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物焉1》诗淤

4、晨训

　　第四章晨训
　　清晨六点，实验室的照明系统模拟着日出逐渐增强的亮度。清淤的生物钟在光照变化的瞬间将他从浅眠中唤醒，猫科基因赋予他对光线的敏锐感知。
　　他睁开眼，深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细缝。隔壁床上，清莲还在熟睡，一只手伸出被子外，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通过神经连接，清淤能感觉到清莲意识深处的平静，像一片没有涟漪的湖。
　　清淤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亮的花园。远处的围墙上，巡逻的机械守卫沿着既定路线移动，红点激光扫描着每一寸地面。
　　完美无缺的监控系统，理论上不可能突破。
　　但理论只是理论。
　　清淤回忆起昨晚清莲的话——关于外面的世界，关于自由。这些概念对他而言依然模糊，但清莲想要的东西，他想要帮清莲得到。这是利己主义的另一种形式：满足清莲的愿望，能够巩固他们之间的关系，而稳固的关系意味着生存保障。
　　绝对的利己主义者总会找到最有利的路径，即使那条路看起来是为他人而走。
　　“清淤？”
　　清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清淤转身，看见清莲揉着眼睛坐起来，海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融化的蜂蜜。
　　“早安。”清淤简洁地回应。
　　清莲打了个哈欠，下床走向洗手间：“今天要开始武器训练，陈教官说你会先学狙击步枪的基础操作。”
　　清淤点头，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武器训练是兽物成长的必经阶段，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猫科基因赋予他优秀的动态视力和稳定控制能力，理论上适合狙击手的位置。
　　但他不知道的是，实验室对他的期望远不止“合格狙击手”这么简单。
　　七点整，两人准时出现在餐厅。清淤拿了特制的兽物营养餐——高蛋白肉泥、维生素补充剂和一杯清水（他拒绝了那种含镇定剂的绿色液体）。清莲则要了煎蛋、培根和一杯橙汁。
　　“你不吃那个吗？”清莲指了指清淤的肉泥，“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
　　“足够营养。”清淤回答，小口吃着。味道确实单调，但他对食物没有特别的要求，只要能够维持身体机能即可。
　　清莲皱皱眉，突然从自己盘子里叉起一块培根，递到清淤嘴边：“尝尝这个。”
　　清淤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看清莲期待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张嘴接受了投喂。
　　咸香、油脂的香气、微微的烟熏味——与实验室特制食物完全不同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清淤的瞳孔微微放大，猫科基因对蛋白质的本能渴望被唤醒。
　　“好吃吗？”清莲笑着问。
　　清淤点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肉泥。但通过神经连接，清莲能感觉到他细微的满足感。
　　“下次我可以偷偷带其他食物给你。”清莲压低声音说，“厨房的王阿姨喜欢我，她有时候会给我零食。”
　　清淤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早餐后，他们前往训练区。今天的目的地不是之前的基础训练室，而是地下的专用武器训练场。进入前，所有人都必须通过严格的安全检查。
　　“清莲少爷，清淤，这边。”陈教官已经等在门口，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性教官，身材高挑，眼神锐利。
　　“这位是李教官，狙击战术专家。”陈教官介绍道，“从今天开始，她将负责清淤的狙击训练。”
　　李教官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清淤：“缅因猫基因，平衡感A级，视力A+，情绪稳定性A级。基础条件不错，但狙击需要的不仅仅是天赋，更重要的是耐心和专注。”
　　清淤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清莲少爷，你的训练在隔壁房间。”陈教官说，“林雨会教你如何通过神经连接辅助兽物进行远程作战。”
　　清莲看了清淤一眼，有些不情愿地点头：“好。”
　　两人分开后，清淤跟随李教官进入射击训练场。这是一个巨大的半封闭空间，模拟了各种地形和天气条件。远处的靶位可以移动，风速和光照都能人工调节。
　　“第一课，认识你的武器。”李教官打开一个武器箱，取出一把狙击步枪，“这是实验室自主研发的‘夜行者’型狙击步枪，配备智能瞄准系统，可根据兽物的生理特征进行校准。”
　　清淤接过枪。武器比他预想的更重，但还在承受范围内。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枪身，猫科本能对这种金属造物感到陌生，但他的理性知道这是必须掌握的工具。
　　“持枪姿势，基础瞄准，呼吸控制。”李教官开始演示，“狙击手不是扣动扳机的人，而是与武器合为一体的人。你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维，都要与枪的节奏同步。”
　　清淤模仿她的动作，将枪托抵在肩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通过镜头，远处的靶心被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很好，现在保持这个姿势。”李教官开始计时，“十分钟不动，呼吸平稳。”
　　时间缓慢流逝。清淤的身体素质让他能够轻松维持这个姿势，但专注力是另一回事。猫科基因让他对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异常敏感——空气流动的声音，远处其他训练室的枪声，甚至李教官手表秒针的滴答声。
　　“注意力集中在目标上。”李教官似乎看出了他的分心，“忽略无关信息。你是猎人，目标是猎物，其他都不存在。”
　　清淤调整呼吸，尝试屏蔽那些干扰。渐渐地，世界在瞄准镜中缩小，只剩下那个圆形的靶心。
　　十分钟到，李教官点头：“不错，第一次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超过大多数新手。现在试试空枪击发，感受扳机力度。”
　　清淤按照指示，扣动扳机。轻微的机械声响起，没有子弹的发射，但他能感觉到武器的后坐力模拟。
　　“记住这个感觉。”李教官说，“真正的射击时，后坐力会是这个的三倍以上。你的身体要提前做好准备。”
　　上午的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内容全部是基础操作和姿势训练。清淤学得很快，他的身体协调性和模仿能力让李教官都感到惊讶。
　　“你的哥哥书乐在拳击训练中表现也很出色。”休息时，李教官突然提到，“昨天他一拳打穿了中等厚度的沙袋。”
　　清淤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书乐？”
　　“你不知道吗？你们三兄妹的训练数据每周都会汇总比较。”李教官喝了口水，“你妹妹礼诗在毒理辨识测试中拿了满分，她的巫蛊师导师非常满意。”
　　清淤沉默地听着。他知道书乐和礼诗在其他地方训练，但这是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具体进展。
　　“你们三个都很特别。”李教官看着他，“大多数兽物需要六个月才能达到你们现在的水准。基因融合度这么高的案例，我十年只见过三次。”
　　“另外两次是谁？”清淤难得地主动提问。
　　李教官的表情变得复杂：“一个在五年前的‘午夜行动’中战死，另一个......失控后被处决了。”
　　清淤没有继续问下去，但这个消息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印记。完美基因的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高。
　　与此同时，在隔壁的训练室，清莲正跟着林雨学习神经连接的运用。
　　“神经连接不只是单向的信号传递。”林雨解释道，“你可以主动向清淤发送信息，比如目标位置、威胁警告，甚至是战术指令。”
　　清莲戴着一个特殊的头戴设备，屏幕上显示着模拟战场的图像。他的任务是引导“虚拟清淤”完成一系列狙击任务。
　　“现在，想象你要告诉清淤，目标在三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有轻微逆风。”林雨指导道，“通过连接发送这些信息，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图像和感觉。”
　　清莲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尝试将信息打包成一种直觉般的感受，通过神经连接发送出去。
　　设备屏幕上，“虚拟清淤”的响应延迟只有0.3秒，准确率达到了92%。
　　“很好！”林雨赞许道，“清莲少爷，你对神经连接的适应性非常强。大多数饲养员需要几周才能达到这个水平。”
　　清莲摘下设备，揉了揉太阳穴：“但是这样好累，感觉像同时在想两件事。”
　　“这就是饲养员的职责。”林雨认真地说，“在战场上，你需要同时处理多方信息，并即时传达给你的兽物。你们之间的配合越默契，生存率就越高。”
　　清莲点点头，看向墙壁，仿佛能看透到隔壁的清淤：“我会努力的。”

　　午餐时间，清淤和清莲在餐厅再次会合。清淤注意到清莲的脸色有些苍白，通过神经连接，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疲惫。
　　“训练很累？”他问。
　　清莲摇摇头，露出惯常的笑容：“还好，就是有点费脑子。你呢？狙击训练有趣吗？”
　　“重复性练习。”清淤简洁地回答，然后从自己盘子里叉起一块肉，递到清莲面前，“补充蛋白质。”
　　清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受：“谢谢。”
　　这一幕被远处观察的三杯看在眼里。她坐在餐厅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块巧克力蛋糕，但注意力完全不在食物上。
　　“情感连接加深的速度超出预期。”她对坐在对面的代三低声说，“正常饲养关系需要几个月才能建立的默契，他们几天就达到了。”
　　代三看着手中的平板，上面显示着清淤上午的训练数据：“他的学习曲线几乎是垂直的。李教官设定的所有基础项目，他都在三遍内掌握。这不是正常的学习速度，即使对于兽物来说也不正常。”
　　“那段未知序列的影响？”三杯猜测。
　　“可能。”代三调出一份报告，“我分析了清淤的脑波活动，发现在高专注状态下，他的大脑皮层活跃区域比普通兽物多出37%。这意味着他处理信息的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
　　三杯咬了一口蛋糕，若有所思：“你觉得清博士知道这个吗？”
　　“他一定知道部分。”代三说，“但我不确定他是否了解全部。清淤的基因档案有三级加密，我无法访问完整数据。”
　　三级加密。三杯的眉头微微皱起。在实验室的保密体系中，三级加密意味着“潜在战略级资产”，只有最高管理层有权限查看。
　　“看来我们的小朋友比想象中更重要。”三杯说，目光追随着远处起身离开的清淤和清莲，“也更有趣。”
　　下午的训练开始前，清淤被单独叫到了医疗室。这不是常规检查，因为房间里除了医疗人员，还站着清博士和一个陌生的白发老人。
　　“清淤，这位是周博士，基因工程部门的负责人。”清博士介绍道，“他想对你进行一次深度生理扫描。”
　　清淤警惕地看着他们。猫科本能让他对陌生的环境和人保持高度戒备，更何况那个白发老人的目光让他感到不安——那不是看待活体的眼神，更像是观察实验样本。
　　“放松，孩子。”周博士的声音沙哑而温和，但这温和背后有种非人的冷漠，“只是常规检查，不会伤害你。”
　　清淤没有回应，但顺从地躺在了扫描床上。机器启动，蓝色的光线从上到下扫描他的全身。他能感觉到微弱的电流刺激，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探查感。
　　“基因稳定性99.8%。”周博士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完美，太完美了。清博士，你儿子的眼光果然独到。”
　　清博士的表情没有变化：“潜在风险呢？”
　　“目前检测不到任何异常。”周博士说，“但你也知道，完美的基因融合往往隐藏着最大的风险。我们需要更长期的观察。”
　　扫描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周博士抽取了清淤的一管血样：“用于进一步分析。如果结果如我所料，这个孩子可能会改变整个兽物培养计划。”
　　清淤坐起身，右耳的伤口因为刚才躺着的姿势而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洞，这个动作引起了周博士的注意。
　　“神经连接烙印。”周博士走近，仔细查看清淤的右耳，“同步率是多少？”
　　“97%。”清博士回答。
　　周博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高？这已经超过了理论最佳值。清莲少爷的适应性也很不一般。”
　　“他们是特殊的组合。”清博士说，然后转向清淤，“你可以回去了，下午的训练照常。”
　　清淤离开医疗室，但在走廊上，他停下了脚步。猫科敏锐的听觉让他捕捉到了房间里未结束的对话。
　　“......必须严格控制。”周博士的声音，“这么高的同步率，如果兽物失控，饲养员的精神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我知道。”清博士回答，“所以我已经安排了下个月的隔离测试。如果清淤能在没有清莲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任务，就证明连接是可控的。”
　　“如果不呢？”
　　短暂的沉默。
　　“那就必须采取必要措施。”清博士的声音冰冷，“无论清莲是否同意。”
　　清淤站在门外，深蓝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收缩成针尖大小。必要措施——这个词在实验室里只有一个含义：销毁或重新改造。
　　他转身离开，脚步无声。回到训练场的路上，他整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隔离测试，独立任务，必要措施......每一个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和清莲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而风险，是需要被控制的。
　　下午的狙击训练中，清淤的表现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动作更加精准，但李教官注意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
　　“清淤，你还好吗？”训练间隙，她问。
　　“很好。”清淤回答，重新举枪瞄准，眼神像结冰的湖面。
　　李教官没有再问，但她将这一变化记录在了训练日志中：“受试者情绪状态出现异常波动，建议进行心理评估。”
　　清淤没有理会这些。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当前的情况。神经连接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弱点。要保护清莲，要确保自己的生存，他必须找到平衡点——既要保持连接的有用性，又不能让它成为被攻击的软肋。
　　绝对的利己主义开始发挥作用。他开始计算每一种可能，规划每一个应对方案。
　　窗外，天色渐暗。训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清淤放下枪，看见清莲在门口等他。
　　“今天好累啊。”清莲伸了个懒腰，自然地拉起清淤的手，“晚上我们可以看电影，爸爸说可以借投影仪给我们。”
　　清淤看着清莲温暖的笑容，感受着通过连接传来的轻松情绪。在这个冰冷的实验室里，这是唯一真实的热度。
　　“好。”他说，握紧了那只手。
　　回房间的路上，清淤注意到走廊角落的阴影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观察。
　　他转头看去，阴影中的人轻轻点头，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三杯，还是代三？清淤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在了显微镜下。
　　夜幕降临，清淤躺在黑暗中，听着清莲均匀的呼吸声。他的大脑没有停止运转，继续分析、计算、规划。
　　绝对利己主义的核心是生存，而生存需要掌控。掌控自己，掌控环境，掌控一切变量。
　　包括那些在暗处观察他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清淤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的尾巴在被子下轻轻摆动，尾尖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像在演练什么。
　　夜还很长，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