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错投畜生道 委屈哭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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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规铡刀落下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在寸寸断裂。
雷火焚身，仙骨寸碎，那股疼，疼得我连嘶吼都发不出来。耳边是玉帝冷硬的宣判，是仙卿们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还有那只泼猴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想张口骂他，想告诉所有人，是那泼猴害了我，可喉咙里只涌得出血沫。
好委屈。
我守了数百年的规矩，兢兢业业做我的天河元帅，从未行差踏错半步。不过是醉后认错了人，不过是扯破了一件霓裳，竟落得这般下场。贬下凡间也就罢了，竟还要被推入畜生道。
天旋地转间，我坠入一片混沌。再睁眼时，是湿冷的草窝，腥臊的气味直冲鼻腔。
我动了动，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厉害，四肢短小，蹄子硌着地面生疼。我低头，看见一双沾着泥污的猪耳朵，还有圆滚滚的、覆着粗毛的身子。
猪。
我竟投成了一头猪。
堂堂天河元帅，八万水军的统领，竟成了这么一副丑陋不堪的模样。
一股热意猛地冲上眼眶，我竟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不是天蓬元帅的悲愤嘶吼，只是一头小猪崽的、细细的呜咽。委屈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想砸了这猪圈，想掀翻这腌臜的地方，可我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瘫在草堆里，任由眼泪混着泥污淌满脸颊。
我不甘心。
凭什么那泼猴闹了天宫，还能被封个空衔逍遥自在？凭什么我不过是一时失察，就要落得这般境地？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我在猪圈里吃着泔水，忍着旁人的鞭打呵斥，一点点积攒力气。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认命。我是天蓬元帅，不是任人宰割的肉猪。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攒够了力气，猛地撞开猪圈的木栅栏。惊雷劈下的刹那，我运起残存的仙力，强行化形。
骨骼噼啪作响，皮肉撕扯般疼。我扶着树干，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蹄子，却也不是从前那双握钉耙的、骨节分明的手。皮肤黝黑粗糙，指节粗大，再抬头，借着闪电的光看向水面，我险些栽倒在地。
那水里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天蓬元帅的影子？一张脸宽嘴大耳，塌鼻梁，眉眼挤在一起，活脱脱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丑，丑得不堪入目。
我的自尊心，像是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在山林里躲了数日，不吃不喝，只觉得满心绝望。直到饥饿感铺天盖地袭来，我才惊觉，这猪身带来的本能，竟如此可怕。我能吃下满满一筐野果，能啃完一只整山鸡，可肚子依旧空荡荡的，像是永远填不满。
我知道，我得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那该死的自尊心，我寻了一处古墓，扒了墓主人的衣袍，又凭着残存的仙法，凝了一张新的面皮。这张面皮算不上多俊朗，却也眉目周正，透着几分憨厚，至少，不再是那副丑怪模样。我又换了身粗布衣衫，将那副丑模样藏在这层皮相之下，这才敢下山。
山下是高老庄。
我寻到高老庄的庄主高太公，说自己是流落至此的汉子，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因投生时沾了畜生道的晦气，索性便姓了猪。只求一口饭吃，什么活都肯干。高太公见我身板结实，说话也老实，便留了我下来。
我有的是力气。挑水、劈柴、耕地、盖房，这些凡间的活计，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我能一个人扛着千斤重的木料走三里路，能一天耕完十亩地，庄里的人都说，高太公捡了个好劳力。
可他们也背地里议论我。
议论我吃得多。
我一顿能吃下五碗米饭，十个馒头，还要再啃两只烧鸡。每次开饭，庄里的人都盯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猪汉子看着憨厚，怎么吃起饭来跟头猪似的？”
“就是，一顿顶我们三顿，高太公怕是要被他吃穷了。”
“听说还是个赘婿的命，想娶翠兰姑娘，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只能装作没听见。
委屈吗？
委屈。
可我能怎么办？我是个被贬下凡的妖怪，是个顶着猪身的丑东西，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是万幸。
我只能更卖力地干活。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歇，把高老庄的活计包揽了大半。高太公看在眼里，对我愈发满意，竟真的动了心思，要将他的女儿高翠兰许配给我。
高翠兰。
我见过她几次。穿着素色的布裙，梳着双丫髻，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像春日里的桃花，明艳动人。
我不懂什么情爱。从前在天庭，见惯了仙娥们的争风吃醋，只觉得腻烦。可看着高翠兰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竟生出一丝念头——若是能娶了她，在这凡间安稳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孤孤单单一个人。
高太公托人来问我的意思，我忙不迭点头，笑得合不拢嘴。我开始盼着成亲的日子，盼着能和高翠兰一起，守着这个家。
庄里的人依旧议论我，翠兰身边的贴身丫鬟，更是没给过我好脸色。
这丫鬟仗着跟在翠兰身边久了，向来眼高于顶，打从我入赘的消息传开，看我的眼神就没正经过。她从不肯规规矩矩叫我一声姑爷，张口闭口都是“猪汉子”，那语气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人。
那日我在院子里劈柴，汗流浃背，她端着茶水路过，不仅没递水，反而故意扬高了声音：“猪汉子，劈这么多柴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把高老庄的山都劈了？”
周围干活的庄户们都低低笑起来，我攥着斧头的手紧了紧，心头火气直往上涌。
我好歹曾是天河元帅，何时受过这等气？她一个区区凡间丫鬟，也敢这般直呼我的姓，没大没小！
可转念一想，我如今寄人篱下，又是个顶着猪姓的赘婿，计较这些，反倒显得我小气。便只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劈柴，权当没听见。
丫鬟见我不搭理她，撇了撇嘴，啐了一口，扭着腰走了。
我知道，她觉得我是下人爬主子床，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懒得理会。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成亲，过日子。
离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天气也愈发燥热。那日午后，我在院子里劈柴，累得满头大汗，身上的粗布衣衫都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紧。那层凝出来的面皮，也闷得我喘不过气。
四下无人，我便寻了个僻静的角落，悄悄撤了面皮，露出原本的模样。
丑是丑了点，却也舒坦。
我正喘着气，忽然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我心里一惊，急忙重新凝上面皮，快步走出去查看。
只见高翠兰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她身边站着那个贴身丫鬟，丫鬟正皱着眉，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看我的目光，依旧是那副鄙夷的样子，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警惕。
我走过去，想问问翠兰怎么了。可丫鬟抢先开口，语气尖酸，那声“猪”字咬得格外重：“猪……不对，姑爷，您这是刚劈完柴？瞧您这一身汗，也不嫌脏。”
她故意顿了一下，那点小心思，我岂会看不穿？无非是想提醒翠兰，我本就是个姓猪的粗鄙汉子，配不上她。
我皱了皱眉，没理她，只看向高翠兰：“翠兰，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高翠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多想，只当是天气太热，让她受了暑气，便嘱咐她回屋歇着。丫鬟冷哼一声，扶着高翠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几日，就传来了高太公要毁婚的消息。
说是高翠兰不愿意，说是我配不上她。
我站在高太公的堂屋里，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毁婚？
我堂堂天蓬元帅，放下身段入赘高老庄，本就已是奇耻大辱。我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忍了丫鬟的冷嘲热讽，忍了这猪身带来的饥饿和难堪，不过是想求一个安稳的家。
他们竟要毁婚？
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像是被点燃的野草，疯狂蔓延。
我没去找高太公理论。我径直去了高翠兰的闺房，将她锁在了阁楼上。
我知道，不能强迫她。
我只是不甘心。
我坐在阁楼的门槛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沙哑地问她：“翠兰，你是不是不愿意嫁给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阁楼上沉默了许久，才传来高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我喜欢的，只是觉得……觉得太快了些。”
喜欢。
她竟说喜欢。
我心里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烟消云散。我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不碍事，不碍事。”我拍着胸脯说，“咱们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我开开心心地出了门，去镇上采买成亲用的东西。红绸、喜烛、布料，还有翠兰喜欢吃的蜜饯，我买了满满两大筐。
路过镇上的茶馆时，里面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格外响亮。
“话说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无人能敌，谁知竟撞上了如来佛祖！佛祖翻掌一压，便将那泼猴压在了五行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孙悟空！
泼猴！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里的狂喜，像是要溢出来。
那泼猴，竟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我站在茶馆外，哈哈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只觉得，心头的一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泼猴遭了报应，我也要成亲了。
好事成双。
我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我哼着小调，拎着东西，脚步轻快地回了高老庄。
一进院门，就直奔阁楼。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阁楼上的高翠兰，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往日那副温婉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眼神勾人，看得我心头怦怦直跳。我从前竟从未发现，翠兰竟这般好看。
“呆子，你可算回来了。”她走过来，声音柔得像水，“我爹请了法师，要来降你。你快带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心里一惊，来不及细想，只觉得不能让翠兰受委屈。
“好！我带你走！”
我背起翠兰，转身就往门外跑。
虽叫她一声娘子，可毕竟还没拜堂成亲，男女授受不亲，背着她，是最妥当的。
可跑着跑着，我渐渐觉得不对劲。
背上的人，越来越重。
起初还只是像多背了一袋米，后来竟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我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粗重，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我心里犯嘀咕。
翠兰看着瘦瘦小小的，怎么会这么重？
可我又转念一想，许是我这猪身的缘故，体力不济了。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跑，只想着，一定要把翠兰带到安全的地方。
却没察觉到，背上的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错投畜生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