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娘子孙悟空 可恶,竟敢 ...
-
我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将背上的人往云栈洞赶。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刮得我胳膊腿上全是血口子,渗出来的血珠沾着草屑,疼得我龇牙咧嘴。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起初还只是像驮了袋沉甸甸的米,后来竟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玄铁,压得我脊梁骨都快弯成了一张弓,粗重的喘息声在山谷里回荡,像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可我不敢停,哪怕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哪怕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我也不敢有半分迟疑。
我总觉得,只要进了云栈洞,就安全了,就能和翠兰躲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云栈洞是我前些日子无意中寻到的去处,在半山腰的崖壁上,虽简陋破败,洞口爬满了青苔,洞顶还时不时往下掉碎石子,却也遮风挡雨,最是清净。
我踉跄着冲进洞,生怕颠着背上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放在石床上,自己则“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瞬间在地上洇出了一片湿痕。
缓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我才觉得那股子眩晕感稍稍退去,撑着发麻的胳膊,慢慢抬起头看向石床。
翠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既没哭也没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竟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笑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想我当年,乃是天河八万水军的元帅,银甲玉带,九齿钉耙在手,何等威风?何等荣耀?三界之内,哪个小妖小怪见了我不俯首帖耳?哪个仙卿神将见了我不客客气气?
可如今呢?如今我成了这般模样,顶着个猪妖的身子,凝了张勉强看得过去的憨厚面皮,窝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山洞里,连个像样的住处都给不了她。
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生在高老庄那样的富庶人家,平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跟着我在这里受苦,实在是委屈了她,委屈得厉害。
我搓着手,局促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粗糙黝黑的手指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翠兰,委屈你了。这地方……实在是简陋了些,委屈你跟着俺老猪受苦了。”
她没说话,只是依旧看着我,那笑意越来越浓,浓得让我心里愈发不安。
我心头发沉,愈发自责,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闷得喘不过气。我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翠兰,你……你若是后悔了,便回去吧。俺老猪知道,俺配不上你。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该配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家,文质彬彬的书生也好,家财万贯的员外也罢,总归是能给你一世安稳的。不该跟着俺这妖怪,窝在这山洞里,过着没着没落的日子。”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疼得我眼眶都有些发热。我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
自打在高老庄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这姑娘好,眉眼温柔,性子和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我想着娶了她,好好待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
可我更不想耽误她,她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我这样一个被贬下凡的猪妖。
谁知,石床上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响亮,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戏谑和张扬,哪里有半分翠兰平日里的温婉柔和?
“呆子,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这声音!
这声音!
我猛地抬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凉到脚。
石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变了模样。那身素色的布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我再熟悉不过的虎皮裙,破烂不堪,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气。
那张温婉的桃花脸也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尖嘴猴腮、毛手毛脚的脸,一双火眼金睛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金箍棒横在膝头,金光闪闪,耀得我眼睛生疼。
孙悟空!
竟是那泼猴!
是那个害我被贬下凡,投成猪胎的泼猴!
我惊得从地上弹起来,手指着他,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翠兰呢?你把翠兰怎么样了?!你这泼猴,你竟敢骗俺!”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说书先生明明说,这泼猴大闹天宫,惹恼了如来佛祖,被佛祖翻掌一压,压在了五行山下,永世不得翻身!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翠兰的模样,骗得我团团转!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语气里满是讥诮,听在我耳朵里,比刀子还锋利:
“翠兰?哪个翠兰?哦,你说高老庄那个小娘子啊?放心,俺老孙没把她怎么样,只是略施小计,换了个模样,陪你玩玩罢了。”
玩玩?
他竟然说,只是玩玩?
我心头的那点愧疚,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原来从一开始,翠兰对我的“喜欢”就是假的!原来我背着她跑出来的这一路,我心心念念护着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亏我还傻乎乎地背着他跑了这么远的山路,亏我还在心里一遍遍自责,觉得自己配不上翠兰,觉得委屈了她!亏我还想着,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护她周全!
我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着,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这泼猴的皮。
可更让我怒火中烧的是,这泼猴看着我的眼神,竟满是陌生!
他竟然不认得我了!
我是天蓬啊!我是那个在蟠桃宴上和他大打出手,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的天蓬元帅!是被他害得被贬下凡,投成猪胎,受尽屈辱的天蓬!他怎么敢不认得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难听:
“泼猴!你害我好苦!蟠桃宴上,你辱我骂我,说我是玉帝老儿的一条狗,说我活得像个傀儡!是你!是你把俺气得酩酊大醉,才误把嫦娥认成了你,才闯下那弥天大祸!是你害我被贬下凡,投成这猪身,受尽旁人的白眼和欺辱!今日你又假扮翠兰,戏耍于俺!你竟还敢不认得我!你这没心没肺的泼猴!”
孙悟空挑了挑眉,歪着头打量了我半晌,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你是那天河的天蓬元帅啊?啧,瞧瞧你这副模样,猪鼻子猪脸的,身上还一股子泔水味,俺老孙哪里认得出来?”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捅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搅得我鲜血淋漓。
“我杀了你!”
我怒吼一声,双目赤红,运起残存的仙力,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孙悟空扑了过去。
想当年,我手持九齿钉耙,能荡平北海妖乱,能与各路神将争锋,就算如今成了猪妖,仙骨尽碎,法力十不存一,我也未必怕了他!
可我的拳头刚落到他面前,就被他一棒子挡了回来。
“哐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一股巨大的力道从金箍棒上传来,震得我手臂发麻,虎口开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洞壁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俺老孙面前撒野?”孙悟空嗤笑一声,金箍棒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带着破空之声,直逼我面门。
我咬着牙,忍着剧痛,挥舞着双拳迎了上去。
我们从云栈洞打到洞外,从山腰打到山顶。金箍棒舞得风雨不透,金光闪闪,招招直取我的要害;我则凭着一股蛮力,左躲右闪,时不时挥出一拳,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不知打了多久,我浑身是伤,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黏在身上,疼得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孙悟空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乱几分,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汹涌而出。
我这才悲哀地发现,我早已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了。
如今的我,只是一头猪妖。就算化了形,就算拼尽全力,也终究抵不过他一根手指头。
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悟空,你在哪里?莫要贪玩,我们还要赶路呢。”
孙悟空闻言,眼睛一亮,收了金箍棒,冲着山下喊了一声:“师父,俺老孙在这里!”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袈裟的和尚,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来。那和尚眉目温和,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心善的主儿。
孙悟空见了他,立刻迎了上去,语气恭敬得不像话,和方才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师父,俺老孙已经把这呆子降服了。”
和尚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我,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施主若肯皈依我佛,随贫僧一同前往西天,他日功德圆满,定能修成正果,脱离这畜生道之苦。”
我看着孙悟空。
他站在唐僧身边,金箍棒扛在肩头,火眼金睛里满是得意,浑身透着一股逍遥自在的劲儿。阳光洒在他身上,竟让他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
那背影,刺眼得很。
我咬着牙,心里恨得牙痒痒。可我打不过他,我只能认栽。
最终,我还是跟着唐僧,踏上了西天取经的路。
一路上,我总是恶狠狠地盯着孙悟空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就没消过。
走着走着,我的脑子渐渐清醒了些,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疑点,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我想起翠兰说喜欢我的时候,语气里的迟疑和颤抖;想起高太公突然提出毁婚时,那躲闪的眼神;想起我被孙悟空戏耍的种种,心里的怒火更盛了。
可最让我耿耿于怀的,还是那个丫鬟。
对,就是翠兰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我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心里的疑团瞬间解开了!
我想起那日午后,我在院子里劈柴,累得满头大汗,实在是闷得慌,便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悄悄撤了面皮,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当时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四下无人,可偏偏就听到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我当时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急忙重新凝上面皮,走出去查看,就看到翠兰站在廊下,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惊讶,而她身边,就站着那个丫鬟!
那个丫鬟,平日里张口闭口都是“猪汉子”,对我鄙夷至极,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
可那日,她见了我之后,却突然改口,叫了我一声“姑爷”,语气里的嘲讽,比往日更甚!
我当时竟没在意,只当是她看我快要娶了翠兰,不得不低头。现在想来,哪里是这样!
定是那日我撤了面皮,露出了猪妖的真身,被那个丫鬟偷偷看见了!她回去之后,就添油加醋地告诉了翠兰!告诉翠兰,我不是什么憨厚老实的汉子,而是一个丑陋不堪的猪妖!
翠兰听了之后,定然是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毅然决然地要悔婚!
可她怕啊!她怕我生气,怕我恼羞成怒,伤了她和高老庄的人!所以她才找来了孙悟空!找来了这个能降住我的泼猴!让孙悟空变成她的模样,骗我离开高老庄,再找机会降服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竟然被他们算计得这么彻底!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红了。
凭什么?
凭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闯下弥天大祸,被压了五百年就能出来,还能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活得这般逍遥自在?
而我呢?
我不过是醉酒后认错了人,不过是扯破了一件霓裳,就被打入畜生道,投成猪胎,受尽旁人的指指点点。我在高老庄卖力干活,只想求一个安稳的家,却被人算计,被人戏耍。
我打不过他,皮囊也比不过他。他尖嘴猴腮,却偏偏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神气,能得到唐僧的信任和青睐;我凝了张憨厚的面皮,可一不留神,就会露出猪妖的本相,引来旁人的唾弃和鄙夷。
一路上,唐僧骑着白马,优哉游哉地走在中间,时不时还和孙悟空说上几句经文,好不惬意。
孙悟空则扛着金箍棒,在前面探路,脚步轻快,时不时还蹦到树上摘个果子吃,活脱脱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
我跟在后面,越看越憋屈,越看越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这般快活?凭什么我就要受这份罪?
我越想越气,一路上哼哼唧唧的,没个好脸色,嘴里还时不时嘟囔几句:“泼猴!臭猴子!若不是俺老猪法力尽失,定要打得你满地找牙!”
唐僧以为我是累了,还时不时回头安慰我:“八戒,莫要抱怨,西天取经之路,本就艰险,熬过这一路,他日功德圆满,你便能修成正果了。”
我撇了撇嘴,没说话,心里却在腹诽:修成正果?修成正果又能怎样?还能变回天蓬元帅吗?还能回到天河吗?
孙悟空则是时不时回头,冲我挤眉弄眼,故意气我:“呆子,走快点!莫要拖师父的后腿!”
我攥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
这西天取经的路,还长着呢。
孙悟空,你给俺老猪等着!总有一天,俺老猪要找回场子,让你知道俺天蓬元帅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