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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丝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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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丝带
清淤注意到清莲眼睛的颜色,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午后。
阳光从训练室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里的浮尘染成金粉色。清莲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林雨刚交给他的饲养员手册,正低头翻阅。清淤刚刚完成一组狙击模拟训练,正擦拭枪管,不经意间抬起头。
那瞬间,光线恰好落在清莲的侧脸上,将他半张面孔镀上一层柔光。
清淤看见了清莲的眼睛。
那是一种极纯净的蓝,像实验室深处从未见过的大海,像资料片里遥远星球的冰层。左眼,只有左眼。右眼被手册的阴影遮住了,但清淤知道那应该是同样的颜色。
他握着擦枪布的手停了一瞬。
“清淤?”清莲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清淤垂下眼,继续擦枪:“没什么。”
清莲歪了歪头,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看书。阳光在他左侧脸颊跳跃,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随着每一次眨眼轻轻颤动。
清淤没有再看,但那抹蓝色已经印在了脑海里。
他后来知道,清莲天生异色瞳,左眼海蓝,右眼也是海蓝——那时还是。两只眼睛都是海蓝色,只是深浅略有不同,像潮水与远洋的区别。
这是他还未被划伤前的眼睛。
也是清淤日后无数次梦见的颜色。
训练进入第三周,清淤的各项能力指数以惊人的速度爬升。李教官在评估报告上写道:“受训者展现出超出年龄的战术直觉与空间感知能力,建议提前进入实弹训练阶段。”
陈教官则对清莲的饲养员培训给予高度评价:“神经连接指令传达准确率94%,战场信息处理速度已达初级作战标准。”
只有两个人对这样的进展保持警惕。
三杯坐在数据处理中心的旋转椅上,两条腿搭着桌沿,手里捧着一杯加了三份糖浆的冰美式。她盯着屏幕上清淤近三天的训练数据,狐耳在白大褂的兜帽下轻轻抖动。
“学习曲线斜率又增加了。”她说,“昨天他的移动靶命中率还是82%,今天上午就跳到了91%。这不正常。”
代三坐在三杯旁边的工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可能是那段未知序列的活性周期。我发现它每隔三到五天会出现一次表达峰值,恰好与他的能力跃升时间重合。”
“所以那段‘垃圾DNA’根本不是垃圾。”三杯喝了口咖啡,“是某种开关。”
代三点头,将最新分析结果投射到大屏幕上。那是一段复杂的基因结构图,其中标记为“未知序列-07”的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烁。
“更奇怪的是,这段序列只在高度专注状态下激活。”代三调出另一组数据,“换句话说,清淤似乎能够主动控制它的表达。至少部分控制。”
三杯放下咖啡杯,难得的严肃:“一个三岁的兽物,能主动激活某种未知基因序列,而实验室对此毫无察觉?”
“不是毫无察觉。”代三说,“周博士上周对他进行了深度扫描。我入侵了扫描日志——他抽取了血样,还采集了脊髓液。”
三杯皱眉。脊髓液采集通常用于最高级别的基因研究,伴随着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风险。对一个三岁的孩子做这种操作,即使以实验室的标准也过于激进。
“清博士批准了?”
“清博士在场。”代三说,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全程没有阻止。”
三杯沉默了。她看向窗外,走廊对面是生活区的方向。这个时间,清莲和清淤应该在房间里,一个写饲养员日志,一个进行每日的静态瞄准练习。
她突然想起刚才路过时瞥见的一幕:清莲在低头写字,清淤坐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搭在清莲的肩膀上。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但整个房间却充盈着一种奇怪的安宁感。
那种安宁感,三杯在漫长的生命里只见过几次。通常出现在相处了几十年的伴侣之间,而不是配对三周的孩子身上。
“代三。”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让你编写一个能伪装基因扫描结果的程序,需要多久?”
代三的手指停住。他转过身,第一次直视三杯的眼睛:“你要对清淤的数据动手脚?”
“不是动手脚。”三杯说,难得地用严肃的语气,“是保护。周博士那种扫描频率和深度,不是常规检测。他在找什么,而且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在找什么。”
代三沉默了很久。
“三天。”他说,“这种程度的伪装程序需要三天。但三杯小姐,你确定要介入吗?这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
三杯重新端起咖啡,冰块已经融化大半,稀释了甜味。她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深棕色液体,轻声说:
“活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一件事:职责是人定义的,但良心不是。”
同一时刻,清莲和清淤的房间。
清莲正在写饲养员日志,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林雨要求他记录下清淤的饮食、睡眠、训练表现,以及任何“值得注意的行为”。
今天的日志写到一半,清莲停住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窗台上的清淤。阳光从清淤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银黑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泽,右耳上的红色丝带蝴蝶结垂落下来,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
清淤正在做静态瞄准练习——举着一把特制的训练枪,对准墙壁上一个微不可见的红点。这是李教官布置的每日任务,保持同一姿势二十分钟,呼吸平稳,手不抖。
但清莲注意到,清淤的尾巴尖正以某种频率轻轻摆动,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特有的烦躁信号。
“清淤。”清莲轻声叫他。
清淤没有回头,但尾巴停止了摆动。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沉默。然后清淤放下枪,转过头。深蓝色的瞳孔在逆光中显得更加幽深,像不见底的井。
“没有不开心。”他说。
但神经连接不会说谎。清莲能感觉到清淤意识深处某种紧缩的情绪,像蜷缩起来的猫爪,收得很紧,却始终没有伸展开。
清莲合上日志,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窗台旁边,和清淤并肩看着窗外。
花园里的喷泉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水珠飞溅,在空中划出短暂的虹彩。
“你看。”清莲指着喷泉,“彩虹。”
清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深蓝色的瞳孔倒映出那抹稍纵即逝的色彩。
“很小。”他说。
“小也是彩虹。”清莲说,“而且是自己出现的,不是实验室造的那种。”
清淤没有回应,但尾巴重新垂落下来,尾尖轻轻搭在清莲的手腕上。
那一刻,清莲感觉到清淤意识深处的紧缩渐渐松开了。像握紧的拳头慢慢摊平,露出掌心。
他很想问清淤今天发生了什么。周博士的深度扫描,林雨在走廊无意间提到的“隔离测试”,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但他没有问。
有些时候,不追问比追问更重要。
这是清莲五岁的人生里,模糊但坚定的直觉。
夜晚,清莲已经睡着。清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大脑无法停止运转。
下午周博士的扫描、清博士的话、走廊里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拼凑成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隔离测试。独立任务。必要措施。
如果他失控,清莲会受伤。
如果他不够强,他会被销毁。
如果他太强,他也会被视为威胁。
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无论走哪条路,终点都是深渊。
清淤侧过头,看着隔壁床铺上清莲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清莲的左眼上,那片海蓝色在黑暗中沉淀成更深邃的蓝,像夜间的深海,藏着无数未知的暗流。
清淤想起白天阳光下的那抹蓝色,和清莲指给他看的彩虹。
很小,但确实存在。
他突然有了一个答案。
不是那个完美无缺、万无一失的答案。而是一个他会后悔、会痛苦、会在未来无数个夜晚无法入眠的答案。
但他还是选择了它。
清淤闭上眼睛,将那个答案封存在意识深处。
第二天清晨,清莲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对红色丝带蝴蝶结——和清淤右耳上那对一模一样。
“这是给我的?”清莲拿起蝴蝶结,睡意朦胧的眼睛亮起来。
清淤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嗯。”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沉默。
然后清淤说:“记号。”
清莲不明白:“什么记号?”
清淤终于转过头,深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你是我的饲养员。需要标记。”
清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将蝴蝶结别在自己左侧鬓发上,不太熟练,歪歪扭扭,但笑容很灿烂:“这样吗?”
清淤看着他,看着他左鬓上歪斜的红蝴蝶结,看着他左眼里倒映的自己。
“嗯。”他说。
那一刻,清莲不知道,清淤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会在必要的时候,成为那个失控的兽物。
他会在清莲最危险的时候,以最暴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会划伤清莲的眼睛。
——然后在那片曾经海蓝的深渊里,刻上自己无法抹去的烙印。
这样,即使有一天他被销毁,清莲也不会忘记他。
这样,即使有一天他不再存在,他也永远留在清莲的视线里。
一周后,实验室正式批准清淤进入实弹训练阶段。
李教官在射击场等待他,身边放着崭新的武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把银灰色的狙击步枪,枪身修长,光学瞄准镜在灯光下反射冷冽的光芒。
“这是你的专属武器。”李教官说,“代号‘夜行者-M7’,根据你的身体数据定制。它很娇贵,需要每天保养;也很危险,需要绝对谨慎对待。”
清淤接过枪,感受它的重量。金属冰冷,与他温热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手指抚过枪管,划过瞄准镜的边缘,最后停留在枪托上一个细微的刻痕上。
那是他的名字:清淤。
不是编号M-C-07,是名字。
“谁刻的?”他问。
李教官的表情柔和了一瞬:“你哥哥。书乐托人送来的。他说这是庆祝你进入实弹阶段的礼物。”
清淤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很久。深蓝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泛起难以辨认的情绪。
枪托的另一侧,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用什么临时工具费力刻上去的:
“等以后,打最远的目标。——书乐”
清淤握着枪,没有说话。
但他把枪带调短了一些,让枪托更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天晚上,清莲在清淤的房间里看到了那把狙击步枪。
“好酷。”他凑近看,但没有伸手触碰——林雨教过他,兽物的专属武器和兽物本身一样,需要被尊重。
“书乐送的。”清淤说。
清莲看到枪托上的刻痕,眼睛弯起来:“字写得不好看。”
“嗯。”
“但是是哥哥写的。”
“嗯。”
清莲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清淤,你想他们吗?书乐,还有礼诗。”
清淤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窗边坐着,月光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右脸颊的蝴蝶胎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不想。”他说。
但尾巴紧紧缠在右小腿上,绞成死结。
清莲没有戳穿他。他只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清淤手心里。
那是一个折叠的小相框,打开后是三张小小的照片拼在一起。左边是书乐,中间是礼诗,右边是——清淤自己。
照片里的清淤大约两岁,没有表情,眼神空茫。那是进入挑选程序前的标准建档照。
“我从档案室找的。”清莲说,“林阿姨帮忙。她说这些照片本来不能外流,但饲养员可以申请一份作为‘精神抚慰辅助工具’。”
清淤看着相片。书乐,礼诗,自己。三个孩子,三张相同的脸,眼睛里有着相似的、被驯化后的空洞。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和哥哥妹妹有一样的眼神。
“以后我们可以再拍新的。”清莲说,“等你变得更厉害,等书乐哥哥成为拳王,等礼诗妹妹学会所有巫蛊术。我们拍真正的全家福。”
清淤握紧相框。
“好。”他说。
深夜,清淤入睡前,将相框放在枕头旁边。
书乐送的狙击步枪靠在墙角,月光照在枪托的刻痕上,将“清淤”两个字的轮廓映得很深。
清莲送的相框里,三兄妹并肩而立,眼神相似,面容稚嫩。
而清莲本人在隔壁床上,呼吸平稳,左鬓的红色蝴蝶结在睡眠中歪到了一边,几缕棕色的卷发缠进丝带的褶皱里。
清淤看着那抹红色,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饲养员。需要标记。”
他那时没有说完整。
你是我的饲养员,需要标记——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这样我无论去哪里,都会找到回来的路。
清淤闭上眼睛,沉入没有梦的睡眠。
窗外,三杯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夜灯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隐在更深处阴影中的代三说: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代三没有说话,只是将“观察者协议”的优先级调到了最高。
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图闪烁着规律的蓝光,像一颗尚未成型的心脏,正在黑暗中缓慢跳动。
未知序列-07。
编号M-C-07。
三岁的清淤,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而这栋实验室的高墙,也会在那一天,迎来它建成以来第一次真正的震动。
第二天清晨,清莲醒来时发现枕边的红色蝴蝶结不见了。
他四处寻找,最后在清淤的床头柜上看到那对蝴蝶结整齐地摆着——旁边还放着清莲昨晚送他的三兄妹相框。
清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有把那对蝴蝶结拿回来,而是从自己鬓发上解下昨晚那对,和清淤床头柜上的那对交换了位置。
这样,清淤枕边放着的就是清莲戴过的蝴蝶结。
而清莲鬓发上别着的,是清淤送他的那一对。
标记
——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这样我无论去哪里,都会找到回来的路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对红色丝带上,将它们染成更加温暖的颜色。
像血。
也像生命。
像无法抹去的羁绊。
也像尚未流下的、未来的眼泪。
清淤睁开眼睛,看到床头柜上交换了位置的蝴蝶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那对清莲戴过的丝带蝴蝶结,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又躺了五分钟。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那是他五岁的人生里,第一次主动选择——多感受一会儿温暖,哪怕只是丝带上残留的体温。
窗外,三杯的冰美式已经换成了热可可。
她透过监控屏幕看到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将热可可捧得更紧了一些。
代三在她身后,低声说:
“三杯小姐,伪装程序完成了。”
三杯点头。
“开始部署。”她说,“别让任何人发现那只小猫咪真正的潜力。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学会隐藏。”
代三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图闪烁了一下,然后所有异常数据都被一层完美的“正常”覆盖。
就像那对蝴蝶结,表面只是装饰。
只有佩戴的人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你是我的饲养员
——我是你的兽物
——我们在彼此身上刻下了烙印
——而烙印,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