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约》覃天

2、第 2 章

　　亓伊结束阿斯兰帝国的独立日百年庆典之后，回到圣光教总部耀枢复命。

　　晨祷的钟声刚刚响过，穹顶垂落的水晶灯投下暖调的黄光，教皇怊遂正站在主教堂大厅。

　　教皇的身影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孤长而威严。

　　亓伊敛衽躬身：“老师。”

　　偌大的教堂只有怊遂一个人，亓伊的声音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只有穹顶的风穿过窗棂的微鸣。

　　怊遂背对着他，指尖摩挲着主教权杖顶端的圣光晶石，听到亓伊的声音转过身来，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珠已变得浑浊，不似年轻人般清澈，但是难掩庄严肃穆之感。

　　亓伊轻轻扶起怊遂的左手，扣在自己的额前，这是圣光教对主教的尊敬的礼仪。

　　怊遂缓缓说道：“第一次主持大型祈福典礼，怎么样？”

　　亓伊：“很顺利。”

　　“当然，以你的造诣完成这场庆典不过是小事。”怊遂看向他，眼神变得温柔，“这次能够在贵族面前露脸，对你的前途是大有好处的。”

　　亓伊闻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老师，我看到了很多贵族，我之前从未接触过他们，跟我想象的有很大的差距。”

　　“哦？”

　　“他们恣意挥霍，随意浪费的美酒美食却是很多贫困星球平民一生都难以尝到的美味。”亓伊抬眸，却露出一些疑惑，“《神约》所谓‘和光同尘’，但圣光好像并没有照进尘埃里。”

　　“优渥的生活并不是圣光普照就能达成的。”怊遂声音依旧，却能直达人心，“我们的圣光能治愈人的身体，但填不满人的欲望。即使在外人看来我们拥有特殊的圣光能力、有无数信徒的追捧，但我们个人的力量依旧是很渺小的。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亓伊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个人的力量很渺小，但若是能拯救一个人，对那个人来说也是全部。

　　“你这次回来之后，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怊遂打断了他的思绪，“总统想见你，正好他有意和教廷合作。你如果能让总统信服于你，对你的未来大有益处。”

　　亓伊不解地抬头：“为什么？晨星那边的传教工作正在推进，我不想搁置。”

　　“星联突袭晨星矿场，帝国已经派人去救援了。”

　　“是因为星髓矿？”

　　星髓矿是最近在晨星发现的一种矿石，是一种高能量矿石，非常适合做星舰的动力能源，而且没有其他副作用。这变成了帝国和星联争夺的资源。

　　“晨星本处于边界重要的宇宙位置，就算不是星髓矿，也会有因为其他事情发生战争。你在那里传教，简直就是白做无用功。”怊遂厉色道，“你刚刚出席了帝国的庆典，之后肯定会有不少贵族的邀请，你也不能不去。”

　　“我去晨星，是为了拯救平民，难道不比参加贵族有名无实的祈福仪式更有意义？”亓伊眼底灯光搏动，“如果见信徒蒙难而退却，神约所谓的拯救世人，岂不成了骗人的空话？”

　　“你已经20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怊遂的权杖扣在地面，发出阵阵声响“晨星那里自然会有人去救援，你身为年轻的红衣主教，有着大好前途，干嘛非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浪费时间？”

　　亓伊：“圣光教的主教还少吗？为什么非要我去？”

　　怊遂：“这是帝国高层对你的重视，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亓伊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他一直对怊遂心怀感激所以敬爱他，但是在对前途的规划上两人总有分歧，亓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贵气祈福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独立日纪念是万民对和平的期许。”

　　“亓伊！”怊遂银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提高，“你不要这么固执。”

　　“老师，你明白我。”亓伊的声音略轻却坚定，“落月星的焦土上，我就暗下决心，必须让圣光照进每一处黑暗。哪怕付出性命，也不负这身教袍。”

　　怊遂无奈地摇摇头，他好像在亓伊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身影，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年轻时也曾是如亓伊一般纯粹的人，可日复一日的奔波中，他渐渐发现，他能拯救人的身体却救不了人心。人的贪念如同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根除。

　　他多么希望亓伊能够少走点弯路，按照自己为他准备好的规划一步步前进，继承自己的衣钵，维持圣光教的盛名。可自从亓伊经过了落月星一役，不仅圣法大有长进，心志也跟从前不一样，更加的坚定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年轻人的成长，磨难是必经之路。

　　怊遂转身，不置一词。

　　亓伊见怊遂没有吩咐了，便俯身告退了。

　　不过让亓伊始料未及的是，启程前往晨星的前一日，他竟然收到了总统吉裎的召见。

　　亓伊向来不擅也不喜与权贵周旋，此次总统的邀约，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总统府外围是人造花园，七拐八绕的曲径才最终通往了内部幽室。总统助理脸上始终带着标准的迎客微笑，不停的回头注意亓伊是否跟上，并且机械重复道：“主教，这边请。”

　　跟着总统助理一步步踏入，屋内白玉墙两侧悬挂的画作，皆是外界炒至天价的名家珍品，而在此地却不过是装点墙面的饰物罢了。

　　无声彰显着权力中心的富贵与底气。

　　总统尚有公务在身，亓伊便在办公室外静候。不多时，室内传来传唤声，他推门而入。

　　吉裎虽刚过六十，鬓边却已经有了些许白发，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亓伊倒是听过一些外界传闻总统身体不好，这倒真像是 “久病初愈” 的样子。

　　见到亓伊，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漾开和蔼的笑意，语气热络得仿佛旧识：“亓伊主教，久仰大名。”

　　他主动伸出手，亓伊依循教廷礼仪，将对方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贴额头，以示尊敬。

　　“盛典之上，我就觉得主教气质非凡，年纪轻轻便身居红衣主教之位，真是年少有为。”

　　亓伊脸颊微热，略带局促地回应：“全凭老师悉心教诲，谢谢总统夸奖。”

　　“你的老师，便是怊遂教皇吧？” 吉裎顺势接话，“我与怊遂是多年老友，他时常在我面前提及你，对你赞誉有加。” 他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想必他也与你提过，我有意让圣光教更深入地参与帝国的政治格局。”

　　亓伊心头一凛，警觉瞬间升起。他隐约猜到此次召见绝对不单纯，结合怊遂之前和自己说过的那些，却仍摸不透总统的真实意图，只能凝神静听。

　　“我在诸多主教中斟酌许久，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人。直到盛典上见到你，才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吉裎的目光直视着亓伊，带着不容置疑的赏识。

　　亓伊瞪大眼睛，迟疑着开口：“多谢总统厚爱。只是我向来潜心教义，对政治事务一窍不通，不知总统究竟想让我做些什么？”

　　吉裎脸上的笑意未曾消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沉重：“主教想必也知晓如今的边境局势。星联屡次挑衅，在边境烧杀抢掠，欺压我帝国百姓，其心可诛。我希望主教能作为帝国的精神领袖，引导民众团结一心，共同抵御外敌。”

　　“这是自然，守护民众本就是圣光教的使命。” 亓伊不假思索地回应。

　　见他应允，吉裎露出满意的笑容：“果然，主教不仅教义精深，更明事理、识大体。具体事宜，后续我的助理会与你详谈。”

　　走出总统府，亓伊长长舒了一口气。预想中的刁难并未出现，吉裎的和蔼与恳切，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待亓伊回到耀枢时，个人终端已经收到了总统助理发来的文件。

　　一份标红的行动方案附带着一篇拟好的演讲稿。

　　他先快速翻阅方案，里面罗列了总统选定的几处传教星球，晨星也在其中。亓伊暗自思索，虽然涉及不少星球，但彼此距离不算遥远，抽出时间兼顾倒也并非不可行。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那篇演讲稿，他点开文档，逐字逐句细读起来。

　　可越读，亓伊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星联高层残暴嗜血，屠戮我帝国同胞，此仇不共戴天，我等必当以牙还牙……”

　　字里行间满是煽动对立的激烈言辞，字斟句酌都在煽动民众的仇恨之火。

　　亓伊几乎立刻拨通了总统助理的通讯。

　　亓伊：“您好，这份演讲稿是否发错了？圣光教义的根基是救赎与和平，稿中言论与教义相悖甚远，我不能以此传教。”

　　通讯那头，总统助理的声音依旧机械而客套，听不出半分波澜：“主教，演讲稿已与总统核实无误。还请主教按既定内容执行传教任务，勿要延误。”

　　冰冷的回复让亓伊心头一沉，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是总统的决定，当即转身，打算亲自前往总统府问个明白。

　　行至教廷回廊，恰逢怊遂迎面走来。见他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怊遂出声叫住他：“什么事这么匆忙？”

　　亓伊便告诉了怊遂这奇怪的事。

　　途中遇到怊遂，怊遂看他行色匆匆问他有什么事，亓伊便告诉了怊遂这奇怪的事情。

　　出乎他意料的是，怊遂闻言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惊讶。

　　“傻孩子，这本就是帝国高层的真实意图。” 怊遂无奈地看着亓伊，“你就算此刻站到总统面前质问，也换不来半句不同的答复。”

　　“为什么要向民众散播仇恨？”亓伊还是不解。

　　“就如总统所言，为了‘团结’。” 怊遂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亓伊读不懂的复杂，“乱世之中，仇恨往往是最容易凝聚人心的东西。”

　　亓伊用力地摇摇头，并不认可。

　　亓伊：“我不会说这些话的。”

　　怊遂张了张嘴，却还是无可奈何地闭上了。

　　亓伊当即向总统助理发送了通讯，语气决绝：“总统大人托付的任务，我实在难以担当，请总统另寻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