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美术室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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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亦舟是踩着早读铃的尾巴进教室的。
他刚坐下，身旁就飘来一声极轻的笑，气音似的，擦着耳朵过去。
“早啊。”沈烬知合上书，转眸看他，“陆二少今天踩点功力又精进了。”
陆亦舟没接话，闷头往桌洞里掏课本。
早自习在一片翻书声和偶尔的哈欠声里过去。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直到教导主任在走廊那头吼了一嗓子，鸟群轰地散了，世界瞬间安静。
陆亦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本就乱糟糟的发型，这下更没形了。
他想去接水，刚站直，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
沈烬知指尖夹着一颗薄荷糖，绿色的透明糖纸，递到他眼前：“吃么，提神。”
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亮的光，边角有点皱。
陆亦舟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接过。
“谢了。”他低声道，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冽的甜混着薄荷的凉，在舌尖缓缓化开，冲淡了早起的昏沉。
沈烬知也剥了一颗含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轻笑：“不客气。”
下午的教室静得能听见窗外樟叶摩擦的声响，老陈前脚刚走，后脚全班便默契地埋进题海，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陆亦舟觉得眼睛酸得发胀，抬手想揉一揉，指尖转着的黑笔没拿稳，一滑，笔帽“啪嗒”掉在地上，稳稳停在沈烬知脚边。
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几乎同一秒，沈烬知也低了头。
两人的指尖猝不及防地相碰。
微凉，短暂，没用力，却痒得厉害。
陆亦舟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耳根唰地红透，热度一路烧到颈侧。
沈烬知捡起笔帽，指尖转了半圈，慢悠悠递过来，凑在他耳边，带着点笑：“碰一下而已，反应这么大？”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了些：“不至于吧。”
陆亦舟一把推开他，胳膊抵在他胸口，隔着校服感觉到下面温热的身体和略快的心跳。
他抢过笔帽，咔哒一声用力扣回去。
下课铃一响，尖锐的电子音刺破寂静。
陆亦舟几乎是弹起来的，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力道不重，但手指扣得很准，拇指按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稳得挣不开。
“去哪？”沈烬知的声音贴在他耳后响起。
“天台，”陆亦舟没好气道，“松手。”
“别啊。”沈烬知非但没松，反而拽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慢悠悠的，理直气壮，“刚听美术老师说，画室新到了一批素描纸，纸质比作业本好十倍。”
他侧过头，眼睛弯起来：“顺两张回去刷题，不比去天台吹冷风强？”
“关我屁事！”陆亦舟心里骂了千百遍，手上却没真的用力挣。
画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很安静。
沈烬知推开门，拽着他闪身进去。
成堆的画架靠墙立着，蒙着灰白色的布，影子重重叠叠，光线比教室暗不少，只有靠窗的地方透进一点光。
陆亦舟刚想甩开他的手，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美术老师和学生的说话声，越来越近，直奔画室而来。
陆亦舟心尖猛地一紧，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猛地一拉。
天旋地转。
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画架金属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撑住，另一只手还被沈烬知握着，按在了对方的胸前。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下面温热的肌肤和稳健的心跳。
距离瞬间归零。
逼仄的空隙里，两个高大的男生挤在画架和墙壁之间的角落，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松节油的味道被放大，浓得有点恶心，更清晰的是沈烬知身上的焚香信息素，温柔又安定，轻轻裹着他。
可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困窘的处境里，那点温柔反倒变成了隐秘的灼热，顺着血液往头顶冲。
陆亦舟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沈烬知的，稍微慢一些，但同样有力。
熟悉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刻在骨子里的，对狭窄空间的本能抗拒。
更让他无措的是，后颈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刺痛，像细针轻轻扎着，尖锐而短暂，头皮一阵发麻。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着沈烬知的校服前襟，把平整的布料攥出一团乱七八糟的褶皱，指节都在微微抖。
沈烬知眼底原本的戏谑，在触到他煞白的脸与颤抖的指尖时，瞬间沉了下去。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温热气息扫过陆亦舟鼻尖，“老师在门口。”
陆亦舟根本听不进去。
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快要溢出来的哽咽。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意迅速积聚，视线变得模糊。
后颈的刺痛与心底的恐慌缠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只能死死攥着手里那点布料。
沈烬知垂眸看着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又看向他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掌心宽大，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陆亦舟微微颤抖的肩膀，在这轻拍与笼罩周身的焚香气息里，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
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攥紧的手指松了又紧，后颈那点异样的刺痛，也在这份无声的安抚里悄然隐去。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身体无意识地往沈烬知怀里靠了靠，藏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
美术老师的声音近在咫尺：“颜料放左边架子，素描纸在里间，搬的时候小心点，别蹭脏了。”
几个学生应着，脚步声杂乱。
脚步声慢慢走远，推拉门哐当一声关上，走廊里的声音渐渐淡去，画室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烬知又等了几秒，确定人真的走了，才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然后轻轻掰开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指。
“好了，”他声音放得柔缓，没了平时的调侃，“老师走了。”
话音落，他重新握住陆亦舟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只是松松地圈着，带着他往外走。
陆亦舟脚步虚浮地跟着，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沈烬知怀里。
沈烬知扶了他一把，很快又松开。
陆亦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凉空气灌进肺里，像是重新活过来，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
“沈烬知……”他缓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颤，“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
他想挣开手自己走，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了些。
“别动，”沈烬知的目光落在他锁骨处，眼神柔和了不少，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这里沾了颜料。”
陆亦舟低头一看，锁骨的位置蹭了一小片淡蓝色的水彩，半干在皮肤上，是刚才躲的时候蹭到画架上的。
沈烬知从兜里掏出包湿巾，抽出一张，湿巾带着清凉的香味和酒精味。
他轻轻按在陆亦舟锁骨处，微凉的湿意透过皮肤渗进来，陆亦舟肩膀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慢。
沈烬知用湿巾一角小心地擦拭那片淡蓝，指尖偶尔擦过皮肤。
陆亦舟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得被碰过的地方烫得吓人，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颜料很快擦净，皮肤恢复原本的颜色，只是被擦得有点发红。
沈烬知没立刻收回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确认干净了，才退开半步，把湿巾团成一团，抬手一抛，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好了。”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从旁边的画架上抽了两张素描纸，在陆亦舟眼前晃了晃，“没白来，纸质确实不错。”
陆亦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干巴巴的：“滚。”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还有点发软，但努力走得稳当。
沈烬知望着他慌慌张张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碰过他锁骨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刚才在画架后，陆亦舟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那是……恐慌？
近乎本能的对狭窄空间生理性恐惧。
沈烬知垂眸，看向画架后那片逼仄的阴影，那里还残留着两人拥挤的余温，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彻底散了，沉沉的。
等他慢悠悠晃回教室，夕阳已经西斜，把走廊染成一片暖橘。
靠窗的位置，少年趴在桌沿，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点黑发和通红的耳尖。
睡着了。
呼吸轻浅，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碎发贴在额前，在夕阳里泛着浅金的光，有一缕翘起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平日里一身的尖锐戾气，此刻全敛得干干净净，趴在那儿，乖得不像话。
沈烬知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在陆亦舟身上停了片刻，从他翘起的发梢，到泛红的耳尖，再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后背。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陆亦舟额前那缕头发。
沈烬知拿起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陆亦舟背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缕淡淡的焚香气息，悄无声息地漫开，把趴着的人温柔裹住。
沈烬知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手肘撑着桌沿，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陆亦舟。
看他偶尔在睡梦中蹭一蹭手臂，耳尖泛着淡粉，连颈侧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都透着暖意，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就这么陪着，翻书的时候刻意放轻动作，指尖划过纸张都慢了几分，生怕吵醒他。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橘红褪成浅紫，再融进深蓝，教室里的人陆续回来，打闹说笑的声音慢慢响起，桌椅挪动，嘈杂渐生。
离晚自习还有五分钟，物理老师那熟悉的高跟鞋声出现在走廊尽头，哒，哒，哒，由远及近。
沈烬知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陆亦舟的胳膊。
“醒醒，”他声音柔缓，“要上课了。”
温热呼吸扫过耳际，陆亦舟猛地惊醒，脑袋抬起来时眼神惺忪。
他懵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然后感觉到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重量，和鼻尖熟悉的气息。
“你……”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睡到流口水的时候。”沈烬知弯起眼睛，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指尖擦过额头，轻轻的。
陆亦舟瞬间清醒，一把拍开他的手，胡乱扒拉着自己的头发，耳尖又热了：“我只是闭目养神。”
沈烬知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物理老师走上讲台，眼镜滑到鼻尖，她推了推：“把练习册拿出来，翻到第68页，讲最后一道大题，讲完剩下时间自习。”
教室瞬间安静，只剩哗啦啦翻试卷和练习册的声音，还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陆亦舟拿出练习册，又把沈烬知顺来的素描纸摊开，纸质厚实顺滑，摸起来比学校发的作业本舒服太多。
他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等回过神，纸角已经多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眼下还特意点了颗小痣。
操……
他耳朵一热，赶紧用笔尖把那小狐狸涂掉，在洁白的素描纸上留下一团难看的污迹。
他盯着那团黑，指尖顿了顿，在那团墨迹旁边，轻轻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像刚才在画室里，沈烬知拍着他后背时，轻轻落在他心上的那点光。
温柔，且明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美术室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