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裂帛》应向景

2、谎言 这是毕

　　这是毕业后千望钊第一次见到明烨。
　　侧厅的门关上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柯从宽心里发奇，平日里千望钊最是八面玲珑，明烨也是人精。看这俩人的表情似乎是认识，然而谁也不吭声，倒让她有些不确定了。
　　“明烨，好久不见了，这位是千望钊，现在她的新公司发展正起步。今天来宴的只有你们年纪相仿，所以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柯从宽热切地笑着说。
　　“您费心了柯老。”明烨礼貌的笑意又回到脸上：
　　“千总，好久不见。”
　　两人果然认识，那就更好办。
　　柯从宽给她使了眼色，找了借口兀自走了，只留老同学面面相觑。
　　好久不见，明烨想，真是好久不见。
　　十五年不见了。
　　“明总，”千望钊不愣着，客气伸出手：“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明烨和她的手相握，只是很短暂很轻的一秒，却如同过电般震颤。
　　和千望钊接触的手微微灼热，他开始后悔在门打开前没有照一眼镜子看看发型是否齐整；后悔没打上领带；出门前蝴蝶在他腿上蹭了几下，或许裤腿上还有猫毛；这里的茶叶不知道是否合她的口，早知道应该把那几盒西湖龙井带来。
　　不过十五年过去，或许千望钊的口味早就变了。
　　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全部冒了头，明烨有些无措起来。
　　应该先寒暄。理智逐渐回笼，明烨要出口的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变成一句：
　　“你瘦了。”
　　千望钊很坦然：“谢谢明总。”
　　谢什么，他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谢的。
　　面前千望钊的脸在他记忆中逐渐覆盖住高中时那张有一点苹果肌，笑起来杏眼弯弯的脸。
　　他想问你这么多年过的怎么样，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问这话。人家白手起家，独自在首都起高楼，人人都得赞叹一句了不起。
　　他又想问你现在的联系方式是什么，你之前那个好像已经停用了。又怕这样太直接，千望钊一眼看穿他图谋不轨。
　　最后还是千望钊先开了口：“祝贺明总前几天成功收购贺氏集团。”
　　这回轮到明烨说谢谢，不过他无法坦然，极力控制的声音依旧有些颤。
　　“对了。听说你高考是全市第二，后来怎么没去首都大。”
　　千望钊淡淡道：“参加节目，后来出道了没时间。”
　　“这样。”沉默仿佛绷紧的弦把气压下拉到最低。
　　沉默。明烨痛恨此刻沉默的自己。
　　明明朝思暮想的人站在眼前了，他却连一句普通朋友般的问候也不敢坦荡说出，只能任凭心脏的狂跳声越来越重。
　　最终还是千望钊打破死寂。
　　她直直望进他眼底，眼神清亮，语气带着点笑意：
　　“你输了哦，明队。”
　　弦被拨动了。
　　明烨被笑容晃了神，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一声。
　　紧接着他想起十七年前在底城比赛时两人打的赌——是的，千望钊高考物理是满分，千望钊赢了。
　　而他以一分之差，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嗯，我输了。”明烨不自觉放松下来，瞥见旁边的茶壶，惊觉她进来这么久自己连水也忘记倒：“茶还是温水？”
　　千望钊本来说自己倒就好，却被明烨挡了回去，于是也不再争。茶壶就在明烨手边，温水则需要走到另一端去倒，她便选喝茶水。
　　茶叶浮沉，千望钊思索如何开口，这次见面是为引资的，叙旧大概可以到此为止。
　　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开口，没什么弯弯绕绕，她简洁利落说明来意。
　　柯老特意嘱咐过，如果项目不够过硬，哪怕千望钊是他的亲妹妹也无法得其青眼。于是她来贺寿前特意熬了两个大夜，尽量把方案完善到无懈可击。
　　谈公事时明烨很沉得住气，一直等她把规划和方案全说完才接话：
　　“很不错的项目，我会考虑，但可能还需要后续再详谈，”紧接着，他终于给出了一直攥在手心里，快要被汗洇湿的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现在不方便的话等空闲下来后，千总可以打电话和我约具体时间。”
　　千望钊喜出望外，这次实在是太过顺利。
　　尽管明烨也只给出模棱两可的承诺，但至少释放出希望极大的信号。
　　“我随时都有空，看您的时间。”她不动声色地给明烨添了茶。
　　约定好时间，千望钊不欲多打扰，礼貌地道了别。
　　两人重逢后的第三次见面，就坐在了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
　　她按照自己的习惯提前到了五分钟，刚好遇上从车里下来的明烨。
　　想起上次见面时对方让自己别再称呼明总，她走近打了招呼：“明烨。”
　　他依旧是克制而礼貌地微笑着回应。
　　人不多，流程办的很快，拍照时工作人员一直让两位新人靠近一些。
　　照片里两个人都微笑着，不太自然。
　　工作人员递来笔，千望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昨天在寰映园她也是如此，平静而认真地在那份一百三十七页的协议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寰海要提的条件可能有些无理，甚至冒犯，千总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拒绝。”这是明烨昨天的第一句话。
　　千望钊腹诽我哪还有资格拒绝，承和这么一搅局，昨天就有投资方要求撤资，现在寰海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就千恩万谢了。
　　“你考虑和我协议结婚吗？千望钊。”他用了很郑重的语气。
　　她当即就点了头。如果拿不到寰海这笔投资，轻境脆弱的资金链很快就会断裂。
　　现在寰海已拍案下注，你千望钊敢不敢做庄？
　　敢。
　　更何况寰海给出的条件极其优渥，不单单针对她所介绍的项目——新剧《绿洲绝叫》，而几乎囊括了轻境未来发展所需的全部助力。
　　如果用一纸婚约就能换来这些，无论这场五年的捆绑背后藏着的是如何恐怖的阴谋算计，她都义无反顾。
　　“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我们可以商量；实在觉得不公平，可以拒绝我。”明烨手指轻点桌面，很平和地说。
　　千望钊想他一定已经看到承和的声明，知道她现在已经无路可退，大可趁火打劫。
　　然而明烨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在看到热搜后，明烨在原本拟订的合约上再追加了十余亿的投资。
　　助理接到他电话里要修改合约的要求时，很自然地以为是要削减给乙方的有利条款，于是提出了撤销赠予四个百分点股份的建议——结果被直接拒绝了，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司甚至明显有些不悦。
　　助理简直莫名其妙，之前贺氏收购时连开了一个周的会讨论怎么“落井下石”压价的难道不是你吗，怎么突然做上君子了。
　　千望钊签下协议的一个小时后，恋情爆料冲上热搜第一。
　　明烨和往常一样打开微博，消息界面一片飘红。
　　没去理会爆炸的私信箱，他先点开和千望钊有关的几个热搜浏览了一会。
　　寰海的水军已经将热搜的偏向逐渐带往对千望钊有利的一边。
　　相熟的千望钊大粉昭酥在私信里敲他：“荔枝茶老师帮我转发一下辟谣贴呢，被限流的好厉害”。
　　“荔枝茶”是明烨的微博账号，从开始粉千望钊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一年。
　　昭酥所说的辟谣贴是她针对这几天承和的起诉声明以及嫁入豪门传闻相关造谣的澄清。
　　明烨只转了关于承和声明的辟谣，至于另一条，很快就会坐实。
　　钢印机在结婚证上压实，抬起。
　　“谢谢。”明烨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红本。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吃个午饭。”他提议。
　　千望钊同意了：“今天一直有空。”
　　两人走到停车场，明烨问：“要不坐我车走吧？等会儿我让助理把你车开回去。”
　　千望钊微微皱眉：“各自开吧，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跟着你开。”
　　工作日这个点，路上实在很堵。明烨这辆车挺拉风，等红绿灯时不少人抻长脖子往这边看，甚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千望钊一看这阵仗，自己不宜出现，立马换了路线，不跟着他开了。
　　绕了远路，因此千望钊到餐厅时，明烨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没看手机，只是饶有兴趣地观赏门前的几尾锦鲤。
　　两人汇合，明烨先道了歉：“我考虑不周，不该开这辆车来的，害你绕了远路。”
　　千望钊眉毛一扬，笑了：“没事的——你那车好帅，可惜我不太懂。小权很爱车，她在的话肯定能说的头头是道。”
　　“我平常不开这辆，今……”明烨突然梗了一下，迅速转移了话题，把菜单递给她：“你来点吧，我没什么忌口。”
　　千望钊摇摇头：“你常来，你点更合适，我也没什么忌口。”
　　明烨不再推脱：“那我先点几个招牌，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再加。”
　　餐厅环境很安静，窗外庭院郁郁葱葱，除了他们这一桌再没有其他人。千望钊猜测这或许也是寰海的产业之一。
　　点完菜，雅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又是沉默，连玻璃杯轻轻放在桌布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其实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明烨话音稍微有些紧绷，手微微颤抖着，郑重地将一个黑丝绒银边的盒子放在她左手边。
　　千望钊看着那盒子大小瞬间了然：
　　是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