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物焉1》诗淤

2、第 2 章

　　第二章烙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实验室特制的强化玻璃窗，照进清莲和清淤的房间。清淤的猫科基因让他在天色微明时就已完全清醒，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躺在床铺上，观察着这个新环境。
　　爬架、软垫、训练器材——一切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囚笼。
　　隔壁床上，清莲还在熟睡，棕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一只胳膊伸出被子外。清淤注意到清莲的睡衣袖子卷起了一些，露出手腕上一个小小的胎记，形状像一片莲花瓣。
　　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清淤立刻竖起耳朵，身体微微绷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实验室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醒得真早。”女人轻声说，将托盘放在桌上，“这是你们的早餐。清莲少爷通常七点起床，你可以先吃。”
　　清淤坐起身，没有看托盘里的食物，而是盯着这个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职业性的距离感。
　　“我叫林雨，是清莲少爷的生活助理，也是你的基础训练指导员。”女人自我介绍道，“从今天开始，你将开始正式训练。清莲少爷起床后，会和你一起学习如何成为饲养员与兽物的关系。”
　　清淤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林雨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只是将托盘又推近了一些：“吃吧，你需要保持体力。训练八点开始，在楼下的第三训练室。”
　　她离开后，清淤才看向托盘。上面有两份食物，一份是标准的人类早餐：牛奶、面包和煎蛋；另一份则是特制的兽物营养餐：高蛋白肉泥、维生素补充剂和一杯淡绿色的液体。
　　清淤伸手拿起那杯绿色液体，闻了闻。是某种植物提取物，混合了微量镇定剂。他在实验室喝过类似的，为了抑制兽物的野性本能。
　　他放下杯子，拿起肉泥，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很平淡，只有基础的咸味，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唔......早啊，清淤。”
　　清莲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桌上的食物，立刻露出笑容：“有煎蛋！我最喜欢煎蛋了！”
　　他跳下床，光着脚跑到桌边，端起牛奶就喝了一大口。清淤看着他，注意到清莲吃煎蛋时喜欢先吃蛋白，把蛋黄留到最后。
　　“你怎么不吃那个？”清莲指了指那杯绿色液体，“那是特制的营养剂，爸爸说对你们有好处。”
　　清淤看着杯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里面有镇定剂。”
　　清莲的动作顿了一下：“镇定剂？为什么？”
　　“抑制本能。”清淤简短地回答，然后继续吃自己的肉泥。
　　清莲放下叉子，皱起小眉头。他拿起那杯绿色液体，走到洗手间，全部倒进了马桶。“如果你不喜欢，就不喝。我会跟爸爸说的。”
　　清淤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在实验室里，从未有人在意过兽物的喜恶。
　　“快吃吧，林阿姨说八点要开始训练。”清莲回到桌边，重新拿起叉子，“不知道今天会学什么。爸爸说，我要学会如何与你沟通，如何下达指令，还有很多很多。”
　　清淤点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训练意味着什么，他比清莲更清楚。
　　八点整，清莲拉着清淤的手，准时出现在第三训练室门口。这是一个宽阔的房间，墙上挂着各种训练器械，地面铺着软垫。林雨已经在里面等候，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清莲少爷，早上好。”林雨微笑道，“这位是陈教官，负责兽物的基础战斗训练。”
　　陈教官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冷硬。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清淤，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这就是清博士让你选的缅因猫？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清莲挺直小身板，挡在清淤面前：“清淤很厉害的！”
　　陈教官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那就让我们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小子，过来。”
　　清淤松开清莲的手，走上前。训练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的基础训练主要是体能测试和反应能力评估。清淤被要求在障碍物间奔跑、跳跃，避开突然弹出的软垫，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系列动作。他的猫科基因让这些任务变得相对简单——平衡性、敏捷度和爆发力都是他的优势。
　　“不错。”陈教官在记录板上写下数据，“平衡感A级，反应速度A级，力量B级。作为三岁幼体，这个数据已经超过大多数成年狼种了。”
　　清莲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每当清淤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他就忍不住鼓掌。
　　“清莲少爷，现在轮到你了。”林雨说，“作为饲养员，你需要学习如何与你的兽物建立联系。首先是基础指令的学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清莲学习了基本的指令手势和口令。清淤惊讶地发现，清莲学得非常快，而且总是耐心地重复指令，直到清淤准确理解并执行。
　　“不要把他当机器，清莲少爷。”陈教官提醒道，“兽物虽然有动物基因，但他们的大脑结构是人类的。他们能理解复杂指令，也会有情绪反应。你需要的是建立信任，而不是单纯的服从。”
　　清莲认真点头：“我明白，教官。清淤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伙伴。”
　　朋友。这个词让清淤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在实验室里，没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与兽物的关系。
　　训练在中午暂停，午餐后，清淤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这是一个医疗室，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
　　“这是必要的程序，清淤。”林雨解释道，“所有被认养的兽物都需要接受这个。它会帮助你更好地与饲养员建立联系。”
　　清淤被固定在医疗床上，几个研究员围了上来。他们在他的右耳上消毒，然后拿起了一个类似打孔器的器械。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一个研究员说。
　　清淤咬紧牙关，感觉到冰冷的器械刺穿了他的耳软骨。接着，他们拿起另一个更复杂的设备，那设备连接着许多细小的针头和线路。
　　“这是什么？”清莲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溜进了医疗室，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担忧。
　　“清莲少爷，您不应该在这里。”林雨连忙走过去，“这是烙印程序，每个兽物都需要......”
　　“烙印？”清莲推开林雨，跑到床边，“什么烙印？你们要对清淤做什么？”
　　清博士从门外走了进来，面容严肃：“清莲，这是必要程序。烙印会在兽物和饲养员之间建立神经连接，让你们更好地沟通和协作。”
　　“就像给他戴上一个看不见的项圈？”清莲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爸爸，你说过他不是宠物！”
　　“这不是项圈，是保护。”清博士走到床边，看着清淤，“神经连接可以让清淤在危险时感知到你的情绪和位置，你也可以更清楚地了解他的状态。这在战场上至关重要。”
　　清淤躺在那里，听着这场关于他身体的争论。他看见清莲握紧了小拳头，海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
　　“如果必须做，那我也要做。”清莲突然说。
　　清博士皱眉：“清莲，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清莲抬头看着父亲，“如果这是为了保护，如果这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彼此，那为什么只有清淤要承受？我要和他一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研究员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清博士凝视着儿子，许久，才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烙印是不可逆的，它会改变你的部分神经结构。你还太小......”
　　“我五岁了，我不怕。”清莲坚定地说，“而且，如果清淤要承受，我要陪他一起。”
　　清淤看着清莲，内心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这个冰冷的实验室里，在这个把他当作兵器看待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类孩子愿意为他承担痛苦。
　　“博士？”林雨试探地问。
　　清博士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准备两个烙印器。连接设定为双向感应。”
　　“爸爸......”清莲的声音软了下来。
　　“如果你坚持，就要承担后果。”清博士的声音依然严厉，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烙印不只是连接，也是责任。从此以后，你和清淤的命运将紧密相连。他的痛苦你能感知，你的危险他也能感应。这不是游戏，清莲。”
　　“我明白。”清莲爬上另一张医疗床，向清淤伸出手，“我们一起，就不怕了。”
　　清淤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手，慢慢抬起自己的手。两只手在空中相遇，一个温暖，一个微凉。
　　烙印程序开始了。研究员将一个布满细小针头的头戴设备戴在清淤头上，另一个戴在清莲头上。针头刺入皮肤，连接神经末梢。
　　疼痛比预想的更强烈。清淤咬紧牙关，感觉到电流般的刺激从头部蔓延到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叫。他听到清莲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坚持住，清淤。”清莲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们一起。”
　　疼痛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但对清淤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当设备被取下时，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完成了。”研究员检查着仪器数据，“神经连接建立成功。同步率......97%，比预期的还要高。”
　　清淤坐起身，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体验。他不仅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还能隐约感觉到另一个意识的存在——温暖、明亮，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那是清莲。
　　“清淤......”清莲也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我能感觉到你！就像......就像你在我心里一样。”
　　清淤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清莲的意识像是一首轻柔的歌，在他的思维边缘回响。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奇妙，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学习如何管理这种连接。”清博士说，“过于强烈的情绪会互相影响，战斗中要学会屏蔽无关信息。林雨会教你们基本方法。”
　　清莲跳下床，跑到清淤身边：“疼吗？”
　　清淤摇摇头。实际上，烙印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不想让清莲担心。奇怪的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清莲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说谎。”清莲小声说，“我能感觉到，你很疼。”
　　清淤愣住了。连接比他想象的更深刻。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清博士打断道，“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正式的战斗训练。”
　　回房间的路上，清莲一直紧紧拉着清淤的手。烙印带来的连接感让这种接触变得更加深刻，清淤能清晰地感觉到清莲手掌的温度，以及那温暖背后的一丝不安。
　　“对不起，清淤。”回到房间后，清莲突然说，“如果我早知道烙印这么疼，我就......”
　　“没关系。”清淤打断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安慰别人，“现在，我们是真正的伙伴了。”
　　清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嗯！最好的伙伴！”
　　那天晚上，清淤躺在床上，感受着脑海中那个温暖的意识。清莲已经睡着了，他的意识像平静的湖面，偶尔泛起梦的涟漪。
　　清淤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耳上新打的耳洞。研究员说，等伤口愈合，就可以戴上代表饲养员身份的耳饰。清莲已经选好了——一对红色的丝带蝴蝶结。
　　“红色最适合你。”清莲说，“像血，也像生命。”
　　清淤不懂这种诗意的比喻，但他喜欢清莲为他选择的样子。
　　窗外，月亮再次升起。清淤闭上眼睛，第一次不是独自面对黑暗。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团温暖的小火焰，安静地燃烧着，照亮了他内心冰冷的角落。
　　他不知道的是，在实验室的另一端，书乐正在拳击训练场上承受着教官的严厉训练；礼诗则在巫蛊师的指导下，第一次接触那些会咬人的毒虫。
　　三兄妹都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前行，而清淤的轨道，因为一个五岁孩子的选择，已经永远改变了方向。
　　睡梦中，清莲翻了个身，呢喃道：“清淤......不怕......”
　　这一次，清淤在黑暗中微笑了。
　　“嗯，不怕。”他轻声回应，尽管知道清莲听不见。
　　但也许，通过那新建立的神经连接，清莲能感觉到。因为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团小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答。
　　烙印已经刻下，连接已经建立。从今天起，清淤和清莲的故事，将不再只是饲养员与兵器，而是两个灵魂共享同一片天空的开始。
　　而这片天空下，暴风雨正在远方聚集。实验室的高墙之外，战争从未停止，兽物的需求量与日俱增。清淤和清莲的平静训练生活，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和一种刚刚萌芽的、名为羁绊的情感。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而他们，才刚刚迈出第一步。