玩手机吧，我都好久没玩尽兴了。或者打游戏打到天荒地老，打到不知东方之既白。”曾聆尔美滋滋地说。
许昂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还挺会引用古诗文的。去看电影吗？新出了个动画片。”
“喜羊羊？我才不看动画片，好幼稚。”
“我刷到很多影评，都说好看。”
“不要，”曾聆尔摇摇头，“我更喜欢熊出没。”
许昂：“……”
“要不我们去看点儿恐怖的，怎么样？”她提议道，“我最喜欢恐怖片了。”
许昂打开手机小程序看了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近好像没有上映恐怖片。你想看的话，明天来我家吧。”话锋一转，“你那胆量，还看恐怖片？”
仿佛受到侮辱一般，曾聆尔用眼珠子瞪他：“干嘛？我胆子很大的，看过的恐怖片数都数不过来，一点都不吓人。”
男生垂眼抿唇：“上次是谁非拉着我去看《电锯惊魂》的，还差点儿又被吓哭了。”
曾聆尔嘴硬得很，从他手里抢过篮球，快步往前小跑，还回头给他做鬼脸：“我不记得啦，不是我！倒是你，这么久没看了，可要小心别被吓尿哦。”
记忆中，在孩提时代，小聆尔总和街坊邻里家的小孩子一起看恐怖片。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却唯独害怕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回回看回回都要哭着鼻子回来。后来她叫来小许昂陪着她，她靠在他身旁，环住他的手臂给自己挡住眼睛，就没有那么害怕了，也不哭了。不过，这已经过去很久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聚在一起紧张地看恐怖片了，连看电影都很少。
许昂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女孩身旁，轻而易举地将球抡回：“你才要小心。”
“你小心。”
“你小心。”
……
他们从小一起在老槐树下写作业、躲猫猫，夏天一起摘槐花吃。高中时晚自习后，许昂会陪曾聆尔在槐树下走一段路，他逗她，她嘴硬反驳，树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嬉笑着回了家。两家的阳台几乎对着，以前曾聆尔站在自家阳台收衣服时，抬眼就能看见许昂家晾着的白色校服，偶尔还能听见他妈妈在阳台喊他吃饭的声音，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热络劲儿。
相识十七年来，两人总是成对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是彼此身边最熟悉的朋友，也十分有默契。很小的时候，两人就一起在那棵最高的老槐树下写作业、躲猫猫，夏天一起摘槐花吃。高中时，下了晚自习，他们回家的路上都要经过它，在槐树下走一段路，聊聊天，拌拌嘴，树影把两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翌日下午，曾聆尔准时到了他家。
他家没人。在沙发上坐下后，曾聆尔开始选片子。
她说：“看这个吧。”
是2024年上映的那部民俗恐怖片《Exhuma》。
她起身从零食架上拿了些吃的过来。先开了包薯片吃，口子很大，她每次撕东西都这样。
“等会儿别搞撒了。”许昂提醒她。她明白言外之意，云淡风轻道：“我已经磨炼过了。你别被吓哭就行。”
“我每次都是被你吓哭的。”许昂低声喃喃。
她瞪他：“我听到了！！”
屏幕里的镜头晃到阴森的墓地，唢呐声幽幽响起，掘墓人的铁锹刚碰到棺木，突然传来一声指甲挠木板的脆响。
曾聆尔吓了个激灵，抱紧了手中的抱枕：“最听不得这种声音了。”她下意识地往许昂那边靠，肩膀几乎贴住他的胳膊。
许昂低笑一声，自然地往她这边挪了一些：“别怕。”
话音刚落，屏幕里的棺木 “砰” 地一声被顶开一条缝，一缕黑红色的丝线顺着棺缝飘出来。
“我去——”她惊呼，连忙用抱枕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
医院太平间的冷光灯忽明忽暗，看守人撬开桧木棺的铜锁，棺盖刚掀开一条缝，一股黑褐色的雾气就涌了出来，带着陈年的尸臭和铁锈味。镜头拉近，棺内的尸体穿着旧式官服，面色青紫，七窍里插着干枯的艾草——突然，那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白全是浑浊的黑，嘴角以违背骨骼的角度向上咧开，露出漆黑的牙床。
曾聆尔没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直接把脸埋进许昂的脖子里，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太吓人了！”
许昂的胸腔内震出轻微的轰鸣，几乎是同时，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顶，将人往怀里带。
他低头：“刚刚谁说不怕的？”
“谁怕了！就是，就是有点儿吵。”她将脸埋得更深，脸红红的，嘴里还硬撑着。
她能感觉到许昂的胳膊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跟哄小孩似的。他的怀里温度也很高，如同港湾一般，停泊着她这艘小船。
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竟叫人莫名觉得安心。
许昂：“你要不换一个。” 他拿起遥控器，调开了动画片频道，“看这个，海绵宝宝，总不吓人了吧？”
客厅里的唢呐声换成了海绵宝宝的欢快曲调，曾聆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的手慢慢松开许昂，却没舍得挪开，只是闷声哼了一句：“好幼稚。”
许昂的声音温柔得像夏夜的风：“嗯，幼稚，总比吓哭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