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阙相思寄前朝》禾下叙

2、第三 乌龙风波，

　　梧桐叶还在簌簌往下掉，黏在沈寂汗湿的校服后背上，凉丝丝的。

　　他捏着那团被揉得皱巴巴的梧桐叶，手指蜷了又蜷，裤兜里的叶子边缘硌着掌心，痒得像有只小蚂蚁在爬。江洵那双盛着碎星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看得他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跑1000米的后劲还没过去，这会儿又添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那个……”沈寂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从“借火”的社死现场拉回来，“你刚转来，还没逛过校园吧？我们学校的梧桐道超有名，秋天的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沈寂！沈寂你跑哪儿去了？”体育委员张鹏举着个红色的奖状，咋咋呼呼地冲过来，额头上的汗比沈寂刚跑完步还多，“快跟我走！裁判说你第三名的奖状填错名字了，得赶紧去改！晚了颁奖仪式就赶不上了！”

　　张鹏跑得急，没看清江洵，一个趔趄撞在沈寂肩膀上。沈寂本来就腿软，被他这么一撞，直接往前扑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想扶住什么，结果不偏不倚，抓在了江洵的胳膊上。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江洵的胳膊很结实，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沈寂：“！！！”

　　江洵：“……”

　　张鹏也愣了，举着奖状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看沈寂，又看看江洵，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沈寂，你刚跑完步就开始耍流氓了？”

　　“耍你个头！”沈寂猛地松开手，耳根红得能滴血，抬脚就往张鹏屁股上踹了一下，“老子差点被你撞飞了！”

　　张鹏嗷呜一声跳开，捂着屁股嚷嚷：“明明是你抓着人家不放！我都看见了！”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路过的女生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捂着嘴偷偷笑。沈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狠狠瞪了张鹏一眼，又转头看向江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太莽撞了……”

　　江洵倒是没生气，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摇摇头，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没事。”

　　“还没事呢！”张鹏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撞了撞沈寂的胳膊，压低声音八卦，“这位帅哥谁啊？新转来的？你小子可以啊，跑个步都能拐个……”

　　“闭嘴！”沈寂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赶紧去改奖状！再磨叽颁奖仪式真没你份了！”

　　张鹏这才想起正事儿，一拍脑门：“哦对！差点忘了！沈寂你快点！裁判在主席台等你呢！”

　　他说着，又贼兮兮地看了江洵一眼，才一溜烟地跑了。

　　沈寂看着张鹏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江洵，脸上带着点歉意：“抱歉啊，我这朋友就这德行，嘴巴没把门的。”

　　“没关系。”江洵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上，“你快去吧，别耽误了颁奖。”

　　“哦哦。”沈寂点点头，刚想转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江洵，“那个……你下午有比赛吗？”

　　江洵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来看看。”

　　“那你……”沈寂咬了咬下唇，心里有点紧张，“颁奖仪式在主席台那边，你要不要去看？我……我第三名，虽然不是第一，但好歹也是个奖。”

　　他这话有点没底气，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人家只是个刚认识的转校生，凭什么要去看他领奖啊？

　　正想改口说“算了当我没说”，就听见江洵轻轻“嗯”了一声。

　　“好啊。”

　　沈寂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刚才的窘迫和慌乱一扫而空：“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攥着矿泉水瓶，撒腿就往主席台的方向跑。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吹得他校服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洵还站在原地，站在梧桐树荫里，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晕出一圈柔和的浅金色。他看着沈寂的背影，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捏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那是刚才递给沈寂的那瓶。

　　沈寂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转过头，跑得更快了，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似的。

　　主席台那边已经闹哄哄的，几个获奖的运动员都在排队改名字。裁判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看见沈寂跑过来，推了推眼镜：“沈寂是吧？名字写错了，写成‘沈寂’的‘寂’少了一点，赶紧改过来签个字。”

　　沈寂接过笔，唰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脆悦耳。他签完字，抬头看向台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洵站在人群外，没有挤进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主席台的方向。他的身边围着几个七班的女生，似乎在跟他说话，他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没有往那边看，目光始终落在沈寂身上。

　　沈寂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颁奖仪式很快开始了。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念着获奖运动员的名字。沈寂跟着另外两个获奖的男生走上主席台，站在第三名的位置上。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洵身上。

　　江洵也在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江洵朝他弯了弯嘴角，比了个口型。

　　沈寂仔细辨认了一下，是“加油”。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沈寂咧开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站在他旁边的第一名是个体育生，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胳膊：“喂，看什么呢？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沈寂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要你管。”

　　颁奖的老师走了过来，把奖状和奖牌递到他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沈寂低头看了看，奖牌上刻着“市一中秋季运动会男子1000米第三名”的字样，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攥着奖牌，心里美滋滋的。

　　颁奖仪式结束后，沈寂迫不及待地冲下主席台，朝着江洵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太快，差点撞到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连忙说了声“对不起”，又继续往前跑。

　　江洵还站在原地，看到他跑过来，微微扬起了下巴。

　　“喏。”沈寂跑到他面前，把奖牌摘下来，递到他面前，献宝似的，“第三名，厉害吧？”

　　江洵看着那块金灿灿的奖牌，又抬头看向沈寂。少年的额头上还沾着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奖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厉害。”他说。

　　就在这时，张鹏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递到沈寂面前：“喏，奖励你的！庆祝你拿奖！”

　　沈寂接过可乐，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爽得他差点眯起眼睛。

　　张鹏的目光在沈寂和江洵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江洵手里的奖牌，贼兮兮地笑：“我说沈寂，你这奖牌该不会是想送给这位帅哥吧？”

　　沈寂的脸又红了，他瞪了张鹏一眼，伸手去抢江洵手里的奖牌：“才不是！快还给我！”

　　江洵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牌，又抬头看向沈寂，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那我帮你保管一会儿，好不好？”

　　沈寂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江洵的眼睛，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看着江洵手里的奖牌，又看着江洵脸上的笑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满地的梧桐叶，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落在那块金灿灿的奖牌上，晕出一圈又一圈柔和的光晕。

　　不远处的广播里，正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温柔又缱绻。

　　沈寂看着江洵，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更有意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